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十四个人一共喝了十五斤酒,依照吴老四的说法还仅仅是尝了个鲜,不仅说明了大商子民喜好饮酒名不虚传,还说明了这一行人酒量大都不差,哪怕是那个精瘦矮小的侯三儿,拿着酒坛喝起酒来都面不改色心不跳。
毕竟青贝烧是乐安郡的传统名酒,虽然不如烧刀子那般烧人心肺,然而一斤也足以撂倒等闲好酒之人。
吃饱喝足后自然要继续讨生活,十二匹马、六辆大车载着满车的货物吱吱呀呀地走了了望海客栈,让那位大赚了一笔的掌柜笑歪了嘴,只可惜众人没在店里住几个夜晚。
他们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总算到了目的地,青衣年少人背起两手一看匾额,是一家名叫「春芽」的茶庄。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就是这儿了。
汉子们到了后院开始把一包包的货物从车上卸下来,年少人却老神在在地站在一旁,也不帮手,反而从前台伙计那儿端了杯茶来喝着,极其悠闲。
「就算他是上头派来的,不帮手也就算了,杵在那儿又是个什么意思,看猴儿戏呢?」侯三儿看不惯道。
「看也是看你个瘦猴子。」吴老四满脸不屑地望着他。
侯三儿差点没忍住手里的绳子,临要出手时才仿佛想起了何,恼火地住了手,接着开始把装了六辆大车的沉重货物给一点点卸下来。
汉子们好不容易卸完了货,正准备找个地方落座来,喝两杯茶歇一歇,这时候那面目可憎的青衣年少人走上前来,笑眯眯地对着为首的中年人说道:
「张老大,和兄弟们一路辛苦了,就到这儿吧。」
中年人愣了愣,没不由得想到这就是要送客的意思,随后不动声色地道:
「公子说笑了,走江湖的没何本事,就是力气大些,这点活儿又算何?」
张老大说完伸手摸了摸腰畔被磨地锃亮的黄铜刀柄,身后十二个伙计围了上来,一股杀气蓦然出现在小院中,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年少人毫无身在危险中的自觉,而是恍然大悟般拍了拍脑袋:「瞧我这记性,还没把酬劳给各位好汉,我这就去找老掌柜的要去。」
说完,他大摇大摆地回身走入屋内,外面的惶恐气氛这才缓解了些许,但是众人都觉得有些怪怪地,那侯三儿不解的转头看向号称张老大的中年人道:
「上头怎么派了这么个草包过来,不理应啊?」
中年人也觉着奇怪,但没开口说何,只是皱了皱眉,出声道:
「静观其变吧,有老掌柜在,让他亲自掌眼,瞅瞅此物年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茶庄后院里住的都是庄子里的伙计,青衣年轻人走入的是一间低矮的瓦房,不知为何,这里大白天的也要把帘子拉个严严实实,虽已入秋,但屋内甚至有些闷热,味道也显得有些腐朽,只能隐约见到一个老人坐在屋内。
年轻人走近到老人身旁,扯着有些嘶哑的嗓子嚷道:「老掌柜!我是小言!我带着茶叶过来了,等您结账让张老大他们回去交差呢!」
细看须发皆白的老人恍然一惊,仿佛刚刚从梦中惊醒:「哦……小言啊,我又没聋,喊那么大声做何?我这就来拿钱打发他们走。」
老人说罢就伸出枯萎干缩如同鸡爪的手,要此物名为小言的年轻人搀扶他。
年少人伸手扶起老人,再看微瞥一眼看向老人时,他心中猛然一惊。
昏暗腐朽的小屋内,身旁此物听力极差的老人鼻翼翕动,嘴唇干瘪,上方的双眼一直闭着,两只双眸的眼皮上却有一道恐怖的刀痕从中截断!
甚至老人上半部分的鼻梁都消失不见,在鼻子末端只剩下一个凄惨的缺口。
那道伤疤业已愈合了许久,可是看起来依然极其狰狞,可以想见老人当年伤的到底有多重。
怪不得大昼间地也拉着门帘,原来老人根本就不能视物!
年少人心中默默盘算,仔细回忆心中的密报,确认无误后伸出一只手捏了捏老人被他扶着的左手,恰巧捏的是老人左手食指的第二个指节。
正拄着一根拐杖颤巍巍霍然起身来的老人仿佛懂了些何,原本要走到一张桌案前的他步子顿了顿,苍老而布满皱纹的面上露出一丝意味难明的诡异笑容。
年轻人看在眼里,忽然觉得有些渗人。
仿佛屋子里刮起了一阵阴风。
他一面摸索着桌案的缝隙,寻摸出了一根破旧的竹片递给年少人,年少人隐约能见到那根竹片上写着:黄金百斤。
难道这是一种凭证,单靠着这根破烂的竹片就能打发了张老大一行人?
难道这片竹子真的能在某个地方换到上百斤的黄金?
这运的究竟是茶叶,还是……
年少人刚刚要接手竹片,就听到老人含混不清地念叨着。
「你这个小言啊,不错,比起之前那,可要强得多喽。」
年少人还未听他说完,老人一贯拿着拐杖的右手忽然食指微微一叩拐杖,一把在黑暗中全然看不真切的幽暗匕首悄无声息地浮起,猛地刺向年少人!
年少人的五感极其敏锐,顾不上老人,瞬间一侧身躲开了这次阴险毒辣的偷袭,之后出掌如风,直直拍向老人头颅!
原本行动如同一段将要槁坏的旧木般的老人气质浑然一变,右手拿起拐杖就挡住了年轻人势大力沉的一击,再一挥左手,那把幽暗的匕首业已到了他的手里。
「没想到啊,我只是来找找乐子,却碰到了一人大乘期的武夫。我只是比较好奇,你是怎么看出来我与之前那‘小言’不同的?毕竟杀他之前,我也学着他的动作声线很久,没不由得想到居然没能瞒过一个有瞎又聋的老人?」
年少人原本有些嘶哑的嗓音逐渐变化,变得中正平和,有一股堂堂正正的感觉。
老人干枯唇角咧地越来越开,无声而恐怖。
「味道。」
「味道?我穿的可是他行囊里找出来的衣物。」年轻人挑了挑眉,没想到会是此物答案。
「当一人人又瞎又聋的时候,剩下的那几样感觉难免会清晰些,就算你换了张脸还变了声线,但是身上的味道闻起来却不太一样。」
「之前那孩子总是有股咸味儿,从不喝酒,你尽管也有些海腥味,却沾了不少酒气,不仅仅是同伴有人喝酒,必定你自己也喝了才是。」
年轻人苦笑出声道:「喜欢喝酒这个毛病看来是改不掉了。」
随后他叹了口气,感慨道:「我果真不适合当卧底。」
「不过既然我知道了为什么,那就可以请你去死了。」
老人一听,嗤笑了一声,正要再说些何,就感到一股玄妙的意味在屋中升腾。
老人张大了嘴,干瘪的双眼尽力想要睁开,手中拐杖也正要被拿起来起来挡到面前,却忽然全身都无法动弹了。
经历过无数风浪的他心中惊骇莫名,作何会自己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了?!
修行界中历来以能否隔空御物作为是否突破到大乘期的衡量标准,比如初入大乘之人往往能使些许兵器隔空而动,大乘中期能让它们脱手而出,在近距离杀敌,大乘后期用剑之人,能精准地使用飞剑出手十丈取敌头颅,就可以勉强被称作是「剑仙」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如同黄飞虎那种养剑于腹,关键时期一锤定音的法子极为罕见,一人是他当年本就炼虚境巅峰,二者师承元始天尊座下大弟子广成子,昆仑道法无穷,能有这等手段也不出奇。
而老者本身是业已浸淫在大乘期中段多年的武夫,差一点就能到达大乘后期,如此修为,非但出手偷袭不中,现在甚至就连动都动不了了。
就算是大乘期巅峰的修道者也做不到这一点吧?
难道这人年纪微微就业已到了陆地神仙境界?
大商有这么年轻就提升到仙境之人吗?
这人总不会是商王陛下吧?
年少人仿佛清楚了他心中所想,刚想着把面皮撕下来,显露出自己帅气帅气的脸庞,又想到这个老人是个瞎子,自己不是抛媚眼给了瞎子看?
他只好收起显摆一番的心思,微微咳了声。
「我当然不是咱们英明神武的帝辛陛下,陛下武功盖世,天资高绝……是大商第一的风流人物。」
「我嘛,略逊于他,勉强排个天下第二吧。」
「对了,你可能听说过我的名字。」
「我叫雍檀,太师闻仲所说的那雍家幼麟就是小爷了。」
他忽然贴到老人耳边,极其仔细而缓慢地说道:
「小爷这一趟,是来查私盐的。」
「从那个死了的名叫‘小言’的侯府探子,到门外那好几个负责来回押送私盐的,到你,再到诚侯。」
「你们都要死哦。」
「一路上会有不少人陪你,不会寂寞的。」
说完,年轻人微微轻拍老人的肩头,伸手到那张桌案下方摸索了一番,把什么东西收进了袖子里的口袋,随后背着手走出门去。
片刻之后,老人只因恐惧而僵硬,却又浑身不能动弹的身躯忽然化为一团血雾。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满地狼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