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七十二艺战天魔

殿的僧人登时一阵骚动。郭敖情知闯了祸，但他浪心性，哪里放在心上？十方大师默然望着十宗大师的尸体，一时沉寂不言。

好一会，他抬起头来，道：「十宗今年十二岁的。」

郭敖不明白他什么意思，微微颔首。十方大师道：「但他的身体康健得很，本来能活到八十岁的，但只因你，他却只能活到十二岁，就以末那转识功强行调动自身的劲气，最终精气耗竭，圆寂西归。念在十宗师弟最后顿悟了的分上，我不杀你。」

他渐渐地道：「我只请你在少林寺住上一十八年，等何时候你通悟了佛法，不再有杀生之念时，你就能够下山了。」

郭敖怒极反笑，转头对萧长野道：「你方才有句话实在没说错！」

萧长野微笑言：「什么话？」

郭敖道：「少林寺的老秃驴都是一群老糊涂！」

萧长野纵声长笑。郭敖冷冷道：「方才一战明明是我胜了，作何倒说的象我败了一样呢？」

十方大师嘴角挑动，泛起一丝揶揄的笑容，道：「你胜了？你可清楚禅宗的末那转识功不亚于魔教的邪术天魔解体大法，能够瞬息之间让本身的功力提高两倍。方才十宗两指抓住你的长剑之时，本能够一拳击碎你的天灵盖，但他于瞬息之间通悟了佛法妙意，以慈悲为心，不肯再下这绝情的杀手，你便以为是你胜了么？」

郭敖狂笑道：「好个讲理的少林寺！方才若是十宗将我一拳击毙了，那么方丈大师必定盛赞他护法有功，我就白死了是不是？若是死不起，最好不要苦修何武功，江湖之上，不是你们少林寺能够一手遮天的。」

十方大师慈眉善目倏然暗了下来。他的僧衣无风自鼓，犹如一个巨大的皮球一般，迅速地饱涨了起来。衬得他的脸色森然，竟然有些可怕。他沉声道：「年轻人，不要仗着剑法了得，就任意胡为。」

郭敖哼了一声，不去置答。十方大师道：「难道你要我亲自动手么？」

郭敖一惊，他不可置信地望着十方大师，脸上神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他上下上下打量了几眼，蓦然盯住萧长野，道：「我现在明白你的感受了。少林寺自高自大惯了，真是何话都听不进去。」

萧长野笑言：「至少我清楚少林寺还能听进去一件事。」他握拳一晃，道：「拳头！只要你拳头比他硬，少林寺的和尚一样会变得象哈巴狗一样！」

两人一齐抚掌大笑，旁若无人。十方大师的脸色却逐渐铁青，突然一声大喝：「结罗汉阵！」

郭敖纵声长笑，道：「就算他们不变，我们也会打得他们变！」

陡地大殿人影散乱，十八位身穿红色袈裟的壮年和尚来回翻动，将四人围在央。初时还是一个一个的人形，到后来渐渐连成一片，层层叠叠的，竟然有种望不到尽头的感觉。劲气从四面八方逼了过来，却并不攻击，只是随着和尚们的飘动渐渐凝结，犹如一堵坚实到不可思议的墙壁一般，在四人身旁越筑越高。大殿就见红影来回，别的景物竟然模模糊糊的，不再看得清楚。

萧长野脸色不变，他长长的衣袖流水一般垂在地上，四周的烛火被来回的身影拂散，闪得他衣袖上的藻绣一明一灭的，犹如活的一般。他长声道：「十方贼秃！七年之后，莫非你已不敢跟我对掌了么？」

远远地就听十方大师苍老的声音接道：「萧施主，七年之前，你不是我的对手，七年之后，你仍然不是我的对手，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萧长野长笑道：「谁不是对手，只有试了才清楚。我只问你，你敢不敢撤了这狗屁的罗汉阵，跟我痛痛快快地对上十掌？」

十方大师冷笑言：「要对掌何必撤阵？你接着吧！」

蓦然就见罗汉阵绵绵密密的阵势一阵涌动，红影翻涌，一股大力向着萧长野冲了过来。那股劲力翻飞上下，宛如一群红色蝴蝶一般，霎时之间就如千千万万只手一齐击了过来，分袭萧长野遍身的穴道。萧长野冷笑道：「几年不见，贼秃的拳法更胜一筹了！」他单掌翻出，平平实实地向前击了过去。

他这一掌击出，却一点花样都没有。但周身劲气鼓涌，郭敖三人就觉劲气刮体生痛，十方大师的一掌倏然缩了回去。萧长野道：「十方！你业已老了！」

十方大师冷哼道：「未必！」

萧长野面上闪过一阵讶然，右掌划出一道弧线，跟着击了过去。十方大师的拳头又是一阵伸缩，将萧长野左掌右掌一齐抵住，竟然丝毫不逊色。萧长野面上一阵骇异，大声道：「不可能！」

萧长野大笑，身一侧，左掌跟着击出，两人的拳掌方要接到一起，十方大师的拳头却倏然一缩。萧长野劲气鼓涌，宛如长江大河一般沛然不可抵挡地向前卷去。两人劲气相接之处，啪啪一阵暴响，十方大师枯瘦的拳头终于与萧长野抵在了一起。

十方大师冷笑言：「外道邪魔，哪里清楚佛法的奥妙？」

他这招无我颠倒之法，也是少林寺七十二绝艺的一门，与道教的沾衣十八跌、四两拨千斤法意相同，只是更为精妙。一缩一攻，便消解了萧长野的一掌之力。如此数度缩、攻，便等于以数掌之力同萧长野相抗衡。萧长野就算有通天的劲力，哪里抵得了十方大师如此分化？是以萧长野尽管神功大成，但在十方大师的无我颠倒之法下，却也占不了丝毫的便宜。

萧长野陡然一声大喝，双掌全力推出。十方大师拳劲回缩，就如一道极其柔韧的墙壁一般，将萧长野掌力一齐抵住，顺着他功力运行之势徐徐回收，待他力竭之时，方才回击。

郭敖暗暗看出不妙，正悄运剑气，准备伺机出手相助。就听萧长野蓦然大笑道：「十方，你真以为我不认识你这伎俩？萧某如今有备而来，准备破的就是你这无我颠倒之法！」

十方大师冷哼一声，并不答话，手上门户却守得越发紧密。

萧长野猛然回头，高喝道：「出手！」

他目光所指，正是铁恨。

铁恨一怔，遂即恍然大悟。只见他的身形蓦然腾起，在空化作一道异常柔软的青光，在空一折，已鬼魅般的附到十方大师双掌之间。十方大师心一惊，侧身欲将双拳缩回，可铁恨双手竟仿佛毫无骨骼，柔软如两条长蛇，已紧紧缠住了十方大师的小臂。十方大师猝然之下正遇克星，一时那能缩得回去？所见的是他骇然变色，正准备运起天龙宝相的内力，将铁恨震开。然而，就此瞬间，萧长野陡地一声大喝，双掌闪电般连环击出！

这一下连环击出，登时在罗汉大阵卷起一阵狂涛！十方大师双臂为铁恨所制，纵有千般妙法，也来不及施展，被他一连数掌，一齐击在那只枯瘦的拳头上！

就听「咯」的一声轻响，那支拳头忽然扭成一种奇异的模样，十方大师一声痛哼，疾缩了回去！

萧长野仰天狂笑：「十方贼秃！这几掌对得可过瘾？」

十方大师咳嗽了几声，徐徐吩咐道：「罗汉大阵，由法转藏，咄！」

四人猛然就觉身旁的压力急增，那堵由十八和尚劲气形成的无形高墙在这一瞬间被巨力坍塌，化作怒涛恶云一般，向四人排空压了下来。萧长野长袖卷动，排空而起，向阵劲气迎了过去。但那劲气竟如无处不在一般，四面八方一齐挤了过来。

光芒闪动，郭敖一剑横空，化作漫天星斗，刺了出去。但长剑刺处，却一点感觉都没有！铁恨连出数十拳，但只觉一股粘稠的大力将他拳头卷住，手臂越来越重，宛如挽了块极重的石头，却哪里还能运转如意？

倏的，连绵红影一掌迎面击来，郭敖长剑运在外门，一时无法接应，只好全力后退，但身后方却同时劈来两掌，将他的去路挡住。

猛地人影闪动，一只白玉般的手掌掠来，在那只拳头上点了一点。这一点宛如鹭鸶击水，轻柔如意，但红影之却一声惨嚎，那只拳头迅速地缩了回去。郭敖回头，就见李清愁微微一笑，道：「这罗汉大阵十分厉害，你小心了！」

萧长野笑道：「这狗屁的罗汉阵乃是少林贼秃们的镇寺之宝，讲究的就是遇强更强，作何会不厉害？你们还没有修到劲气反朴归真的地步，自然破不了了。」

郭敖冷哼道：「我看你尽管修到了反朴归真的地步，却仍然破不了。」

萧长野笑言：「你这话也不无道理。这罗汉阵从达摩祖师传下来之后，经少林寺历代宗师剔其不足，补其有余，实在已成为天下第一等的阵势。环环相扣，力气增生布发，实在不是一人之力所能抗衡的。我现在神功已成，自然能破得了这大阵。只不过破阵之后，恐怕就没有余力再与老贼秃一战了。」

郭敖道：「那我们就等死不成？」

萧长野摇头道：「这大阵自然有人能破得了。」

郭敖、铁恨大为疑惑，齐声道：「谁？」

萧长野戟指道：「他！」他手指指向的，正是李清愁。李清愁怔了怔，道：「不错！我能破得了！」

铁恨尚未恍然大悟，郭敖已抚掌笑道：「我明白了，凭武功尽管无人能破得了这罗汉大阵，但毒就未必了。少林寺的和尚自称罗汉，却不清楚能截住李清愁的独门毒药么？」

萧长野也笑言：「这就叫斗智不斗力！」

李清愁从怀拿出一人小盒，那盒通体乌黑，仿佛是一截木头刻成的，上面雕刻着异常粗糙的纹路，似乎是字，又像是是一只怪兽。李清愁很小心地将那盒捧在手，道：「这叫无形蛊，乃是蛊神经上所载的仅次于金蚕蛊的毒物。它无形无质，人所难防。只是毒性不强，只能让人晕眩一人时辰。只不过此时拿来对付少林寺的和尚，却是再合适不过了。」

他微微地将盒盖掀开，就听一阵振翅之声，从盒升起，却何都见不到。那声线在空略一停歇，便朝着外面飞去。罗汉阵充溢的劲气宛如一堵围墙，只听那振翅之声嘶嘶不绝，在周围钻来钻去。少林寺的十八罗汉掌力何等强劲？这时全力催转阵势，当真是飞鸟难逾、水泼不进。这一只小小的飞虫，虽然名列天下第二毒物，但究竟不是通灵神物，哪里能够攻破少林寺十八罗汉合力结成的阵法？那无形蛊急得吱吱乱叫，只是攻不进去！

萧长野蓦然大喝一声，掌力凝于一点，直袭全阵心。同时，郭敖出剑，铁恨出拳，李清愁玉指连扣，四道劲力聚为万点寒芒，同向那团红云突去！只听几声咝咝轻响，罗汉阵结成的如山劲气撕开一人缺口，那无形蛊一声欢啸，钻了进去！

立时罗汉阵发出一声尖叫，就见一个胖大的和尚身躯蓦然飞了起来，轰地一头插到了大雄宝殿的殿梁去，就此一动不动。看来这和尚修习的是少林寺七十二绝艺的铁头功，而且业已颇有火候，这殿梁虽为木头所制，但长久受烟熏火烤，当真坚逾精铁，他一头就能钻进去，武功之高，恐怕在江湖上能排进前百名了。单以这颗头而论，恐怕已可排入前十，只有少林方丈、魔教教主、华音阁主等寥寥几人能在其上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随着这胖大和尚蓦然发癫，罗汉阵又是几位罗汉蓦然癫狂。有的猛然一脚踹在柱上，竟然筋骨断折；有的一掌砸在自己的心口上，呕血不止；有的互相对殴，却只攻不守，殴了一阵，双双重伤倒地。方才横行一时的罗汉大阵，就在这瞬息之间，全面瓦解了！

李清愁脸上泛起一阵微微的笑意，将一撮香粉放到木盒，耳听那细小的嗡嗡声重钻到盒去，才小心翼翼地将盖盖上，依旧放到怀去。

萧长野微笑看着十方大师，他已不必再说何。

十方大师面上一片黯然，他双目无神地看着东倒西歪的少林寺十八罗汉。这本是少林的镇派之宝，是他最后的克敌制胜的信心，但现在已全面地瓦解了。他的信心，勇气，无上的尊荣与武林号令天下的地位，也在这瞬息之间一同瓦解。他嘴唇抖抖索索，最终还是吐出了这几个字：「我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