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朝歌酒 第九十七章 雪落

老人的声线中仿佛包含着人族千万年来的遥远历史，是先民艰苦创业的沧桑，筚路蓝缕的辛苦。

「请陛下……回宫休养。」

老人的身体不再挺拔，恢复了一贯的佝偻模样，就是这么个看去瘦小的老人，他一开口全天下都要聆听他的声线。

一锤定音。

老人仿佛瞬间就苍老了许多，看都没看那根流光溢彩的凤凰翎一眼，只是拖着疲惫的步子走向朱凰宫中，拐杖「笃笃」的声线响起，风铃声也逐渐远去。

子受面色依旧淡然，仿佛早就清楚了老人在见到他后会接纳他回宫，只是眼尖的雍檀发现了陛下笼在袖子中的拳头终于放开了，那处大红的绸缎不再凸起。

诚侯面色死灰，一贯风流的他面上再无笑意，两鬓花白的头发在越来越明亮的晨光中显得尤其刺眼，他无力地瘫倒在朱凰宫冰冷的汉白玉长阶之上，手中无比珍贵的凤凰翎如同一片最普通的羽毛般被他随手丢弃。不只是寒冷的西风带走了他的体温，他自己的心也开始变得冰凉。

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下来的比干终究站立不住了，一个无法修行的人在冷风中被吹了一日一夜，心神接连受到冲击，他没有当即晕倒就已经很令人钦佩了。比干冻得僵硬的身体倒在了雍檀身上，雍檀紧紧搂住亚相大人深黑色的大氅，不停地从体内抽调所剩不多的法力帮他取暖。

比干的嘴唇业已在低温中变成了深紫色，他此刻颤抖开口，却不是问子受，而是问雍檀道：

「你刚才给大祭司看的……那片玉符，确实是陛下……赐给你用来证明他安好的？」

已经抬脚走到王叔身边的子受有些惊讶，看了雍檀一眼。

雍檀「嘿嘿」地笑着出声道：

「陛下英明神武，哪会有何危险，这玉佩只不过是陛下前些年赐给我的小玩意罢了，也就能避避灰尘，哪能与陛下凤体相关。」

子受哑然失笑，比干却早有预知般摇头叹息，笑着咳嗽个不停：

「你这小子……咳……连大祭司都敢蒙……咳……咳……」

雍檀笑着挠了挠头：

「反正陛下洪福齐天，难道还真的要任这个老不死的说服大祭司？大祭司显然是看穿了我的把戏，不过他老人家心中有数，我只是给个台阶罢了。」

子受的脸上业已几日不见笑意，此刻总算轻松了许多，这时他笑骂着出声道：

「别贫嘴了，赶紧把王叔扶回去休息。这个地方有朕与申公豹真人在，你们放心吧。」

「得令！」

二人对申公豹行了一礼，然后比干在雍檀的搀扶下缓缓往宫外走去。

朱凰宫偌大的宫门外只剩下子受、申公豹与诚侯三人。

子受漠然看着诚侯，胸中方才冷却的怒火又升腾了起来。

「朕不是不知你私贩精盐，然而既然血脉相连，朕也就如先皇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又如何？」

「可是你三番五次触及底线，这次甚至勾结东夷人与十七路诸侯企图谋反。」

「这玩的未免有些太大了吧？王伯？」

子受的声线仿佛比这呼啸的西风更加寒冷，地面的诚侯是一身正红，子受身上穿的也是一袭红袍，可是半天前还志得意满的诚侯此刻双眼无神地趴俯在地面，冻得浑身发抖，哪有一份闲散王爷的风流潇洒？

「来人！」

威严而富有穿透力的声线在汉白玉长阶响起，听到陛下的声线，许多小太监忙不迭地放下手中的武器，从藏身的宫殿中冲了出来，不多时地就聚集到了一起。

「把这叛贼打入天牢，扒了这身衣服，莫污了朕的眼。」

子受厌恶地说着，传入诚侯耳中时，原本一贯双眼无神的他却仿佛听到了何笑话，在地上滚来滚去地大笑起来，那笑声疯狂而恐怖，仿佛在嘲讽此物世界，又或许是笑自己三十年的辛苦谋划隐忍不动，大神祝的殷切期盼，接到天凤来使的凤凰翎时的欣喜，居然在一个年仅二十的年少人出现在这宫殿前的一刻就化作无形？

大神祝啊，你总说人死之后亦有魂灵，那么你为何不保佑我成事呢？

三十年，这可是三十年啊！

「真可笑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诚侯状若疯魔，那张富有苍老男人韵味的面上沾满了尘土，头发也凌乱不堪，居然一时间吓得许多宦官上前带他走的步子都畏缩了许多。

申公豹摇了摇头，一指点出，诚侯就直接晕了过去，那些宦官手忙脚乱地拥了上去，把那一身红袍扒个干净，只剩里面白色的内衬，这才把诚侯带走。

子受点点头，对着申公豹诚恳地出声道：

「朕观真人有经天纬地之才，既然走了昆仑出世行走，何不在朕的朝中谋个一官半职，济万千苍生，流百世芳名？」

申公豹并不意外子受有求贤之心，他此次下山行走本就是受姜子牙的雄心壮志感染，准备立下一番功业，既然大商天子开口，自己顺势而行，不是两全其美？

申公豹眨了眨眼，捻着胡须笑着对子受出声道：

「若是入朝为官也不是不可行，只是贫道有个毛病。」

子受一听，心领神会，也笑着说道：

「真人但说无妨。」

「哈哈哈，陛下直爽，贫道一向做不来小官，受不得被人管的闲气，陛下要么就别出手，出手就给个大官当当，让贫道好好过过瘾。」

子受笑着应允：「待此次平叛结束，定然给先生安排个大官当当。」

「这皇城外还有十万禁军，请真人……再随朕走一遭吧。」

申公豹自无不允，伸出一只手，子受轻轻搭上，两人的身影瞬间消失在了朱凰宫前的广场之上。

广场前一片冷清，只有呼啸的西风还在吹响，天不知何时阴了，凌晨时分，天上开始飘下今年冬天的第一片雪。

只是不知雪花不知要多久才能遮住这片洁白无瑕的广场，遮住一切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