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璟番外:重生少年时
孟璟从没想过,他在并州陵县的清风道观倒下后,还能再醒来。
望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寝殿,他眼中闪过一抹恍惚,这是……清平殿,他还是皇子时所住的寝殿?
带着此物疑惑,他挣扎着想从床榻上起身,可还没坐起来,就听一道尖利的嗓音窜入耳中——
「四殿下慢着些,您这身子还没好全呢,可不能起来!」
孟璟抬头朝声线的主人看去,瞳孔骤然一缩,叫了声,「小饼子?」
小饼子听四殿下叫他,忙上前几步道,「四殿下叫奴婢,可是有何吩咐?」
孟璟望着他,一时间不清楚该作何反应。
很久后,才捏着眉心,不怒自威的道了句,「现在是何时候?」
小饼子一头雾水,愣愣道,「申、申时……」
「我是问你现在是哪一年!」孟璟凉凉的扫了他一眼,淡声道。
小饼子被他那一眼看得一阵胆寒,下意识的跪倒在地,哆哆嗦嗦道,「回、回四殿下的话,是天恕三十八年。」
「几月?」
「七月!」
「七月?」孟璟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睛猛地睁圆,目光狠狠的攫住小饼子,反问道,「天恕三十八年七月?」
「是,是啊!」小饼子颤抖着说道,不恍然大悟这堂堂四殿下怎么突然就变了个人似的,那浑身的威压,简直比当今圣上还要渗人。
天恕三十八年七月……孟璟眼中蕴满了痛苦,这正是他被云朝使节请回京城,他父皇颁下密旨突袭南诏国,灭了南诏的时间啊!
这般想着,他再顾不得别的,直接翻身下榻,用力将地面的小饼子提了起来。狠声追问道,「那今日,又是七月初几?」
「回四殿下的话,今日是七月……七月初三啊!」小饼子被孟璟提了起来,只觉着自己的呼吸也要被掐断了一般。
七月初三……
孟璟问清楚此物时间后,就随手丢下了他,随后头也不回的朝外走去。
他直接出了宫,跟宫门处的侍卫讨了一匹快马便朝京城外奔去。
他依稀记得,云朝正式突袭是在七月十二,而攻破南诏国的都城、王宫是在七月十三破晓,也就是说,他还有不到十天的时间,可以救下祈心,救下她的母亲。
七天后。
干脆下了马在边陲小镇下了马,好好的用了一餐饭,洗了个澡,又安稳的睡了一觉,养了几分精力,才乔装打扮着朝南诏都城而去。
孟璟跑死了六匹马。终究在两国开战前,赶到了云朝和南诏国的交界处。
这时,他只因连日奔驰,食不果腹,业已快到强弩之末。
他也怕发生什么变故,悄无声息的便入了废宫,又通过密到了祈心的寝殿。
他依稀记得,南诏王宫是有一条密道的,能够从他为质的废宫直接通向祈心所在的公主殿。
两人青梅竹马。早有约定好的暗号。
祈心收到他的暗示后,纵然觉着不可思议,但还是斥退宫女,将他请了出来,如乳燕归巢一般的扑进他的怀里,抱着他的腰,仰头追问道,「行止哥哥,你不是回云朝了吗?怎么蓦然又赶了回来了?」
孟璟被祈心抱着,只觉着浑身一阵僵硬。再迎着她的笑脸,他眼神一滞,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将她推了开来,揽着她的肩,眼眶发红道,「祈心,我有话要跟你说。」
「嗯?」祈心眨着一双明亮似小鹿一般的眼睛,水润润的看着孟璟。
孟璟瞧着活生生,仿佛朝阳一般的她,又是一阵鼻酸。他曾经爱过的少女还好端端的活着,可真好啊!
「行止哥哥,你怎么不说话?」久久等不到孟璟开口,祈心扯着手里的小辫子,忍不住催了他一声。
孟璟被她这么一催,这才收回思绪,转头看向她道,「许久没见你了,便忍不住多看了你几眼,阿芫勿怪!」
祈心闻言,轻轻的抿了抿唇,看向他的目光仿佛掺了蜜,爽朗道,「我自然不会怪行止哥哥啊,这辈子,我都不可能怪你的!」
她话落,孟璟抬起手,在她的发心用力的揉了揉,「好姑娘!」
祈心甩着满头细细的小辫子躲避,撒娇道,「行止哥哥别,辫子要被你揉乱了!」
孟璟听她这般喊着,才拿开手,眼底含着水泽,目光复杂的看了她一眼,道,「好,你说不揉那就不揉!」
祈心这才满意,拉着他在坐榻上落座后,又追问起他蓦然来找她的目的。
孟璟沉吟很久,最后终究还是没有说实话,而是沉了脸色,看向她道,「阿芫,其实我在回云朝的途中,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情……我的嫡母,也就是云朝的皇后,她设下许多埋伏,想将我劫杀在半路上……」
「作何、作何会这样?」祈心一脸的震惊,跟着,她又试图去解孟璟的衣裳,焦急的追问,「那你呢,你有没有受伤?」
孟璟一把攥住祈心的手,幽邃的潭目望向她清澈见底的眼睛,声线沉哑道,「阿芫,这些都不重要。我现在只问你,若我不再是云朝的四殿下,你可还愿意与我在一起,隐居江南塞外,做一对普通的夫妻?」
祈心被孟璟紧紧的攥住手腕,她被迫对上她黑沉的过分的眸子,很久后,才点头,低低的说道,「我愿意,只要能和行止哥哥在一起,我什么都愿意。」
「那好,我们今夜就动身,我带你离开南诏国。」孟璟当机立断道。
祈心听他这么说,脸色却是一变,「今夜就动身?」
祈心嫣红的嘴唇轻轻的抿住,小声道,「行止哥哥,你的意思我恍然大悟,可是我舍不得我母妃,你……能不能再容我一段时间,等我及笄了……让我再陪陪我母妃,好好跟她告个别,随后再跟你一起离开!」
孟璟望着他,肃色颔首,「若是真的要隐居,我们自然是要早做打算,不然拖得越久,变故也就越多。」
「我们能够带上你母妃!」孟璟听祈心这么说,直接打断了她,他将她的手腕攥得更紧,薄唇干裂,但是却不容拒绝道,「让她跟我们一起走!」
「可是母妃……」祈心还想再说些什么。
结果说到一半,外面蓦然传来一阵慌乱的哭叫声。
祈心截断话头,下意识的就像往外走去,看注意到底发生了何。
孟璟不知想到了什么是,脸色遽然一变,他突然起身,一把抓住祈心的手,道,「你留在这里,我出去看看,记住,要是一刻钟之内我没有回去,你就躲进密道去!」
「行止哥哥……」祈心一脸不解。她还想说些何。
结果孟璟却不给她此物机会,留下一句「记住我说的话」,便头也不回的朝外走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孟璟到了公主殿外,只见外面的太监宫女乱成一团,他眼底深色更重,直接扯住一人小太监,厉声道,「发生何事情了?」
小太监看了眼孟璟身上的侍卫服慌慌张张道,「外面,外面云朝的贼子要攻进来了,现在宫里人都在想法子逃命呢!」
说完,挣脱孟璟就朝公主殿的角门跑去……
孟璟脸色黑沉如墨。
他算了下时间,今日才七月十一。
可上一世,分明是七月十二才正式突袭的,为什么这一世会提前?难道,跟他的重生有关!
这般想着,他又在原地站了片刻,才回过神来,逆行着往祈心母妃所在的宫殿而去。
他到陶宫的时候,陶宫业已乱了起来,又四五个云朝的兵卒正抓着陶妃想要行那苟且之事,而旁边的宫人自顾尚且不暇,如何顾得上自己主子。
好在孟璟在进南诏王宫时有所准备,佩了两把袖箭,此刻,他眼中有刻骨的寒意闪过,抬起袖箭,触动机关,那短小的黑箭便精准的朝此刻正欺侮陶妃的五个兵卒射去。
五个兵卒不防身后方有人暗箭偷袭,虽不致死,可也软了手脚。
孟璟趁机上前,一把扯过陶妃便往公主殿而去。
陶妃起初并没有认出孟璟,直到孟璟开口与她说话,她才反应过来一般,侧头叫了声,「行止?」
孟璟低低的「嗯」了一声,「您别说话,阿芫在公主殿等您,有我在,必定护送你们母女平安离开!」
陶妃想着孟璟和女儿阿芫青梅竹马的感情,感激的「嗯」了一声,便没再开口。
一路上,两人又遇到好几个兵卒,都别孟璟给解决了。
到公主殿的时候,公主殿里业已空无一人。
陶妃见状,登时变了脸色,她慌乱的向四处找寻着,「阿芫,我的阿芫呢?!」
孟璟没工夫跟陶妃解释,他直接打开了密道的机关,然后拖着陶妃进了密道。
而祈心,果然在密道中等着。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此时注意到陶妃进来,她眼眶一红,当即便扑了上去,连叫了好几声「母妃」。
陶妃得知女儿无碍,也松了口气。她轻轻的拍着女儿的后背,小心的安抚着她。
直到两人的情绪都平静下来,孟璟才带着二人朝废宫的方向走去。
……
两个月后。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苏州城底下的一座小镇——乌蓬镇。
孟璟提着许多东西,进了白石巷的一处两进住宅。
他将手里的东西交给帮工的徐婶后,便朝正房而去。
正房中,陶妃和祈心听到声线,也迎了出来。
孟璟向陶妃行礼,又冲祈心笑了笑,随后从怀中取出自己托人新办的户籍册子,道,「这是伯母和阿芫的户籍,我已经在官府备案过了!你们便暂时在此定居吧!」
陶妃接过那薄薄的纸页,看了一眼后,感激的冲孟璟笑了笑。「多谢行止。」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这些都是晚辈该做的。」孟璟淡淡的回话。
陶妃正要问问孟璟以后有什么打算,这时,外面传来徐婶的声线,是正宗的吴侬软语,「太太,小姐,夕食做好了,可以出来用饭了!」
陶妃昂起头,朝外面答了句,「知道了,摆桌罢!」话落,又转头看向孟璟,道,「走吧。先用饭!」
孟璟没有异议,跟着陶妃和祈心朝外走去。
三人在花厅落座,吃到差不多的时候,陶妃还是开了口,看向孟璟追问道,「行止,你以后有何打算?」
这话是陶妃问的,可孟璟听后,却下意识的朝祈心看去。
经过国破家亡,现在的祈心已经没有从前那种朝气与活泼,她察觉到孟璟朝她看来,唇角浮起一抹苦涩,带着几分期望,几分试探的回望他。「孟大哥……是要回京城的对吗?」
孟璟与祈心对视很久,最终还是忍不住微微颔首,「嗯,要回京城的。」
「那我……便祝孟大哥一路顺遂!」祈心端起面前的黄酒,朝孟璟举杯。
孟璟将她眼中的泪意看的分明,喉头也是万分艰涩,但偏偏,就是说不出留下的话,最终也只能道了声谢,然后与她碰杯,将自己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孟璟离开的那天,是个雨天。
不过江南多是杏花春雨,便也见怪不怪。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祈心,不。现在已经是陶芫了,她撑着一把青竹伞,亲自送孟璟出城,在孟璟登州欲行时,站在风中,泪眼婆娑的将一只青色的荷包交给他,哽咽道,「孟大哥,我不知道……以后我们还能不能再见,这荷包里有一只护身符,是我去寒山寺特意为你求来的。只愿你,余生平安顺遂,事事得偿所愿!如此,我便也安心了!」
孟璟听陶芫这般说着。他眉头紧紧的皱起,眼睛仿佛也被这如丝的细雨淋到了,湿润一片。
两人四目相对,许久后,他终究还是忍不住,猛地面前两步,将她揽在怀中。
陶芫手里的伞「噗」的一声落了地。
她回抱孟璟,眼泪终究倾盆而下。
她能感觉着到,孟璟给她的这个拥抱只是诀别的拥抱,他对她,已经没有了男女的情爱。
两人就这样在码头分别。
陶芫回去后,缠缠绵绵的病了一人多月。
陶母请来给她看病的,是个游方郎中,姓王。名唤秋生。
许是那郎中着实有几分本事,陶芫病好后,倒比之前更精神了……
另一头,孟璟则是长长的出了口气。
重生一回,他与楚辞最大的结业已不存在了,等他回到京城,再将任太后解决了,这一世,他定不会再放开她的手,他要与她朝朝暮暮,琴瑟和鸣,一生一世!
五年后,当今驾崩,二殿下登基。为新帝。
而太后任氏,因惦念先帝,只不过一月,便追随先帝而去。
又三年,四殿下御平四海,功在社稷,受封摄政王。
彼时,苏奉香已经十一岁,尽管孟璟暗中派了不少太医过来,但始终医治不好她的痴症。
一年后,摄政王孟璟以微服私访为由,去了并州陵县的清风道观。
道观客房,孟璟将床上的少女哄的睡下后,看向一旁的神医问道。「苏姑娘的病,真的没有法子吗?」
神医叹了口气,「回王爷的话,苏姑娘曾经伤过脑袋,当时摔的太重,又没有及时医治,隔了这么多年,属下真的无能为力……」
孟璟听神医这般说着,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他冲神医摆了摆手。
神医识趣的退下。
孟璟目光一转,落在那张熟悉的面上。
不清楚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现在的苏奉香跟他后来遇到的阿辞是两个人一样。
难道,苏坤还有别的女儿?
如是想着,次日,他又让人去查苏坤。
可怜苏坤的家底被来回翻了不下百遍,最后的结果,还是令孟璟灰心不已。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到最后,他连毒王袁晗都想到了。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干脆直接去了药王山请袁晗出面,替苏奉香诊治。
因着前世的了解,袁晗自然是被他请了出来,不过得到的结果还是灰心。
袁晗花了将近两年的时间,换了不下百种法子,最后还是没有将苏奉香给医好。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倒是孟璟实在看不得他这样折腾自己心爱的人,直接将他赶回了药王山。
他记得,上一世,楚辞是在十四岁的时候醒过来的,算算日子,满打满算也就不到一年。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他干脆耐心的等待起来。
只不过等待的日子总是漫长的。
好容易熬过三百过个日升月落日子。终究,某日,孟璟练功时,韩赭从客房的方向跑了过来,冲他澎湃道,「王爷,王爷,苏姑娘醒过来了!」
「是吗?!」孟璟猛地收招,大喜过望的问了一声,回身就朝客房的方向跑去。
等他跃进楚辞所在的客房时,那熟悉的身影业已下了床,正背对着他。
「阿辞……是你吗?」一股子近乡情更怯的情绪陡然升起,孟璟扶着门,一字一句颤抖的追问道。
孟璟看着那熟悉的神情,听着那熟悉的声线,再也控制不住的走上前,扶住她的胳膊,激动到有些磕绊,道,「我、我是……孟璟!」
楚辞闻言。回过头来,朝着他微微的一挑眉,「你、你是?」
「孟璟?」楚辞念着这个名字,轻轻的摇了摇头,「不依稀记得了!」
孟璟:「……」
只不过很快,他神祇一般的面上又浮出一抹笑意来,嗓音温柔的安抚她道,「无妨!不记得也没事。我们可以重新认识!」
「重新认识?是以我们以前到底是何关系?」楚辞拧眉询问。
孟璟听她这般问着,仔细的想了想,道,「邻居。」
「邻居?」楚辞诘问,眉头皱得更紧。
孟璟一本正经的点头,顿顿,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将她的身世说了一遍,说完后,又将自己这么多年对她的照顾也提了一番。
楚辞听完后,心里随即下了结论——面前此物男人,一定不是个好人!
当然,这点孟璟并不清楚。
他是在三天后,楚辞夜逃时。才猛然发觉,那小女人简直对他没有一点信任的。
「王爷,要属下将苏姑娘带赶了回来吗?」站在屋中的韩赭望着自家主子一脸震惊又受伤的表情,试探着追问道。
孟璟听韩赭这般问,却是从容的摆了摆手,道,「这些年,本王虽然将这道观修缮了好机会,可住着到底冷清没趣了些……」
「那主子的意思是?」
「她去哪里,我们跟去哪里就是!」孟璟说着,起身便朝外走去。
韩赭望着自家主子走了的身影,一脸目瞪口呆。啧啧,他们主子真是不动情不怎么样,一动情,竟这般……妇唱夫随,柔情似水。
孟璟追上楚辞的时候,楚辞正在一户人家给一不满周岁的婴儿看诊。
婴儿昼夜啼哭,然而浑身上下却找不到伤口,把脉也看不出什么是以然来……
楚辞心中焦急不已。
孟璟冷眼望着,这时突然想起了前世孟胧还是大公主时候的病症,他当机立断的写下一张纸条,让韩赭交给楚辞。
楚辞看了纸条后,顿时茅塞顿开。随后吩咐那婴孩的生母,请人把孩子的头发剃了,又叮嘱,剃的时候一定要小心,那伤口很有可能就在头上。
婴孩的生母听楚辞这么说,心里有几分不乐意,觉着楚辞这是治不了病,在拖延时间。
那户人家的主母适时也说,楚辞只不过是个铃医,江湖骗子一般,根本就不会治病,又让人将楚辞打出去。
楚辞心中业已有几分笃定,那孩子是伤在头上,自然不愿意走。
撕扯之间,眼看着那孩子哭得更厉害,几乎背过气去。
这时,孟璟蓦然从外面走来,旁人根本看不清他是作何动作的,楚辞就业已被他揽入怀中。
下一刻,他又吩咐自己带来的人。「将不相干的人都丢出去,莫要扰了楚姑娘看诊。」
「是,主子!」韩赭领命,示意手下的兄弟将这户人家的主母和下人阻拦在外,只留下那婴孩的生母在内,不过为了防止意外,那生母也是被韩赭紧紧的抓着的。
「你们,你们这是要做什么,我可怜的孩儿啊,难道今天真的要死在你这假大夫,真强盗的手中!」
女子哭的撕心裂肺。
楚辞被她吵的脑仁疼,再忍不住霍然起身身来,冲着她厉声道,「你要是还想要你孩子的性命。就给我闭嘴!不准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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