第七十七章

宁夏青叫住宁永达，问：「爹，你这是要去哪啊？」

宁永达匆忙道：「哦，有点事，出去一下。」

宁夏青追追问道：「爹的午饭业已吃完了吗？不是刚赶了回来嘛，作何这么急又要出去呢？」宁夏青叹了口气，劝道：「爹，铺子里的事再重要，也没有您的身体重要啊。您都忙了一上午了，就在家里休息一会吧。」

「总之就是有点急事，你也别问了，我这边着急，我先走了。」宁永达说完，就匆匆往外走，忽然回过头来，望着宁夏青，憨厚地笑起来，说：「青儿，爹这回有了路子，咱家铺子的生意就要好起来了，到时候，爹肯定给你寻一门好亲事，把你的婚事办得风风光光的。」

宁夏青一怔。

在记忆里，这么多年来，她从来没有见宁永达露出过这样开心的表情。

宁永达随即有些心疼地说：「沈家和顾家的事……让你受委屈了。」

宁永达不善言辞，这样的安慰业已是极限了，他转口道：「只不过你别灰心，等咱家铺子里的生意一好，就再也没人敢欺负你了，像之前沈家那样的事就再也不会发生了，到时候，肯定好多好人家上赶着来提亲。你且再等几天啊，等爹把铺子给周转起来。」

宁夏青只觉着，她像是一直没在宁永达的眼睛里看到这样的光彩，忍不住鼻子有点酸，随即笑着说：「爹，我没事的。」

宁永达笑着拍了拍宁夏青的肩头，说：「行了，快去找你娘吧，你娘最近胃口不好，你依稀记得要劝她多吃好几个柿子，我走了啊！」

说完，宁永达回身匆匆走了。

宁夏青拎着柿子，在原地愣了。

在她的记忆里，这么多年了，她从来没有见过宁永达这般眼中带着光彩的模样。

她对宁永达最为深刻的印象，就是宁永达带着一副庸懦的笑容，揣着手站在铺子里的柜台前，低眉顺眼地与客人说话时的样子。仿佛几十年如一日，宁永达一直没有变过。

只因铺子里的生意冷淡了多年，是以宁永达的脸上总带着一种疲惫的沮丧。

直到最近几天，随着那艘从南边来的船越来越近，宁永达的面上才渐渐出现了带着希望的笑容。曹氏还告诉过她，说最近这段日子，宁永达夜晚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一贯在挂念着那艘船，一会兴奋，一会担心。

父女连心，即便宁永达从来不说，但她知道，这么多年了，宁永达的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恨时运不济，恨自己没用，没能让妻女过上好日子，没能守住父亲留下来的家业，这是宁永达心中的多年郁结，父女连心，她都懂的。

她忽然觉着走船这件事真的很值，不管生意能不能有起色，对于她来说，她最开心的是宁永达能够因此而开心。

宁夏青迈入曹氏的屋子，见摆在曹氏对面的碗中米饭几乎没动几口，一旁的筷子显然也是匆匆撂下的，问：「娘，爹连饭都没吃完吗？到底何事这么急？」

「苗老三找你爹，是以你爹才急着出去。」

「作何了？是船的事有消息了吗？」

「好像是吧。」

「爹上午不是出去打听来着嘛，打听到什么了吗？」

曹氏叹了口气，说：「我也不太清楚，只在刚才听你爹随口说了一两句罢了。你爹说，他跑了一上午，也没打听到太确切的消息，只是听说，他的船在路上耽搁了几天，还没到梅公河，是以没被扣。估计苗老三又打听到何了吧，反正等你爹回来咱就清楚了。」

说完，曹氏摆手让蓝英过来把宁永达的碗收了，随即又皱起眉说：「这人也真是的，连饭都不吃了，还在外面跑来跑去，都这个年纪了，身子能受住吗？诶，也不清楚他什么时候赶了回来，我一会去给他准备一些点心，要是他回来的时候还没开饭，那就让他先吃几口点心垫垫肚子。」

宁夏青放了五只柿子在桌上，说：「方才见到爹的时候，爹说娘这段时间胃口不好，让我叫娘多吃好几个柿子。我多放好几个，娘可一定要吃啊，吃不完的就等爹晚上赶了回来吃。」

曹氏拿起台面上的柿子，瞧着，笑问：「你从哪里弄的柿子啊？还挺新鲜的，是厨房买的吗？」

「对啊。」

曹氏瞅了瞅柿子，忽然叹气，说：「你爹从前最喜欢吃柿子了，只不过近几年身体不好，一吃柿子就觉得胃寒，是以不敢多吃了。」曹氏一边说，一面将三个柿子放回宁夏青的篮子里，说：「我吃一人，再给你爹留一人，剩下的你拿去吃吧。」

宁夏青想了想，说：「娘，我依稀记得厨房的蜂蜜没有了，那我一会出去买点蜂蜜回来吧，用蜂蜜加些许温水，和柿子拌在一起吃，爹应该就不会觉着胃寒了。」

「好。」

「紫儿最爱吃甜东西了，要是给她吃这拌了蜂蜜的柿子，她肯定会高兴坏了。」宁夏青一边说，一边又从篮子里拿了一只柿子放在台面上，说：「娘，你吃两个，给爹留一个。爹可是特意嘱咐我，一定要让你多吃点呢，要是你不多吃一点，爹说不定会怪我办事不利呢。」

「你这孩子……」曹氏笑了，感慨道：「我的青儿是真的长大了，懂事了，能帮娘分忧了，就是……」

「娘，你就别再为我的亲事操心了，我觉得吧，缘分没到，咱们着急也没用，等缘分到了，自然就会遇到合适的人了。反正我还想多陪娘几年，我不想那么早嫁出去。」

「娘也不希望你那么早嫁出去。」曹氏说完，还与宁夏青相视一笑。

宁夏青垂眸，心知自己与父母之间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父母对自己的期盼只是嫁个好人家，过一辈子的安稳日子，可她自己却清楚，安稳的人生需要太多的运气，她没有那运气，她必须要去争去抢，才能保护好自己和自己在意的人。

宁夏青从曹氏的屋子出来，便准备出门去买蜂蜜了，托陈婆子给业已歇下午觉的老太太留了话，随即就带着翠玉出门去了。

阿正赶着马车过来，翠玉扶着宁夏青上马车，宁夏青刚要迈步，却忽然头一晕，心扑通扑通地直跳，仿佛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一样，让她差点就跌了跤！

翠玉吓坏了：「姑娘！你……你没事吧？」

宁夏青缓了缓神，无力地说：「没……没事，只是有点头晕。」

翠玉一听就急了：「好端端的作何会头晕呢？要不……咱们回去吧，请个大夫来看看。」

「我没事，可能只是中午的日头太毒了，晃着我了。好了，咱们快走吧。」她只觉得，仿佛自己全身的血液都莫名地剧烈流动起来，两边太阳穴处拼命地涨着。

宁夏青本来的打算是先买蜂蜜，然后再去约好的茶馆找赵香娥，可方才上车前的那一阵心慌虽然业已逐渐消去，却仍是让她心有余悸，因此，她便改了主意，让阿正直接赶车去茶馆，在那里等着赵香娥，也顺便在茶馆里坐着歇息不一会。

宁夏青无力地靠着车背上，太阳穴处肿胀的感觉依旧未消，她觉得自己的脑袋昏昏沉沉的，仿佛脑子里塞了好多东西，像是要冒出来。尽管那种剧烈的眩晕感已经消失，反胃的感觉却在她腹中逐渐蔓延开来，让她觉得刚刚用过的午饭像是堵在胃里，极其不舒服。

翠玉被上车前的一幕吓得快要哭出来，眼里一直噙着泪，始终担忧至极地看着宁夏青，道：「姑娘，你没事了吧？你刚刚真是吓死我了，你不清楚，刚刚你的脸色和唇色一下子全白了，现在才缓过来一点。」

宁夏青难受得连头都不想摇，只是淡淡说：「我已经比刚才好多了。唉，我也不知道是作何了，作何会突然就……」

「一定是被婚事给闹的。」翠玉说到这里，终究忍不住哭了：「一桩是定下了多年的婚事，一桩是高门大户来提亲，结果全都吹了，这搁谁谁能受得了啊？姑娘心里头得多遭罪啊，姑娘肯定是因为心里头上火，方才才会头晕的。那两家人也真是的，怎么能这么对姑娘啊？」

宁夏青微微苦笑，想要跟翠玉解释，可身上难受，实在是不想花力气说话，于是就静静地听着翠玉声泪俱下的唠叨，就在这时，马车忽然停了。

翠玉一怔，疑惑地念叨：「这么快就到了吗？」随即抹了抹泪，掀开车帘，又是一怔，诧异地问阿正：「这是哪里啊？你怎么在这个地方停住脚步了？」

「前头堵了一堆人，车过不去。」阿正道。

宁夏青却听出了异样，出声问：「阿正，作何了？我听你说话的声音有些不对。」

阿正沉声答：「我也不清楚前面作何了，我只是闻到了些许不太好的味道。你们两个在这里等我，我去看看情况。」说完，阿正就跳下了车，却又转身，郑重地嘱咐翠玉：「你一定要看住姑娘，别让姑娘下车，你们两个必须在这个地方等我赶了回来。」随后匆匆跑开。

车内，宁夏青的眸子闪了闪，睫毛扑闪了几下，皱了皱眉，忽然说：「翠玉，咱们也去看看。」

「姑娘，阿正让我们在这里等他……」

宁夏青却业已跳下了车，翠玉只好跟上。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宁夏青的脚步还是有些轻浮无力，跌跌撞撞地往前走，挤进人群中去，听见旁边传来许多声线——

「唉哟，真是吓人哦……」

「是啊，我也吓死了……也不知道是作何搞的？」

「听说是踩空了楼梯，从上头滚了下来，本来都站起来了，还没站稳，就要下台阶，结果就又摔了，好死不死的，台阶旁有颗大石头，脑袋就正好撞到了石头上……」

「真是倒霉啊，瞬间就流了满地的血。」

「我当时就在路的对面，亲眼看着他从楼梯上滚下来、又霍然起身来、又摔倒的，整个过程就是一眨眼的事，我完全没反应过来，现在想想都觉着不敢相信……」

「好端端的一人人，一眨眼的功夫怎么就……」

「不是说业已去请大夫了嘛，大夫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过来啊？真是急死个人！」

那张惨白的面上双目紧闭，毫无生还希望的痕迹，半边面上沾满了鲜红的血渍。

「爹？」宁夏青瞪着眼睛，声线很轻，却宛若砸在人群中的惊雷。

她忽然跌坐在地，宁永达面带笑容、眼含希望的那句「我走了啊」就仿若是一人诅咒，在她脑中嗡嗡盘旋。

停灵的第七日，宁夏青把曹氏扶回了屋。曹氏的身子本来就不好，连着哭了这么些天，几度昏死过去，连话都说不利索，况且根本不肯开口，白着一张脸，双目发直地盯着前方，别人叫她她也不清楚，似乎她的魂业已跟着宁永达一起去了似的。

宁夏青倚着曹氏屋子的门框，静静地望着曹氏，母女二人无声地对峙良久，谁也不说话。

宁夏青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出去，将紫儿抱了过来。

紫儿的小身子胖胖的，如今穿着一身洁白的孝服，小肚子鼓起来像是汤圆，咕噜噜地走到曹氏的床边，小心翼翼地喊：「娘。」

曹氏无神的双眼移到紫儿身上。

紫儿认真地歪着头，按照宁夏青教的话，一字不落地说：「娘，我年纪还小，你还要好好照顾我呢，你不能有事，你要振作起来，你还有奶奶、姐姐和我。」

曹氏伸出枯如树枝一样的双臂，用尽统统力气，颤颤巍巍地将紫儿抱起来，把紫儿抱在自己怀里，抿了抿唇，又用力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却还是没忍住，整张脸都在颤抖，嘴唇拼命地往两边裂着，豆子似的眼泪跟不要财物一样地往下掉。

紫儿被曹氏紧紧抱着，微微有些不舒服地扭动，却不多时就不动了，十分懂事地任曹氏抱着自己，小脸扭向门口，转头看向站在大门处的宁夏青，宁夏青也转头看向紫儿。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曹氏一边哭，一面向门口伸出手，宁夏青会意地走上前去，曹氏拉住宁夏青的手，将宁夏青的手放到紫儿身上，拿过方才洗好晒干的帕子，抹了抹脸上的泪，稳了稳心神，轻声说：「青儿，这几天一直是你忙里忙外地张罗着，你辛苦了。」

宁夏青的唇边有千言万语在打转，却只是淡淡地说：「娘，我没事的，你……」

曹氏闻言道：「放心吧，娘会坚持下去的。青儿，你这几日太辛苦了，你去好好歇着吧。」

「嗯。」宁夏青答应了一句，随即让曹氏先好好阖阖眼，自己带着紫儿离开了曹氏的屋子。

她牵着紫儿的手走出屋子，紫儿忽然小声问了一句：「姐姐，爹是不是死了啊？」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宁夏青一怔，望向紫儿，所见的是紫儿天真无邪的眼中充满了恐惧与疑惑，宁夏青蹲下来，忍住眼泪，点点头道：「嗯。」

紫儿追问：「死了之后会怎样啊？」

「死了之后……就不会赶了回来了。」

紫儿想了一下，认真地说：「是以，爹不会赶了回来了，我再也见不到爹了，是吗？」

「嗯。」

紫儿迷惑的双眼渐渐蓄满了小眼泪，宁夏青连忙抱住紫儿，嘱咐道：「在奶奶和娘的面前，你不要提起爹，也不要提起死，记住了吗？」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紫儿掉下泪来，懵懂地点点头：「嗯。」

宁夏青心知，紫儿并不明白死亡的真正含义，紫儿所难过的只是再也见不到宁永达，再也不能被宁永达抱起来打悠悠了，要到不少很多年以后，紫儿才会懂得今日的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宁夏青抹了抹紫儿的泪，轻声说：「别哭了，去找双喜玩吧。」

「嗯。」紫儿点点头，闷闷不乐地跑开了，看着紫儿圆滚滚的小背影，宁夏青终于掩住嘴，忍不住又一次哭了起来，哭得连手指都在发抖。

翠玉迎上来，宁夏青说不出来话，用眼神示意翠玉，翠玉愣了一下，随即意会，问：「姑娘是要问老太太在哪吗？族里来了几位奶奶，正跟老太太说话呢。」随即，翠玉又说：「姑娘，我扶你回屋子坐一会吧。」

过了一会之后，翠玉回来说：「那几位族奶奶业已走了，族里来吊唁的人也都走了。」

宁夏青点点头，由着翠玉将无力的自己搀回去，哭了好一会才平复下来，哑着嗓子吩咐翠玉：「你去老太太彼处看看，那几位族奶奶还在吗？」

「几位族奶奶跟老太太说了何？」

翠玉边想边说：「陈婆子听到，那几位族奶奶好像提到了何族产，还有什么契约……」

族产，契约……果真，宁永达刚死，族里的人就业已这样等不及了！

多年以前，不清楚是在何样的情形之下，宁老太爷立了一份契约，契约上说，如果宁老太爷这一脉的香火断了，名下的桑园就归族里所有。就只因这份契约，这些年来，宁氏一族里不清楚有多少人盼着宁永达死呢！

如今宁永达真的死了，况且没有留下儿子，这正好遂了那些人的愿，那些人巴不得就此将宁永达的桑园一吞到底，连半点都没打算留给这一大家子的孤儿寡母，这不，这些人业已逼上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