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你能考虑一下我吗？

沈星繁听到那句话后，身形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麻木，朝开水间走去。打完水后她没有随即回病房，而是找了个地方坐了会儿。

她还没有想好怎么面对宋婉秋。

可是，只坐了片刻，她就强迫自己起身。她不想面对的人，不能让外婆一人人面对。

沈星繁回去的时候，宋婉秋和宋知夏正立在走廊上吵架。

宋知夏情绪很激动：「老太太今天出院，你跑来这个地方说此物合适吗？」

「宋知夏，你作何胳膊肘也尽往外拐？」

「咱爸遗嘱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房子留给星繁。你想要也该跟星繁商量，看看她给不给你。没必要跑老太太跟前说此物。是觉着老太太耳根子软，还是——」宋婉秋压低声音，「还是觉着她没几天好活了？」

「我在你心里就这么恶毒？我跟那丫头商量过多少次，有用吗？她根本就不记得我是她妈……」

「那你自己依稀记得，你是我妈吗？」

宋婉秋闻声回头，看见沈星繁正立在不远处望着她，眼神里的漠然让她的心莫名紧了一下，但很快就硬起来。

「沈星繁你扪心自问，你小时候我是短你吃了，还是短你穿了？我什么都给你最好的——最好的生活，最好的教育。你呢？你是用何回报我的？」

沈星繁听了她的话，笑得有些许难过：「你真的觉得，你给我的都是最好的吗？那你愿意把我十六岁之后的人生，也一起给你女儿吗？你舍得吗？」

宋婉秋语气生硬：「你妹妹和你不一样，她比你听话。」

沈星繁又笑了笑，觉着没必要再聊下去了。她径自迈入病房，把保温壶放到台面上。老太太显然是听到了他们在门外的争执，劝她：「囡囡，有何话跟你妈妈好好说，不要吵架。」

她走到床边，若无其事地说：「姥姥，我帮您把衣服穿上吧，外面冷。」

江砺到医院后，到导医台问了肿瘤科的病区，乘电梯上楼。刚进走廊，就迎面遇到了宋婉秋。

宋婉秋起先并没有认出他来，只是他身材气质过于突出，便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她脚步微顿。随后，与这张脸有关的记忆慢慢在她心底复苏。

当初他挑衅自己的话犹在耳畔。

「阿姨，沈星繁没跟我谈恋爱。但我不能保证，她以后也不跟我谈恋爱。」

宋婉秋主动问他：「你是来找沈星繁的？」

江砺冷淡地回答：「是。」

宋婉秋上下打量他：「在跟她谈恋爱？」

江砺没有正面回答：「倘若是呢？」

宋婉秋眼神冰冷：「我还是那句话——我不支持你们谈恋爱。」

他爸爸的死毕竟和沈国华有间接关系，她身为母亲，本能地怀疑他的居心。

「宋阿姨，您有何资格不支持我们谈恋爱？沈星繁是死是活，跟您有关系吗？」

听到他这不客气的质问，宋婉秋的雍容难以维持。男人身上的锐气比少年时更甚，这浑身上下的气派，更是将她这硬撑起的派头压下去。

她早已不是那个趾高气昂的沈太太了。

江砺来到病房时，沈星繁此刻正和宋知夏一起收拾东西。他望着她们忙碌的身影，轻轻地敲了两下房门。宋知夏率先看到他，问沈星繁：「星繁，是不是你朋友？」

沈星繁停下叠衣服的手转头看向他。

从年会那天算起，他们有些日子没见，她的脸有些病态的苍白，衬得眉眼更黑，宽大毛衣显得骨架更小，令人怀疑她有没有九十斤。

她向宋知夏和老太太介绍他：「姥姥，小姨，这是我……同事，也是我们部门的总监，江砺。」

宋知夏有一点惊讶，REMOULD的总监这么年少？她忙客套道：「江总监，快进来坐。不好意思，我们此刻正整理东西，有点乱。」

江砺回答：「不要紧。」又问沈星繁，「住院手续都办好了？」

沈星繁点点头，走到旁边，倒了杯热水递给他。

江砺把手中的公文包找地方置于，接过她递来的杯子。忙了一上午，他确实还来得及喝口水。

「江总监，实在是麻烦你，百忙之中还专门跑一趟。」

听见床上老太太的话，他走近些许，回答：「理应的。」喝了几口水后，他主动问，「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宋知夏不跟他客气：「那就麻烦你帮我们去楼下药房跑一趟吧，老太太的药还没有取，等会儿还得麻烦你拎一下行李箱。」

「好。」

沈星繁说：「我跟你一起去。」

宋知夏却阻止：「你发着烧就别到处跑了。」

见江砺转头看向自己，她扯出一人不太有说服力的笑：「有一点低烧，不要紧。」

江砺没说什么，拿了单据就下楼替她们跑腿。回到这里时，她们已经收拾妥当。他又拎着行李箱，将老太太送到宋知夏的车里。

宋知夏今年的工作集中在国内，正好和老太太一起住，既照应了老人，也省了租房子的钱。

她在驾驶席坐下后，对沈星繁说：「老太太交给我，你就放心吧。」又笑吟吟地对江砺说，「再麻烦你最后一人事儿，替我把星繁送回家。」

坐进江砺的车里后，沈星繁浑身的劲儿才总算懈了下来。

她身体陷在椅子里，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江砺主动凑过来，替她把安全带扣好后，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她像是怕他责备自己，有气无力地开口：「我吃过退烧药了。」

江砺将手从她微微烫手的额头上撤下来，语气难得温和：「要是困，就睡一会儿，到家我叫你。」

大概是他手上的温度很舒适，她在睡梦中，不自觉地将额头在他手上蹭了蹭。江砺原本要收回的手指，便微微地摩挲了一下她细腻的脸颊。

她听话地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呼吸就重了起来。江砺把车开得很稳，到她的小区后，他没有随即唤醒她，又探了一下她的额头，比刚才还要烫。

不清楚他现在这样，算不算趁人之危。

他收回手指，把她唤醒。到家后，他替她烧了热水，又喂她吃了一粒退烧药。把她在被窝里安顿好之后，他便坐至客厅，拿ipad处理工作。下午六点，他迈入她的卧室，再次探她的额头，总算是不再发烧。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她察觉到动静，缓缓睁开眼，迷迷瞪瞪地看着他。

「我叫了外卖，你等会儿起来热一热再吃。天色不早，我得走了。」

衬衫的衣袖却被一只手轻轻扯住。

她在被窝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双眸里面雾蒙蒙的，分辨不出是不是清醒：「江砺，你能不能不走？」

他垂眸望着她，揣测她的动机。

人在虚弱的时候，很容易对照顾自己的人产生依赖。或许，她对他就是这种依赖。

「作何会不让我走？」

她将他望着，声音很软，神志看上去依旧不是很清醒：「你前几天说，你朋友给你介绍了一人女人，被你拒绝了。那你……可不能够考虑一下我？」

江砺的眉头皱了皱，然后嗤地一声笑出来：「沈星繁，你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吗？」

她拉住他衣袖的手指紧了紧。

「不清楚。」

「那你现在清醒吗？」

「不是很清醒。」

江砺被她的答案气得脑壳疼，原来她也清楚自己现在是何状态。他瞥了眼她的手指，语气严肃地命令：「松手。」

她又与他僵持了一下，才徐徐地松开他的衣袖，却依然执拗地问：「你真的不愿意考虑一下我吗？」

江砺耐着性子反问：「考虑让你做我的情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