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外郊,帝国公墓。
「全能的主啊,请大发慈悲,使此物英勇的灵魂归于天国。」
「我们恳求你赐福于此物墓穴,让此物墓穴充满你的平安与慈爱。」
「我们将他的身体埋在地里,使土仍归于土、灰仍归于灰、尘仍归于尘……」
身穿白色祭衣的神父神色肃穆,他念着悼词,低沉而充满慈悲的声音回荡在这片天地之中,显得极富感染力。
今日的天际有些阴沉,阴云黑压压的一片,没有一丝风,使人的心情分外压抑,但却是个适合举行葬礼的好天气。
所谓的葬礼,是指人们告别重要之人的仪式。
将会有形形色色的人汇聚在这个地方,他们大都是死者生前的家人、朋友、同僚……都与死者有过或多或少的来往。
大家都会感到很悲伤,甚至会有一些感性的人流下眼泪,所有人都会默默祈祷,为了祭奠一人将会永远走了的人。
然而,现在此刻正举行的这场葬礼却显得有些奇怪。
就人数来说,实在是太少了点,就算加上前来主持葬礼的神父与牧师,也不过才十数人而已。
并且,在这为数不多的人中,除了站在最前面一脸悲伤的少女外,其他人都露出了一种极其微妙的表情。
这种表情十分复杂,带着几分怜悯,几分感喟,几分淡漠,甚至还有几分解恨。
——却唯独没有任何悲伤!
不过这也是理所自然的事情,以欧卡平日里的所作所为,他们没有在他的墓碑前吐几口唾沫就业已算很有涵养了。
除了赛琉之外,又哪里还会有第二个人对他抱有尊敬之心呢?
……
就在不久前,欧卡的尸体被人发现在了上城区的一人小巷子里。
他的身上有多处剑伤,双手被齐腕斩断,死状凄惨。
同一时刻,与欧卡走得极近的油商伽玛尔也被人发现死在家中,死因是心脏被利器刺穿。
经过初步判断,哈维尔断定这是「夜袭」针对欧卡和伽玛尔的一次有预谋的暗杀。
「夜袭」盯上他们的原因尽管还在调查中,但警备队的大多数人心里就跟明镜似的。
欧卡和伽玛尔的那点破事谁不清楚啊,为了点贿赂就坑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被那些冤死者的家人再怎么怨恨都不奇怪,请动「夜袭」来报仇更是情理之中的事。
莱特沉默地站在好几个警备队员的领头位置,他们是代表整个帝都警备队来参加这场葬礼的。
虽然对欧卡没有半分好感,但毕竟人死为大,况且欧卡毕竟也是他们的大队长,就算看在以前上下级关系的情分上,也理应来参加他的葬礼。
只不过莱特也没有想到参加葬礼的人居然会这么少,欧卡虽然没有何在世的家人,但他平日里也算是交友广泛,能够称之为朋友的人理应还是有不少才对,然而现在却一人都没有注意到。
真是人走茶凉啊,他这一生还真是失败的典型。
不……也不能说是完全失败吧。
莱特看了一眼身旁眼睛有些红肿的赛琉,她的脸色苍白无比,眼角还挂着一丝淡淡的泪痕,一定是难过地哭了一场吧。
赛琉一贯将欧卡当做恩人,而且欧卡还是她的师傅,她一直都对欧卡怀有感恩之心。
现在欧卡死了,最难过的人想必就是她了吧。
「没事吧,赛琉?你看起来脸色很差啊。」
莱特和赛琉是同一时期入伍的士兵,在调入帝都警备队后也经常一起工作,彼此交情还不错,现在注意到赛琉这个样子,莱特不免有些忧心。
「……我没事。」
木然的声线里听不出丝毫情感,甚至还带着一丝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根本不像赛琉一贯的风格。
「这、这样啊……」
莱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赛琉现在明显散发着不想交谈的气氛,还是让她一人人静一静比较好。
葬礼进行到了最后阶段,神父念完悼词,随土洒下一些花瓣,代表着留念与一路走好之意。
最后,神父在墓前放上一束白百合,葬礼到此结束。
天空显得愈发阴沉了,空气中的湿气也愈发浓重,不一会儿,竟是下起雨来。
来参加葬礼的人都陆续离开了,神父、牧师们也都收拾收拾准备收工,只有赛琉还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业已被雨水淋湿透了,头发紧贴在额头上,遮住了大部分双眸,也淹没了她的表情。
莱特看着站在欧卡墓碑前的赛琉,几次开口欲言,但最终还是化为了一声叹息,走了了。
……
不知过了多久,雨还在下着,不仅没有丝毫减小的趋势,反而开始越下越大。
赛琉就这样一贯站在风雨之中,低着头,眼睛埋在阴影里,让人看不真切。
她一贯沉默着,没有说话,也不清楚该说些什么。
跟前埋在墓里的男人,是她曾经最尊敬的欧卡队长,也是她的恩师。
代替殉职的爸爸将她抚养长大,教她做人的道理,教她与邪恶抗争的战斗技术,将她调入帝都警备队继承爸爸的意志……
这种种恩情她一贯都记在心上,本想用一辈子的时间去偿还,却没想到……
在欧卡被暗杀的那个夜晚,赛琉在哈维尔的示意下观阅了一批机密文件。
那些文件被单独存放于一个隐秘的房间,数了数大概有二十多份,每一份的封面右上角都印有两个大大的朱红色字体——「绝密」,这进一步说明了这些文件的价值。
赛琉怀着郑重的心情一份一份将其阅读完毕,在阅读的过程中,她的额角逐渐冒出了冷汗——里面的内容相当骇人听闻,让她感到非常震惊、恐慌乃至绝望!
黑暗、肮脏、污秽、疯狂、罪恶……这上面几乎都是这样的内容。
帝国的黑暗,比她想象之中更可怕。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而最让赛琉感到心惊的是,在其中一份文件里,她注意到了欧卡多达十几页的罪证!
每条罪行都是有理有据,并且说得很详细,甚至精确到了具体时间,就仿佛是亲眼所见一般。
赛琉细细回想,过去的种种记忆就像电流一样从她的脑海中飞速闪过。
然后她发现总有蛛丝马迹能够证明这些罪名的真实性,再加上以她对哈维尔的了解,并不认为对方会用些许假情报来欺骗自己。
那么,这些文件就是如山铁证,欧卡的犯罪便是既定事实。
在弗吉尔暗杀事件中,赛琉就业已触及到了帝国的一部分黑暗。
弗吉尔只是个别现象,她所守护的帝国依然代表着正义。
但即使如此,她的心中仍然对帝国怀有一份希冀,并且天真地认为帝国的情况还不算太严重,还能够挽救。
赛琉这样期望着,她也只能这样期望。
只因要是否定的话,就相当于否定了她至今为止所做的统统努力,这是她所不能忍受的。
可,残酷的现实却瞬间击碎了她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之光。
庞大的悲伤和迷茫瞬间将她吞没,让她的心越发陷入了黑暗的泥沼。
正义?
她眼中所见,只有无尽的黑暗。
她遭到了背叛。
被帝国,被师傅,甚至被正义本身!
队长说,希望自己看清一切,随后做出选择。
现在,她看清了,却陷入了愈发烦恼和痛苦的境地之中。
被隐藏的所谓真实,不管在何种场合下,大多都是残酷的。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
「欧卡队长……师傅……」
赛琉终于抬起头,牙齿紧咬着嘴唇,雨水顺着她那湿透的刘海儿,一贯滑到了脸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
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如果是认识她的人听到一定会吓一跳,简直就像是变了一人人一样。
「我真的……真的很感谢你……」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在爸爸殉职的时候……在我最痛苦的时候……拯救了我……」
「这份恩情……我一生都偿还不了……」
「我真的很尊敬你……」
「然而……作何会……到底是为什么……」
赛琉说不下去了,她踉跄地跪倒在地面,蜷缩着身子,双手捂住脸,瘦弱的肩膀轻轻抖动着,看上去楚楚可怜。
雨还未停,风夹杂着雨滴,在地面东一头、西一头地乱撞着,抽打着赛琉娇弱的身体。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雨水飞溅,迷潆一片。
忽然之间,雨仿佛在电光火石间就停了,可耳边雨声依旧,仿佛只有周围的时间静止了一般。
赛琉疑惑地抬起头,一个面容冷峻的银发青年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旁,他的手中撑开一把黑色的雨伞,为她截住了迎面而来的风雨。
「队……长?」
赛琉的眼睛浮现出一丝恍惚之色,以为自己看到了幻觉。
「刚刚遇到莱特,听他说你的状态有些不太正常,是以来看看。」
哈维尔蹲下身体,用另一只手理了理她有些凌乱的刘海儿,语气竟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回去吧,不然会感冒的。」
到了之后,发现赛琉果真还没有走了,一人人在欧卡的墓碑前哭得很伤心。
哈维尔撒了个小谎,他并没有遇到莱特,只是心里隐隐有些放心不下,是以就置于公务来到了墓园。
风雨中,赛琉独自哭泣的娇小身影,显得格外让人心碎。
真是的,明明就是自己将她推入现实的深渊,事到如今却又犯了同情心吗?真是伪善呢。
他在心中自嘲。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赛琉愣了几秒,确定跟前的哈维尔不是幻觉后,才小声地问:「队长……是在担心我吗?」
「只是上级对下属必要的关心而已,有什么问题吗?」
又说这种不近人情的话,老老实实说一句忧心会死啊……
不过赛琉却并不讨厌哈维尔这种略带别扭的说话方式,不如说,感觉心里暖暖的,因为觉得有人在珍视着自己。
「感谢你……队长真的很温柔呢……」
赛琉终于露出了笑容,虽然这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
良久的沉默。
「呐,队长。」
赛琉又一次开口,声音小心翼翼的,眼中带着一丝让人心疼的希冀:「师傅他……真的是恶徒吗?」
很想告诉她不是,然而终究是无法说谎,哈维尔点了点头。
「至少站在我的立场上,他是那种死多少次都不足为惜的混蛋,就算他没有死在‘夜袭’的手里,我也会亲手杀了他。」
这才是现实,谎言编织的世界终究是不能长久的。
人定要活在现实里,就算很痛苦很绝望,也要忍受。
只要活着,就要学会面对一切。
赛琉闻言艰难一笑,尽管早就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答案,但也没不由得想到哈维尔会对欧卡否定至此,她露出了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说的也是呢……毕竟师傅做出了那样的事情,是不可能得到宽恕的吧。」
哈维尔的心里也觉得有些不太好受,赛琉的痛苦能够说是他一手促成的,虽然他一贯都怀着拯救赛琉的想法去安排这一切,但这样做真的就是正确的吗?赛琉真的渴望得到这样的拯救吗?
是自己强行把她的世界破坏掉,将她从天堂拉入地狱——这与其说是救赎者的拯救,倒不如说是专权者的傲慢。
她原本就很简单很纯粹地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尽管那世界是虚假的,但不得不说她活得很开心。
也许自己的所作所为,仅仅只是在加深她的痛苦罢了。
但即使如此,哈维尔·萨尔蒙多也绝对不会后悔,他早已拥有了承担一切的觉悟,他会背负起统统的罪孽继续前进,哪怕心灵千疮百孔,也绝不后退。
「就算无法得到他人的宽恕,但我想,至少你是可以宽恕他的。」哈维尔轻声说,「毕竟他是你的恩人,无论他做过再多的恶,这也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队长……」
赛琉的眼眶中渐渐充满了泪水,正义产生动摇后的迷茫和痛苦,欧卡死去后的无助与悲伤,还有知道残酷现实后不能自己的复杂心情,终究在压抑许久之后,一口气暴涌了出来。
她蓦然扑进哈维尔的怀里,用力之大,甚至将猝不及防的哈维尔直接扑倒在地。
手中的雨伞在这一撞之下飞了出去,两个人又重新暴露在了这风雨之中。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赛琉将脑袋深深埋在哈维尔的胸膛上,两手死死地拽着他胸前的衣襟,声线嘶哑,发出了令人心碎的哀鸣之声。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队长……我业已不知道何才是正义了……」
「我业已不清楚自己应该相信什么了……」
「我是个笨蛋……太复杂的事情全然想不恍然大悟……」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呐……告诉我吧……队长……」
「我到底应该作何做才好……」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哈维尔躺在满是小水潭的地面上,黑色的军服瞬间被雨水湿透,一股寒意立马袭来,但他却全然感觉不到任何寒冷,只因他的内心已然被大怒之火所填满。
怎么会眼前此物少女会如此痛苦?
是我的错?
不,理应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那是造成她痛苦的根源。
这个疯狂的国家,还有这个疯狂的世界!
太不合理了,太不正常了,一定是有何地方搞错了!
这样的国家,这样的世界,定要要进行纠正!
哈维尔就这样静静地躺着,注视着仿佛在哭泣的天际,紫色的眼瞳微微闪烁,放射出来自地狱深渊的光芒,默然不语。
他的双手慢慢抚上赛琉的后背,透过少女的体温,感受着少女心中的挣扎与无助。
然后,他将此物和天空一同哭泣的少女紧紧地揽在怀里。
「我以前就和你说过,你不需要考虑这么多。」
他的声线不容置疑,严厉却又温和:「该如何去做,怎么去做,那是我应该烦恼的问题。不要忘了,你仅仅只是我的部下!」
「不清楚该相信什么?那就相信我好了。」
「相信我,随后我来赋予你存在的意义。」
「不清楚什么是正义?那么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的正义!」
「只要有我在,你就不会迷失方向,因为我会一贯指引着你。」
「你不需要去思考何,只要完全服从我的命令就好了。」
「只因,我是绝对正确的!」
「明白了吗?」
赛琉趴在哈维尔结实的胸膛上,哈维尔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却能感受到她脑袋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点头。
「嗯,我什么都听队长的……呜……呜呜……」
耳边忽然传来压抑的哭声,随后,就像是打开了何开关,赛琉发泄似的大哭起来。
「呜哇哇哇哇哇——!」
哈维尔没有再说何,只是爱怜地轻拍着她的小脑袋,任凭她宣泄着自己的情绪。
哭吧,哭过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保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