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朝歌酒 第七十八章 开开门吧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尽管说坏事会传播地极快极远，但它的传播终究还是有速度的。

远在乐安郡的平民百姓并不能清楚朝歌城的现况——至少在两天一夜之内消息还不能传到乐安郡。

乐安郡还是一如往常的车水马龙，满是新兴重镇的繁华气象。

朝歌城却已经危在旦夕。

诚侯纠结起十八路诸侯，号称大军五十万，此刻正往朝歌城外集结。

最前方的士卒甚至已经能够注意到朝歌城头那只双目火红，活灵活现的玄鸟雕像。

朝歌城中只有虎贲将军黄衮率领的十万禁军与一座朱凰大阵，单凭这十万人，能挡住诚侯的五十万大军吗？

初冬时节，朝歌城遍地的梧桐树树叶几乎落尽，一片片枯干的叶子寂静的躺在地上，等待着被清扫的命运。

地面忽然开始微微地震动。

落叶微颤。

朝歌城外的官道尽头浮起烟尘，逐渐遮蔽了原本晴朗的天空。

千军万马正在赶来。

早接到斥候传报的虎贲将军黄衮业已登上了朝歌城高高的城头。

黄衮今日面色很是凝重，昨天夜里就接到军情的他连夜起身，在朝歌城中发布了条条军令，十万禁卫虎贲军早已枕戈待旦，做好了迎接敌人的准备。

雍檀在审问黑衣人时，黑衣人曾说过「大神祝」三个字。

一开始雍檀还以为当年大神祝逃过一劫，并未死去，随即就不由得想到击杀大神祝的是巫先生，所以直接推翻了这个论断。

但是大神祝已死，他留下的布局手段却并没有被扫净。

当年他得知陶南刺杀子受失败之后，甚至都没等朱凰宫内的祖保与陶北传来消息，就直接乘车走了了朝歌城。

大神祝本就是想要去投奔诚侯的。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在献药杀死帝乙之后，把最得帝乙欢心，本身天赋也绝强的子受杀掉。由祖保和陶北掌控朝歌城内局势，一人个清除那些可能成为阻碍的臣子。之后诚侯率大兵压境以勤王，里应外合进入朝歌城，扶植当时只有三岁的箕子上位。

等到太师闻仲得知消息赶回朝歌城，帝乙与寿王子受都已经死去，纵是闻仲拥有玄仙修为也无法起死回生，一心为国的老太师只好捏着鼻子认下箕子这个帝乙的嫡系子嗣。

以后诚侯再以商王年纪过小的理由摄天下之政，随后再寻找机会取而代之，登基成为商王。

不过他们精心谋划的局被横空出世的巫之祁与当时已经是大乘境的子受联手给破了。

大神祝刚出朝歌，还未远离就被巫之祁击杀在马车上，尸体直接被带回朝歌城。

在子受与比干原先的推断中，西伯侯姬昌是最有可能的人选。

只不过子受也因此没能查到朝歌城外大神祝究竟是与谁勾结。

然而当年子受初登王位，新王被刺杀后，已经在动荡中的朝歌很难再承受太大的变动，是以子受只是把朝歌城中与大神祝勾结的臣子清洗了一遍。

朝歌城外的某些逆贼尽管逃过一劫，但是在这五年中，子受成立的「伏渊阁」一点点排查摸索，早将那些有着重大嫌疑的官员以各种方式审查过。

有了实证之后，那些逆贼也逃不过家破人亡的下场。

但是有许多人隐藏地极深，况且就算伏渊阁是子受亲自成立的间谍机构，五年时间也无法对军队产生太大的影响力。

祭司一系在大商拥有崇高的地位，就算是军队中也拥有很多虔诚的信徒。

大神祝身为被整个王朝奉若神明的那位老者的首位弟子，天然拥有许多信徒无条件的信任，毕竟按祭司一系传承了五百年的传统来说，仙人大祭司隐退之后，就该是大神祝接替他的位置，继承「甲」的名号，单轮地位，可于商王并肩。

是以五年前与大神祝勾结的将领只伏渊阁被查出来寥寥几人，剩下的那些都还隐藏在迷雾之中。

而且那尾最大的鱼还没有浮出水面。

直到今日。

帝辛率军远征东夷，随行的是朝歌城中绝大部分的高端战力，身为天下兵马总督的大司马殷破败也随军出征。

算起日子，此时镇东军理应与东夷人打得正热火朝天。

那尾潜伏在水中许久的大鱼终于在此时浮出水面，露出了真面目。

一口就要吞下整个天下。

气吞山河，只不过如是。

好深的心机，好大的胆魄，好狠的性子。

谁能想到花天酒地了三十年，前些日子还给一位花魁赎身，随后把她纳做府中小妾的诚侯竟然有这等魄力？

他又是何时与大神祝勾结到一处的，又为了这一天准备了多少年呢？

或许除了他自己以外，天下没谁能回答这个问题。

大神祝是大祭司的首徒，一向是个一心为了大商千秋霸业，人族前途发展之人。

或许祖保与陶南陶北两兄弟是真的不满足自己的身份地位，想要弑帝谋反之后青史留名，令自己登上人间权力的顶峰。

然而就大神祝本人而言，哪怕是子受也不会认为他有想要谋朝篡位的私心。

甚至一向沉默的大祭司都曾亲自跨过自己此物大弟子，说此子心静如水，信念之纯，世所罕见。

按理说子受学习处理政务与武道修行都很勤勉，自身天赋又极强，不论是身为寿王还是身为商王帝辛，都是一人异常完美的王爷与君主。

为何一心侍奉天地自然，想要带领人族前进的大神祝会采取谋反这种激烈的手段，甚至不惜害死帝乙来达成自己的目的呢？

一言以蔽之，道不同，则不相为谋。

身为神祝，他必须要考虑祭祀一脉以后的发展，与整个人族的前进路途。

祭司一脉在大商拥有异常广泛的权利，不仅能凭借手中龟甲断定朝政，也拥有为帝王选定继承人的职责。

对于每一位王子，祭司一脉都会有专门的考核评断方式，从王子们刚出生起就会开始严谨而持续的考察。

子受当年是大神祝亲自评断的王子。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大神祝眼望着这个出生时就拥有彩凰血脉，摆脱了商王嫡系子嗣无法苦修诅咒的孩子一点点成长。

从一个顽劣的孩童成长为翩翩少年。

那孩子从小就对鬼神祭祀一事不感兴趣，随着他越来越长大，这种不感兴趣甚至逐渐转变为厌烦与憎恶。

楚抟老人救治好了帝乙体内血脉中根深蒂固的火毒，如此人物自然一贯在祭司一系的监控之中。

那年秋天，楚抟老人在朝歌城的一家小酒馆中与一人看上去十分颓废的男子喝了顿酒。

后来子受就多了位武道上的老师。

大神祝尽管不清楚那看上去很像是个废人的男人究竟是谁，但是知道以子受的境界，一旦走入修道途中，他的境界实力就一定会突飞猛进。

他原本以为，随着子受的实力提高，他对这方天地的敬畏之心会越来越明显，对于天地鬼神的态度也会逐渐转变。

因为只有走得越远的人才能见到更多的风景，登上山巅之后才会清楚还有更高的山在前面等着他。

境界越深，才会清楚天地鬼神才是最值得敬畏的存在。

是以他并未理会子受随着巫之祁修行，只是在期待着少年态度的变化。

这一等就是十年。

大神祝终究发现，此物从小就不敬鬼神的年少人随着年龄与境界实力的增长，竟然愈发对天地自然失去了敬畏之心。

他只信自己双拳，他认为这方天地都是他的臣子。

要是这样的一个年少人登基为商王，他会把人族带向一人与过往无数年截然不同的道路。

与祭司一脉背道而驰，与他信仰一生的理念发生激烈的冲突。

大神祝亲自入宫，在帝乙御座前苦劝许久，想要陛下换个人来继承大宝。

然而帝乙实在是很喜爱自己此物年少有为的儿子，帝乙的意志这辈子第一次与祭司一系发生了严重的分歧。

随后大神祝反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帝乙也因此死去。

大神祝宁愿背负千古骂名，也要试图谋杀这个少年，不让子受把人族带离他眼中的正道。

不过后来随着巫之祁出关，是以他的一切谋划都变为了泡影。

大道之争，从某种程度而言，就是生死之争。

谁能把自己的道践行到底，谁的道就是正确的。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因为与巫之祁，与子受背道而驰，是以大神祝成了一位殉道者。

从这个角度而言，大神祝其实也算是个理想主义者，为了自己的信仰与理想不惜背负骂名，燃烧生命。

虽然可悲，然而可敬。

相比起大神祝，今日乘着一方大辇来到朝歌城下的诚侯目的就十分简单直接。

他就是想攻入朝歌，随后把当年失去的王位夺回来。

他就是想造反。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是以此物两鬓已有星星点点的白斑，年少时候必定是个美男子的中年人站在大辇之上，一手搭凉棚，一手叉腰转头看向城头披挂整齐的黄衮，语气如他的封号一般极其诚恳地出声道：

「老黄啊，我那可怜的侄儿已经死在了东海，镇东军十八万人也死得七七八八了。」

「身为王伯，我总得回朝歌摄政，然后帮他报仇。」

「是以你开开门吧，都是我大商的子民，咱们这儿就少死点人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