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看见我跑什么？

下午两点，REMOULD建筑事务所的年会正式开始。几位合伙人和明星建筑师发言结束后，舞台就彻底交给了员工。

除了抽奖以外，年会上大家最关注的环节大概就是评优了。沈星繁还年轻，去年只参与了一人大型项目，连第二设计师都算不上，并不指望能获得什么荣誉。而且，她心里记挂着老太太的病理结果，不停地拿出手机查看，生怕自己错过了主治医生的电话。

每个部门都有自己的节目，在各种表演中间还穿插着抽奖和小游戏，现场高、潮迭起，气氛非常热闹。

最后一人歌舞表演结束后，主持人上台。

「欣赏完帅哥美女的劲歌热舞，接下来又是我们澎湃人心的颁奖环节了。这次要颁发的是今天的最后一人奖项——‘最具潜力新人建筑师奖’。我们有请执行合伙人、建筑设计部总监江砺先生，为我们揭晓结果。」

在万众瞩目下，江砺稳步走到聚光灯下。

沈星繁抬起双眸。大学毕业那年，她也曾这样坐在台下，望着他作为整个学院的毕业生代表，走向那个最明亮的地方。

那时她的生活很暗，可每次注意到他的时候，他都伴着光芒出现。

如今回想起来，江砺大概是她青春时代最亮的记忆。

她从来没有想过，在许多年后，自己还能在一人不起眼的角落，这样静静地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在他开口的这时，她的移动电话震动了起来。

她的心立刻提了起来。

是张医生打来的。

她努力稳住心跳，揽起裙摆起身，打算去外面接此物电话。刚离开座位，就听到了江砺的声线：「沈星繁。」

一时之间，全场的人都在寻找她。江砺的目光却在他念出她名字的那一刻，就准确地找到了她——比聚光灯还要早。

就仿佛，他早就知道她坐在彼处。

须臾之间，掌声将她淹没。她恍惚地立在彼处，听见江砺重复了一遍：「沈星繁，上台。」

王怡人推了她一把：「星繁，快去呀。」

她刚还在为那电话忐忑担忧，就又被此物突如其来的荣誉砸懵，胸腔里各种情绪交织，一时竟不知该有何表情。

她晕晕乎乎地上了台，从江砺手里接过奖杯。主持人又递话筒到她面前，请她发表几句获奖感言。她全然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匆匆讲完便想下台。主持人含笑提醒她，要和颁奖嘉宾一起拍个合照，她才又回到江砺身边站好，勉强对着镜头挤出一人笑。

拍完合照后，二人一起从舞台侧面的台阶下台。她穿的礼服和高跟鞋不是很方便，江砺下台走下舞台后，立在原地朝她递来一只手。

她把手递给他，说了声「感谢」，此时，她的整颗心依然悬在方才的那未接来电上。

年会结束后，在晚宴之前，有一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别墅里的各种设施都很齐全，有能打台球、桌游、电动的游戏室、还有桑拿房、spa馆等。同事们四散开来，各自找地方玩儿。

沈星繁避开同事，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给张医生回拨了一个电话。

「不好意思张医生，我方才在开会，没有接到电话。是我外婆的活检结果出来了吗？」

「是的……确认是小细胞肺癌，第六根肋骨可能活动异常，这边建议做一下PET/CT，再看进一步治疗方案……沈小姐？」

沈星繁回过神来：「哦，好的，感谢张医生。」

挂断电话后，她握着手机，一时竟不知该何去何从。她清楚自己理应立刻回到医院，却突然生了逃避的念头。等到她回神的时候，已经来到别墅的外廊。冰冷空气灌入肺里，让她暂时从麻木中获得解放。

外廊上却业已有两个男人，正立在泳池边聊天。其中一个一身谨重的商务打扮，另一人却一副纨绔公子哥模样。

沈星繁转身时，被江砺喊住：「沈星繁。」

他不悦地望着她：「看见我跑何？」

江砺身边的男人也转头看向她。沈星繁认出他是年会的特邀嘉宾，也是别墅的主人——迟飞。

她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我没注意到你。」又跟迟飞打招呼，「迟先生。」

迟飞礼貌地点了点头，饶有兴致地望着她：「你不冷吗？」

这女人莫不是仗着有点姿色，故意穿这么少，来勾、引他或者江砺的吧？自以为看透套路的迟家公子不由得给江砺递了一人意味深长的眼神。

谁知，下一刻他就看到江砺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压在对方的肩头：「零下几度的天，出来也不穿件外套。」

迟飞很震惊。

自从跟叶诗雅分手后，江砺就一贯没在女人方面开过口子。哪怕去夜总会，他都从来不让女人坐他身旁。

比迟飞这个有女朋友的人还洁身自好。

他竟然主动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给此物女人披上了？

沈星繁用手压住衣领：「感谢。」

江砺淡淡问她：「作何不去晚宴？」

「出来打个电话。」

迟飞正准备继续吃瓜，却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

「……啧，这点儿事儿都搞不定，我马上过去。」迟家少爷被此物电话打扰了吃瓜的雅兴，一脸可惜，「你们聊，我有点事儿得先进去。」

迟飞走后，江砺转向沈星繁：「得了奖也没见你多开心。」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蓦然开口：「不是常常有人说，人一生的运气固定就那么多，好运用完了，剩下的就都是坏运气吗？是以在很倒霉的时候，我经常告诉自己，我的好运气在后面呢，它们都攒着呢。」

江砺漫应了一声，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江砺闻言轻笑，语气依旧有些许散漫：「你这不是挺自信的嘛，方才发表获奖感言的时候，怎么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让我喊了两遍才上台，我还以为你不想要此物奖呢。」

她深吸一口气：「可是，我今日获得此物奖，却并不是只因我足够幸运。它是我努力工作赢来的，是我应得的。」

面对他的玩笑，她却无动于衷，眼眸一片黯淡：「可是，我能通过努力，获得我应得的表彰，却无法通过努力，获得幸运的眷顾。运气守恒，只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

江砺这才认真地看了她一眼：「怎么蓦然这么悲观？家里出何事了吗？」

她不回答，问：「你带烟了吗，能给我一支吗？」

「你会抽？」

「不会。」沈星繁在冷风中打了个哆嗦，语气分辨不出是不是玩笑，「想试试堕、落是何感觉，抽烟，不是能暂时忘记烦恼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江砺还未说话，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他接起迟飞的电话，里面却传来叶诗雅的声线：「江砺，怎么会拉黑我？你现在在哪儿，我去找你！」

迟飞刚进屋就撞到叶诗雅，被她逼问江砺的所在时，他很讲义气地守口如瓶，却又怜香惜玉地把移动电话借给她。

他此物人八面玲珑，两边都不得罪。

江砺原本嫌麻烦，想直接挂断，但不由得想到叶诗雅的执着个性，又临时改了主意。

他把现在的位置告诉她，说：「我等你。」

沈星繁有眼色地说：「那我先走。」想起他的外套还在自己身上，便想脱下来还给他。

江砺却制止她的动作，眸光意味不明：「堕、落很简单，我可以帮你，但你也要帮我一人忙。」

「何忙？」

江砺透过她身后方的落地玻璃，看见叶诗雅气势汹汹地赶来的身影。

他抬起一只手，将她脸颊处散落的发丝撩到耳后，然后低下头，注视着她的眼睛，声线低却认真：「你也可以拒绝。」

沈星繁望他片刻，原本黯淡的眸子里，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她闭上了双眸。

她预想中的事情没有发生，却猝不及防地被拉进了男人的怀里。

江砺的力场将她包裹住，令她获得一种陌生的安全感。她的身体僵了一瞬，而后才渐渐地放松。好一会，她才在他怀中轻声开口：「我姥姥最近住院了，前几天做了肺部肿瘤活检手术，刚刚结果出来了，是肺癌。」

江砺顿了一下。

眼角的余光确认叶诗雅已经回身离开，他才将怀里的人松开。

她眼里业已恢复些许光彩：「后续还要继续做检查和手术，我想把今年的年假休掉。只是……工作方面，得请你和其他同事多分担些。」

江砺替她整理了一下压在肩头的大衣，说：「这个地方太冷了，换个地方聊。」

他带她去不对外开放的顶楼。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片刻后，沈星繁手捧着姜汤，看向在对面落座的男人。她今天业已在年会上清楚，这栋别墅是江砺设计的。

他今日凌晨的飞机到，迟飞给他准备了一个套间，让他直接在这里住，省得他来回折腾。他刷房卡进屋，又打电话让人送一碗姜汤上来。不多时，服务人员就过来敲门，语气很恭敬：「江先生，您要的姜汤。」

「工作的事你不用操心，该调休调休，团队这么多人，不缺你一人。你的初稿业已做完了，后续也没有何非要你亲自把关。」

沈星繁嗯了一声。

江砺又问她：「钱够用吗？」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她点点头：「我这些年有一点积蓄。」

「不够就开口，别一个人硬撑。你那么多朋友，没必要把自己活成孤家寡人的样子。」

沈星繁又点了点头。

「我有朋友在军区总院，你要是有需要，我替你约专家。」

她突然抬眼转头看向他，问了一人无关的话题：「方才是叶小姐给你打的电话，你……」拥抱两个字到了嘴边，被她含糊地带了过去，「那样也是做给她看的，对吗？」

江砺波澜不兴，反问她：「作何认识叶诗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