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长假结束后的第一天,沈星繁定的闹钟还没响,就被客户的电话吵醒了。
去年事务所接了不少地产机构的项目,每个建筑师或助理建筑师的工作量剧增。
为了支撑起繁重的项目,所里招募了大量的实习生。可是,实习生只能做渲图、P图、整理资料这一类的基础工作,不可能一上来就安排他们画西AD,因为要手把手地教,很浪费时间。
而所里的资深设计师又有重点项目在做,便大部分地产项目就都压在了沈星繁、李潇文这些有一定资历但年少的建筑师身上。
巨大的工作压力,导致这两年事务所人员流失非常严重。当初高景行只因机构发展方向的问题,跟前合伙人方永明吵得不可开交。
他创立事务所的初衷,是希望能做些许有情怀的工作,方永明却觉着情怀不能当饭吃,理应多做些许商业项目。双方争执不下,最终方永明宣布撤资退伙,为这场战争画上了休止符。
虽然今年事务所开始减少地产项目的接洽,可是过去的项目还是要继续跟进。
等沈星繁进厨房煎吐司和鸡蛋时,还在跟电话里的人商量石材表面的凹缝尺寸和磨砂形式。
十点左右,她立在燕大设计院五楼的电梯前,接到了今天的第三通电话。注意到来电显示时,她的脸垮了下来。
赵毅,某地产机构的项目经理,大概是她遇到的最喜欢改图纸的客户。三天一小改,五天一大改,经常改完后又告诉她:「我们开会研究了一下,还是最初的那版好。」
沈星繁再好的耐心也被磨光,每次接到他的电话都脑仁疼。她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才接起这个电话。
电梯恰好上来,门开后,她猝不及防地看见江砺。
灰色西装外压了一件同色系的大衣,手提黑色的公文包,浑身上下都是一副谨重和难以接近的样子。
她今天来这个地方,是有一个项目要配合设计院做初设方案,现在需要去二十二楼的建筑信息化中心一趟,江砺又是来做何的?
不等沈星繁回神,业已被身后方排队的人推进了电梯,被迫站到了他旁边。
「喂,赵经理。」沈星繁稳住心神,抢在对方前面开口,「不好意思,我这几天比较忙,团队主力也都有其他项目,你有什么事,能不能等我忙完这阵再说?」
她一面说话,一面在电梯按键上寻找自己要去的楼层。
电梯按键正好在江砺的右手边,他问她:「几楼?」
她忙小声说:「二十二楼,感谢。」
电话那边的人沉默了两秒,说:「其实是我们老板让我通知你,这一笔能够开发票了。」
沈星繁一听是开发票,立刻挑了挑眉:「早说嘛,等我下午回事务所,尽快找财务走流程。」
赵毅:「……」这女人要不要这么势利。
江砺见她变脸比翻书还快,不由得又看她一眼。大概是昨晚睡觉不老实,有一小簇头发不是很服帖,轻轻地翘了起来。
尽管无伤大雅,甚至还为她平添一丝俏皮,可是强迫症却有些忍不了。
江砺强迫自己别开眼。
沈星繁聊了几句后挂断此物电话,脸上依然挂着笑意,看上去情绪颇佳。
她心情当然好,发票一开,设计费一打,她的奖金也该到位了。此物项目她跟了好好几个月,中间几度起承转合,一口气全靠这笔奖金吊着。如今苦尽甘来,她没有当场笑出声来,已经是很能忍了。
江砺见她的心情全然没有因为头天他的爽约受到影响,心略微放了下来,但心口又莫名有些许堵。
电梯正好到二十二楼,她敛了笑意,神色自若地跟他打招呼:「我先下了。」
江砺目送她踏出电梯,看了一眼楼层介绍。
二十二楼,建筑信息化中心。
「REMOULD」最近一直在和燕大设计院谈长期的战略合作,这里的总建筑师兼设计一所的所长刘耀东是他的老熟人,他今日来就是来叙叙旧,顺便聊聊今后的合作。
刘耀东年近六十,跟江家算世交,江砺最初会对建筑感兴趣,有很大一部分就是受他的影响。
「你小子挺争气啊,去年做的那金融中心的外立面幕墙,我都给学生当成案例来讲。只不过,你在美国的事务所待得好好的,又正处在事业的上升期,怎么说离职就离职了?」
江砺接过刘耀东给他倒的茶,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高师兄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好有独、立执业的想法,跟他聊了一下,感觉理念挺一致的,正好也不想在美国待了。」
刘耀东玩笑:「随后你就一拍脑门打定主意入伙了?你不怕高景行那只狐狸给你画大饼?」
江砺勾起唇角,笑得有些不羁:「他拉我入伙,不就是看中了我有把这张大饼做出来的本事吗?」
「年轻人,不要这么狂妄。行吧,咱们来聊聊战略合作的事儿。你有什么想法?」
燕大建筑设计研究院是国家甲级建筑设计院,单只建筑设计所就有九所,其他的专业所就不用说了。当初高景行创立事务所时,刘耀东曾建议他把事务所作为一人工作室,挂靠在设计院底下,毕竟背靠大树好乘凉,可惜被高景行拒绝了。
他野心勃勃,不想受其他掣肘。谈合作可以,其他的免谈。
这两年,双方倒是经常有项目合作,但是没有正式达成同盟。江砺入职后,高景行将战略合作的事全权交给他来负责。
他今天来主要是来聊聊大体的规划,具体合作条款还得回头开会商议。
聊完工作以后,刘耀东又切换到唠家常的模式:「前两天我还跟你妈通过一人电话,她一来忧心你的工作,二来又忧心你的终身大事。三十而立,你能够考虑成个家了。」
江砺微微挑高一面眉毛:「老刘,你们中年人就没别的可聊了吗?一个高级知识分子,一人后现代艺术家,怎么张口闭口就是催婚?」
「那还不是因为你们这帮年轻人现在都不结婚?我们所里一堆年少漂亮的小姑娘,动不动让我给她们介绍对象,奈何我手里没好几个配得上她们的靠谱男青年。」
刘耀东说着,从头到脚上下打量了江砺一遍:「你嘛,倒还算拿得出手。下次碰到合适的女孩,我一定把你推销出去。」
江砺扯了扯嘴角:「……我感谢您。」说得仿佛他马上就要砸手里了似的。
刘耀东拾起自己飘着枸杞的保温杯喝了一口,送客道:「我今日还有个图纸会审,就不留你了,你要是不忙着回去,能够随便逛逛。」
江砺离开刘耀东的办公室后,给沈星繁发了条微信。
【你那边结束了吗?】
沈星繁正在跟建模师讨论模型优化方案,注意到这条微信的时候业已是十五分钟后,忙给他回了一条:【估计还得半小时。】
江砺没有回复。
沈星繁想,他那种急性子,微信晚回他一分钟都会不耐烦,肯定早就回去了。谁知,聊完工作,刚出了自动门,就在电梯附近的等候椅上看见了江砺的身影。
他双腿交叠,一只手肘撑在椅背上,另一只手在玩手机,一脸百无聊赖。
沈星繁忙小跑过去,一脸意外地问他:「江……」考虑到是工作时间,又改口道,「总监,你还没走?」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理应不是在等她吧?
他抬眼看她:「刚忙完。」气定神闲地收起手机起身,走到电梯旁边,按下下楼按钮。
沈星繁走到他旁边后,不由得盯着他看了又看。他猝不及防地偏过头,双眸里有几分倦意,倒显得没平时那么冷淡,语气有些不太正经:「看我干什么?我很好看?」不等她回答,蓦然朝她伸出一只手来。那只手落在她耳畔,将她头上一小撮上翘的头发往下压了压,发现压不下去,干脆替她撩到耳后,将那缕不听话的头发藏起来。
他的动作过于自然,沈星繁浑身都紧绷,等他完成统统动作,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刚刚应该躲开。
他却无比坦荡:「上班时间,注意形象。」
沈星繁头发不算长,勉强到锁骨,平时也不太打理,有时候起晚了,早上随便抓一下就出门了。
不由得想到江砺的强迫症,她有些不自在地撩了撩头发:「今天早上出门太急了。」
江砺没再说何。
电梯来了,沈星繁跟在他身后迈入去。没想到刘耀东正好也在电梯里,手里还捧着他的保温杯。
看见江砺,他的反应跟沈星繁一模一样:「江砺?你还没走?」
听见刘耀东的问题,江砺神色淡定:「不是你让我随便逛逛的吗?」
都快一个小时了,他能逛这么久?
刘耀东正要开口,注意到了他身旁的沈星繁。
见她面生,他随口问:「这姑娘是哪个所的?作何没见过?」
设计院九个设计所,一千来号员工,他不是每一个都认识,不过都在同一栋楼里上班,多少会有点印象。
江砺看他一眼:「她不是你们的人。」言外之意是,别瞎打听。
刘耀东随口反问:「不是我们的人,还能是你的人?」
江砺挑了下眉毛。沈星繁忙自我介绍:「刘老师,我叫沈星繁,是REMOULD的建筑师。」
刘耀东:「……」还真是江砺的人。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磨蹭这么久不走,合着就是为了等这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