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潜快要出关了?」
「在本上仙看来,是这样的。」
「那你为啥有些紧张?」
「……等她出来可能你就清楚了。」
「好吧,只不过我比你还要惶恐一点。」
「就一点?」
「好吧,我现在巨紧张……」
巫之祁扭捏地站在水府中专门为小潜开辟的洞府门前,身前是一面海水凝聚出来的镜子,这辈子从没找过镜子的他不安地转头看向镜中那个面色只因紧张而苍白的自己,笔直的眉,不大的眼,挺翘的鼻子和略厚的嘴唇。嗯,虽然不如旁边此物家伙清秀,但也……那个词作何说的来着?别有一番风味?
一袭橙红华服的烛九阴站在巫之祁身边,个子比高大壮实的巫之祁小些,然而身上那股清贵脱俗的力场却极浓郁,令人丝毫不敢忽视他的存在。
只只不过这两个看上去不似凡人的家伙站在洞口前,都有些紧张。
穿一身黑衣的巫之祁虽说一百年前就把小潜和烛子带回了水府,只是自己心爱的女子一贯以神龙之躯在水府中修行沉睡,从没和他打过交道。巫之祁也只是敢悄悄地看上她几眼,仿佛微微接近些都会打扰到那条近乎完美的银白神龙,今日在烛九阴的预估中刚好是小潜完全养好伤势的日子,想来她今日就要出关,倾慕百年的女子终于要清醒过来,他怎能不激动又惶恐?
可是妹妹醒过来不应该是好事嘛,这个家伙在惶恐个何劲儿?
巫之祁注意到平时一向有不周山崩于前而面色不改的烛子难得不安地走来走去,有些焦虑的样子,只是他虽然好奇,但是自己此时也很惶恐,说完了几句话后就把嘴紧紧地闭上了,再不愿开口。
水府中有烛九阴亲自设计建造的一座阵法,能够隔绝海水,并且把这一片空间模拟成陆地的模样,巫之祁作为一人水里生长无数年的猴子,又自小见惯了洪荒艰险,哪敢跑到地面去耍,当时初见这番景象,更是对这个小瞎子神仙佩服地五体投地,兴奋了许多年,只不过如今早已司空见惯,也就不以为奇了。
洞门徐徐开启,水波微漾,一个白衣女子从中出了。
巫之祁蓦然觉着,此物女子是理应出现在漫天星光之下的。
或者说,她自己就是满天星辰。
许是只因她那双星辰般的眸子。
璀璨,明亮,却方才好不会灼伤人眼。
银白长发用一根绸带高高地束成马尾,眉眼冷冽动人,鼻子微翘,红唇却如点睛般在她白衣银发中增添了无双风采。
所谓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国,再顾倾人城。
可既然是无双,那么就不止是倾城,不止是倾国,而是绝世。
世间再无这般人。
……
巫之祁第一眼见到还是神龙之躯的小潜之后就发誓要娶她做老婆,见到她的人身之后就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可是此时身材不比高大的巫之祁矮上多少的绝世美人,却根本都没看一眼此物眼泛桃花的家伙。
她细长的双眼紧紧盯着强自镇定的烛九阴,声线冷冽若霜雪快刀:
「结果?」
遇到什么事都老神在在的烛九阴仿佛遇到了命中克星般,讨好地问:「好妹妹,一百年没吃饭了,七哥亲自下厨,给你做点好吃的?」
白衣银发的绝美女孩眯了眯眼,眸中杀机毕显:「少废话,结果如何?」
尽管红绸覆眼,但是感受到那股杀意的烛九阴浑身一抖,心知从小用来哄她的这招杀手锏都不管用,看来今日是拦不住她发飙了,长长叹了口气,摇摇头,没说话。
小潜原本红润的脸色苍白了些,一言不发就抬步往洞府外走去。
自见到她起就浑浑噩噩的巫之祁毫无反应,烛九阴却横跨一步业已拦在了她面前,苦笑说道:「这场仗已经过去一百年了,你这又是何苦呢?」
「让路。」原本她的音色就清冷,这两个字一出口,更是如极寒雪原般凛冽。
烛九阴觉得自己头更疼了,只是硬着头皮伸手去拦小潜不让她走,一面劝道:「五十年前,有十一位祖巫和妖皇帝俊、妖后羲和、东皇太一出世,当今洪荒已是巫妖两族的天下,三族早已零落,你这时候出去又能做何呢?」
小潜停下步子,冷冷地望着兄长覆在双眼上的红绸,声音冷入骨髓:
「你让不让。」
烛九阴站在比他还要略高些的妹妹身前,大义凛然,大义灭亲,大喊了一句:「不让!」
然后……他就被一脚踹飞了。
巫之祁被小潜这一脚惊醒,却发现眼前早没了白衣女孩的身影,只得赶紧去离洞口三丈远的地方把烛九阴扶起来。
「哎呦……好痛!一百年休养生息,这丫头作何还是这么暴力!」烛九阴龇牙咧嘴地揉着前胸,哼哼唧唧地说。
之后他耳朵动了动,听到巫之祁像是是在呵呵地笑,腾得一股怒火就涌上来,一巴掌把巫之祁拍到海底的沙子里:「还搁这儿傻笑呢!没看见小潜跑了,还不去追?」
巫之祁挣扎着从海沙之中爬出来,恼火的抖去身上的沙子,骂骂咧咧道:「她准圣境界,这会儿连个影子都见不到了,叫我去哪儿追?倒是某些人平时一口一人本上仙,结果被自己妹妹一脚差点踹到天上去,还好意思说我?」
巫之祁有些忧伤地追问道:「小潜伤刚养好就要急着出去,到底是为了何事?会不会有危险?」
总算抚平了前胸脚印的烛九阴把覆眼绸缎往脑后甩去,摆了摆手:「大人不计小人过,本上仙才不和自家小妹计较。」
烛九阴出奇地沉默了一会儿,清秀的面容转向水府大门处,有些担忧。
「一百年前,她受重伤掉落紫渊时,三族之战尚未结束,我当时接了元凤一道凤凰天火,也无再战之力,然而神智还算清醒,怕她伤势太重,我就与她一道落入紫渊,不想那深渊太邪,要是不是碰到你……手里的枪,怕是很难救她出来。」
原本有些得意的巫之祁听到说的是他手里的枪,翻了个白眼,接着听烛九阴说下去。
「当时我与她都不知大战结局,只不过我受的伤比她轻,动用秘法很快恢复了些元气,就出门去准备再战。」
巫之祁想起了当时救了小潜之后,烛九阴确实消失了几年,就好奇地追问道:「随后怎么样了?」
烛九阴薄唇微张,想说些话,又叹了口气,只是无奈地摇摇头。
巫之祁想起了如今三族族长同归于尽,神龙、凤凰、麒麟各自零落的下场,自知失言,诚恳道歉:「对不起。」
烛九阴摆摆手示意无妨,沉吟了一瞬,接着出声道:「我出去的时候,刚好是父皇与几位皇兄陨落之时,天地同悲,万兽齐喑,我急怒攻心,只顾去四海八荒寻找仇人,可是……」
巫之祁看着烛九阴一向乐天的面上从未有过的流露出悲伤的意味,关心问道:「作何了?」
「可是仇人也都死了。」
红衣少年扶了扶覆眼的丝绸,不知是为了扶正位置,还是为了抹去泪水。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原来当他出关之时,寻遍四海八荒只为报父兄之仇,可仇人都死了。
凤凰一族也好,麒麟一族也罢,只要是对祖龙及他好几个兄长出手之人,都一起消失在了此物世界上。
此物少年连仇人都没有了。
他连仇都没得报。
如此寂寥,如此……悲伤。
巫之祁闻言沉默了许久,走上前搂了搂此物平时看似阳光,却仿佛把所有伤心事都埋在心底的倔强男孩。
「是以小潜出去又有什么用呢,徒惹悲伤而已,父皇和几位皇兄离去时,我与她心中都有感应,她自然是清楚结局的。」
「可她还是出去了,只是不甘心吧,可如今的洪荒,三族中人一人也见不到了,那点不甘心不过是化为孤单和伤怀罢了。」
「我只是心疼她。」
「要去就去吧,这个心结终究是要解开的,堵不如疏,她去四海八荒看看也好。」
烛九阴长长地叹息一声,回身走回水府,在巫之祁看来,他的身影是那么的让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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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以后,夜中时分,天高水远,星垂东海阔。
东海中的一处礁石上,巫之祁手里拎了一人酒坛,里面装满了他与烛子一同酿造的春神酒。
自从五年前那眼眸如星辰般的女子走后,他就常一人人到这块礁石上观星。
要是是赏月,通常会怀念远方的故人,只是巫之祁以前天生地养,孑然一身,一直做不来对月伤怀的酸事。
只不过如今他依旧不会对月怀远人,他只是会在午夜来到海面这块礁石,观星辰,饮美酒,随后想小潜。
今夜天气十分晴好,星光璀璨,能够清晰地见到那条星辰汇成的河流,巫之祁听着海浪悄悄拍击着礁石发出温柔的潮音,缓缓喝着坛中美酒,心里想着,要是小潜这时候能在我身边,那这个夜晚就真是完美了。
于是夜空中有个白衣女子踏星光而来。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不同于五年前她出关时的神完意满,这个女孩的绝世容颜此时十分憔悴,高高的马尾束得也不那么紧了,几丝银发从绸缎中散落出来,原本丰润的红唇都没何血色。
他本以为是自己喝多了看花了眼,于是揉了揉双眸,才发现那银发飘飘、白衣飘飘的女子真的是小潜。
她坐到他的身边,伸手拿过剩下一半春神酒的酒坛,枉顾巫之祁此时因震惊而显得傻乎乎的脸,然后仰首豪饮,不顾酒液肆意流淌,沾湿了她的白衣与银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