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傲绝的一刀,是宿命的一剑。
但崇轩却丝毫不动。他的身躯仿佛是一片空无,浑不在天地之间。无论命运或者轮回,都无法约束。他的目光越过千山万水,停留在郭敖的剑上。
却没有任何一柄剑,能够穿越过万水千山。
郭敖忽然就发觉他与崇轩之间的距离,竟变得无比遥远。他甚至不确定,崇轩是否还存在于此物世上!
但崇轩却一动不动,只是身上腾起了一缕极为隐秘的红光。夜色隐微,烟雨凄迷,这红光就仿佛是一只含了幽怨的眼眸,在静静凝视着。一凝视间,就渡过了千万座山,千万条水。
这就仿佛是一场幻梦,紧紧笼罩在郭敖心头。郭敖不禁有一丝茫然。
轻轻地,崇轩的声线穿了过来:「你败了。」
郭敖心中一股怒火莫名地腾起,他嘶啸道:「我没败!」
崇轩的声音更加空灵而缥缈:「传说真正的春水剑法乃心剑,而不是有形之剑。你敢弃舞阳剑而用碧水剑,说明你已悟通了第一层。但你仍执着于用剑,还未通达最高境界。此时你的心已乱,你伤不了我。」
郭敖的心慌乱了起来,他知道崇轩并没有骗他,只因在那幻梦中,崇轩与他的距离不断地拉大着,这预示着两人修为之间的差别天差地远。但这作何能够?
他已修成了真正的春水剑法,他本该天下无敌才是,一如当年的于长空。
他作何可能还未出手就败给了崇轩?
岂能如此!
他的双目中倏然燃起了一阵熊熊的烈火,碧水剑仿佛受到了一股神秘而强大的力气的感召,嗡嗡颤动了起来。剑锋缓缓上举,平郭敖眉峰而立。
郭敖的心激烈地冲荡着,但他却竭力压下那份山呼海啸般的恐惧,全力运转着手中之剑。恍惚之间,那柄剑也在反抗着,天地间的一切像是都在阻挠着他这一剑,但郭敖却决定将他刺出。
因为若是他在此刻放弃了,他将永远无法摆脱崇轩的阴影!
崇轩似乎是在叹息:「你应该找个更好的时机的,等你的剑法圆融自主之后,也许我就不是你的对手了。但现在……」
他语气平淡,并没有刻意地轻视郭敖,但郭敖的心却在电光火石间感受到巨大的羞辱。他的剑剧烈地颤动着,忽然刺了出去。
他的心已乱,但剑法却丝毫不乱。这一刀盈贯着他所有的羞辱与尊严,竟也有种沛然不可御的庞然之势,向崇轩怒压而下。
这一刀搅飞了烟雨,断送了浓抹淡妆。
崇轩的脸色稍变。他忽然想起,郭敖名垂江湖的,不是他的剑法,而是他的狠。
而现在,巨大的耻辱感显然已经激发出他的狠意,此时的郭敖,已与剑合为一体,傲然立于人间万象之外。这一剑,以凄迷烟雨为自己的光芒。
郭敖的剑法也许不如凌抱鹤,但两人交手数次,反而是凌抱鹤稍在下风,便是由于郭敖的狠。郭敖一旦狠起来,身可以捐,命可以不要,天可裂,地可崩!
一声嘹亮的鹰鸣声破空而起,崇轩身上的红光倏然变浓了起来,将这一剑带起的光芒也尽映成了赤红。于是像是整座城隍阁都笼罩在这种红中,郭敖的身形连绵飞舞,腾旋在红之中,陵压三千丈,一刀刺下!
啪的一声响,崇轩腰间衣带被这一刀的威压斩断,他的衣襟凌风飞舞而起,而他的人也被这一剑推动,倒退了两步。
碧水剑宛如一泓碧水,沉在崇轩身前。
红光宛如实质,将剑光托住,两者宛如凝固了一般,抵在两人中间。郭敖心中的悲愤之气也不由得一歇。
他逼退了崇轩,这个在他心目中本高不可攀的存在,并不是神,也一样可以被他的春水剑法逼退。
那剑法,本就是传自无与伦比的于长空,自然能够逼退任何人。郭敖一念及此,信心陡然一盛。他有把握击败任何人!
冷啸声中,他硬生生地又踏上一步,剑上碧芒宛如流萤般炸开,将他右臂包住,向崇轩切了过去。这一刀,更狠,更快!
一声惊呼从郭敖背后传来:「不可出剑!」一道人影猛然自供桌后跃起,拉住郭敖的手臂,硬生生地将他拉退了一丈。
崇轩一拂袖,红光消隐,他的面容前所未有地严肃起来,盯住窜出的那人。柏雍面上却仍旧是那副漫不在乎笑嘻嘻的样子,身上一袭劲装,头戴英雄巾,十足的江湖好汉装扮。
他不住嘴地埋怨郭敖:「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么?不要出手!我埋伏在供桌后面,只要他将灞雨环放在供台面上,就是我们的了。你只需找个借口溜走就行了,我自然有办法脱身。计划得好好的,怎么会你总是忍不住呢?」
是的,柏雍与郭敖早就计划好了,这一战本就没有必胜的把握,所以,要一定取得灞雨环,就必须要使诈。使诈的手法就是郭敖用舞阳剑将崇轩的灞雨环诳出来,随后由早就埋伏好的柏雍盗走。这个计策很简单,但越是简单的计策,便越容易得手。
崇轩脸上并没有讶异,他盯住柏雍:「阁下身手当真了得,竟能挡住剑神的全力一击。」
柏雍笑嘻嘻地道:「剑神算的了什么?就算是你,虽然早就练成了血魔搜魂术,更将血鹰衣穿在了身上,但要想杀了我,还是不可能的。山人自有妙计,只不过不说给你听。」
崇轩眉峰耸了耸,脸色仍然不变:「你怎知血鹰衣在我身上?」
柏雍悠然道:「我通晓阴阳算术,天地历法。凡世间一切秘密,无不在我掌握中。你的这些小秘密,又算得了何?」
崇轩淡淡道:「那你可知道灞雨环上喂有天下第一的奇毒?」
灞雨环正握在柏雍手上。他一手执灞雨环,一手执舞阳剑,闻言笑言:「我还忘了告诉你,我一直不上当的!」
崇轩不答,柏雍刚说完这句话,他的身上忽然闪过一阵碧光,身子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碧气毫无朕兆地爬满了他全身,他甚至来不及运气相抗,就摔倒在供桌前面。
崇轩淡淡道:「我也忘了告诉你,我从来不骗人的!」
郭敖大惊,抢上前来。
崇轩道:「你最好不要沾他,这毒气极重,你碰到一点,就会变成跟他一样。」
郭敖大吼道:「你……你当真恶毒!我要杀了你!」
他的双眸中倏然闪过一道红光,手中的半截碧水剑上渐渐地出现了几道红纹,跟着整截剑身都变成了通红一片。郭敖嘶啸着,声线仿佛野兽一般。
崇轩淡淡道:「飞血剑法杀不了我的。你真的想要灞雨环?」
郭敖吼道:「我现在只想杀了你!」
崇轩面容忽然一肃,冷冷道:「就算你献身为魔,也杀不了我!你若想救你的朋友,最好静下心来,好好听我的话!」
这几句话宛如当头棒喝,击碎了郭敖的疯狂。他大大喘了几口气,神情委顿了下来。
崇轩道:「我能够将灞雨环给你,也能够救好你的朋友,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郭敖大喜,急忙道:「什么事?我答应你!」
崇轩负手看着窗外连绵的夜雨,缓缓道:「闻说华音阁中藏着简春水亲笔的春水剑谱,只有看过这本剑谱的人才能够领悟真正的春水剑法。我想要亲眼看看,这本书究竟有何玄奇之处。」
郭敖一惊,崇轩提的这个条件当真苛刻之极,但他看了看灞雨环,又瞅了瞅倒在地上的柏雍,咬了咬牙,大声道:「好,我答应你!」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崇轩回身,道:「两日之后,我在华音阁东面的妙笔山顶等你。灞雨环就给你了。」
他飘然向山下走去,重又与西湖烟雨融为一体。
郭敖大叫道:「解药呢?」
崇轩的声音飘飘渺渺传来:「你已答应了我的条件,是以毒药就变成解药了。」
郭敖急忙俯身,就见柏雍身上的碧气已褪得干干净净,虽尚昏迷,但鼻息粗壮,已然无事。他拾起灞雨环,也不觉得有任何异样。
夜色更浓,烟雨将城隍阁整个包围了起来,郭敖知道,他说过的话,必须要做到,否则,崇轩就会像这烟雨一样,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幸好,灞雨环终究在手了。取到了灞雨环,这一战就不算是败。
灞雨环轻轻放在了步剑尘的面前。步剑尘冰霜之色也不由为之动容。
灞雨环乃是天罗十宝之一,崇轩为防有失,一贯都是带在身旁,亲自保管。而现在,这枚至宝却在郭敖手中。这意味着何?
不苟言笑的步剑尘终究笑了起来,却并不起身去救治李清愁,伸手将灞雨环递给郭敖:「将它挂到皇鸾钟上。」
郭敖不明是以,步剑尘道:「此物乃是将上古灵物生制而成,处于不生不死的边界,善能吸摄天地灵气而化为人的内息,是以佩之者内力永不垂尽,实在是武林中人的圣物。但此时它体内却连半点内力皆无,若要拿来救治李清愁,定要要先让它吸足天地仙气才行。皇鸾钟便是最好的所在。」
郭敖点了点头,他蓦然想起了崇轩断裂的衣带,却不由得有些暗自得意。能一剑斩断崇轩的衣带,他这招春水剑法,威力也算不俗吧。
尽管心中清楚这也算不得何,郭敖仍然有些飘飘然。或许每个人都有免不了的虚荣,愿意得到别人的认可,愿意超越自己本不可逾越的高山。
他登上天阶,将灞雨环挂在皇鸾钟上,猛地,那钟发出了一声长吟。郭敖一怔,就见灞雨环上那无数的触须竟仿佛活过来了一般,全都深深植入了皇鸾钟巨大的钟体上。而一抹宛如铜锈般的绿气从钟身上蔓延而起,钻入了灞雨环中。
这神异的景象几乎让郭敖看呆了,好一会,他才回身下了高台,拔步向铜室走去。
只是将春水剑谱借给崇轩看一下,想必不会出何意外吧。
浓重的夜色包围了华音阁,也包围了整个高台,只有紧紧吸附在铜钟上的灞雨环,发出依稀的微淡碧芒来。
碧芒只能照出三两步,此外就是伸手都驱不开的暗夜。但在这暗夜中,却恍惚出现了一人人影,一阶一阶,沿着那巨大的阶梯,步上了这象征着华音阁最高处的玉台。
他的脸映在灞雨环的碧芒中,显得有些清矍,更有些憔悴,但这憔悴却难掩脸上的喜色。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步剑尘。
他注视灞雨环良久,突道:「难道见到此物,你还不肯相信他么?」
他仿佛是自言自语,但随着他的话语,暗夜中忽然显出了一个淡淡的人影。
漆黑,寂静,仿佛已与这黑夜融为了一体。
若不是步剑尘这句话,它将永远隐在这黑夜中,直到朝霞布出第一缕阳光时,才消散在苍穹中。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来是空言去绝踪。
灞雨环碧光流转,将来人纤长的身影投照在巨大的皇鸾钟上,一朵夜色之花,就在鸾凤飞扬的身姿上徐徐盛开。
淡淡的声线随之响起:「不是不信。峨嵋那一幕,你我都曾见到。我一直在想,或许,他更适合做一个浪迹江湖的浪子,而不是华音阁主。你我这样执意辅佐他上位,只怕终究会害了他。」来人顿了顿,仰首望着空中皓月:「我怕真有那一天,我会辜负了对他的承诺。」
步剑尘似乎明白他口中的「他」指的是谁,面上不禁也流露出一阵凄伤。
他也叹息道:「这些我何尝不明白。但你也知道那个谶语……或许,郭敖就是能破解谶语的唯一人。」
来人蓦然回过头,他全身笼罩在一袭黑色的鹤氅下,一方狰狞的青铜面具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唯有一双淡淡的眸子从夜色中透下,却如古镜照神,深不可测。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他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微笑:「你老了,华音阁垂世千年,不是一人谶语可以灭亡的。」
他说得如此笃定,如此自信,步剑尘不由得默然,好一会才道:「不错,但我仍希望下一届的阁主是他,毕竟,他是于长空的后人,也是你……」他将目光投向黑衣人,后边的话却始终没有说出口。
月华垂照,黑衣人静如澄潭的目光中也有了轻轻的涟漪。
一时,沉默在夜色中逐渐蔓延开,化为无边的寂静与哀伤,徐徐布满了高台。
步剑尘垂首道:「所以,我希望你给他一个历练的机会……」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到后来更已哀恳之意。
黑衣人轻轻叹息道:「我明白,他无论做过何,也只不过是一人孩子,我不会怪他。」
黑衣人没有看他,淡淡道:「我会给他此物机会。」他将目光挪向远方的阳宫,道:「大罗真气并未从他体内消失,而是潜入他的血脉,不断挑动他的噬血之心。」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讥诮:「钟成子的招数虽然恶毒,但以华音阁之力,并非不可救药,最关键的,是他心中本有的怀疑、恐惧、自卑……这些,才是他入魔的根本,没有人能帮他。若他不能尽早走阴影,接下来的一人月中,他会就将华音阁乃至整个武林闹得天翻地覆。」
步剑尘没有答话,但从他的脸上的忧郁中看出,他也早就料到了这一点。
黑衣人微笑道:「而我们的历练就在这里。」
步剑尘一怔。
黑衣人道:「我打定主意给他一个月的时间。在这期间,他要大闹华音阁或者大闹整个江湖,都任由他去。我们要做的,只是因势利导,逼他真正悟出春水剑法。而后的事,却只能靠他自己了……若他能不负所望,战胜自己的心魔,他就是当之无愧的华音阁主。」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战胜心魔,或许比战胜天下第一高手更加困难。这个道理步剑尘自然恍然大悟,但他还是皱起了眉头:「但若不能……」他没有说下去。
一人月,一人月的破坏,若郭敖真的不能控制心魔,那华音阁当如何,整个天下又当如何?
黑衣人遥望远天,一字字道:「若不能,我会亲手将一切恢复原状。」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可置辩的力气,让人无法怀疑。
他面上浮出淡淡的笑意,仿佛在这一言中,天下秩序就已笃定。
步剑尘微微颔首,显然,他对此人极为信任,信任到根本不去追问恢复的方法。
「如此,就以一月为限。」
步剑尘向他拱手一礼,转身向高台下走去。
那个宛如黑夜的人,仍凝视着那一抹碧光,久久没有离去。
郭敖却出现在四天胜阵之外。他怀中揣着的,正是简春水亲笔书写的《春水剑法》。不管他如何相信崇轩,他仍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只因他清楚这本《春水剑法》对华音阁有多重要。若没有这本秘笈,或许华音阁便不会存在。
他究竟是财神,还是仲君?抑或是另一人能左右华音阁命运的人?
从这本书中领悟的春水剑法,才是华音阁立于武林的根基。而这种剑法,是绝不可能通过其他途径学得的。强如于长空,将自己对《春水剑法》的心血领悟写成了一本《剑心诀》,但却无一人能看懂。
真意奥妙,不落言诠。是以这本书对于华音阁的意义,不亚于天罗十宝之于天罗教。
郭敖又怎敢有丝毫的闪失?
他才刚到妙笔山峰顶,就见崇轩负手立于山顶,在等着他。一瞬之间,郭敖有一丝迟疑,他心中泛起了一阵不祥之感,催促着他回身回去,宁愿归还灞雨环,也不要将这本书递到崇轩手中。但理智告诉他,他绝不能转身。
是以他沉默着将《春水剑谱》递到了崇轩手中,沉默地退后一步,沉默地等着崇轩翻看。崇轩并没有在意他的反常,接过书来,映着微淡的月光,仔细地翻望着。
郭敖本以为崇轩是想学习春水剑法,但崇轩看得虽不算快,却也绝不算慢,过了小半个时辰,已将这本薄薄的书册翻完。崇轩手合在书上,闭目仰头沉思,半晌,默然将《春水剑谱》递给了郭敖。郭敖忙细细地看了一遍,书册丝毫未有半点破损,他的一颗心这才落了地,急忙将秘笈揣进了怀中。
好一会,崇轩徐徐低头,叹道:「简老先生果然是神姿天纵,也只有他,才能写出这等奇书!」
郭敖一惊,道:「你业已领悟了?」
崇轩笑了笑,摇头道:「此等奇功,岂是这么容易能够领悟的?我只只不过是想开开眼界而已。何况我于剑术修习并不多,若要领悟春水剑法,只怕需要一年的时间。」
他像是觉察到郭敖的不安,微笑言:「你放心好了,我若想改习剑术,也不必等到今日。天罗十宝中的潜龙珏,便是修习剑术的无上秘宝。」
郭敖脸上一红,只不过崇轩的话让他大为放心。他拱了拱手,道:「就此别过。等用完灞雨环后,便行奉还。」
崇轩背向月光,萧萧而去,道:「不用还了。用以恢复武功后,灞雨环残存的精气就会散尽,它再也不会是天罗之宝了。」
他的身影慢慢隐在妙笔山的山荫中,郭敖却不由得怔住了。
《春水剑法》固然是华音阁的神器,灞雨环又何尝不是天罗教的珍宝?若是这次交换损折了天罗十宝之一,不过是见识了一下春水剑谱,那岂不是大大的不值?
崇轩真正的用意显然不止于此,那么,他真正想要的又是何呢?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山风凄然,郭敖满腹心事难以明。唯一可放心的是,《春水剑法》没有半点折损,也没被掉包。当他将秘笈放回铜台上时,他终究露出了一丝笑意,却才发现由于自己捏得太紧,秘笈左角处竟被捏上了一斑水渍。他不禁自嘲地笑了起来。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是啊,何必如此杞人忧天呢?
他回到青阳宫,发觉李清愁仍在努力地练功。望着李清愁那紧紧皱起的眉头,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努力全都值得——起码,他对得起朋友。
李清愁微微叹了口气,废然坐起身来。显然,他这半日用功,并没有收到任何成效。功力全失本就是件致命的打击,绝不可能随便苦修几天,就能痊愈的。李清愁虽然心下怅惘,但见到郭敖时,脸上不禁露出了笑容。他并不是个让朋友忧心的人。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郭敖笑道:「我早知道你这个人神出鬼没,却仍想不到你竟然会躲在一只蛋里面。」
他本是没话找话,想逗一逗李清愁。哪知此言才出,李清愁脸色陡然一变,竟满脸都是赤红之色,猛地一口鲜血喷出。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郭敖大吃一惊,急忙抢上扶住他。就见李清愁的脸仿佛要沁出血来一般,红得可怕。他身上的温度也高得怕人,纤弱的身子更是摇摇欲坠。
郭敖惊道:「你……你作何了?」
李清愁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激升的嫣红这才略略消退。他勉强出手指,在胸前膻中穴边点了几点。但他手上无力,这几指下去丝毫无用。郭敖急忙几指点出,准确无误地将真力度入李清愁的体内。李清愁大大喘了几口气,那如潮的赤红,方才平复。
只是一旦潮红退却,他的脸色就变成一片惨白,白得吓人。
郭敖心中不安,道:「你究竟怎么了?」
李清愁不答,忽道:「有酒么?」
郭敖道:「有!你等着!」
他将李清愁搀到罗汉床上,斜倚着躺下,急步走了出去。青阳宫中一片寂静,韩青主此刻正守着他那一片翠葟,喃喃地不知说些何。郭敖一把抓住他,叫道:「快去拿些酒来!」
韩青主骇得脸色都变了:「酒?华音阁里不许饮酒的!」
郭敖大怒道:「胡说!我就见过秋璇饮酒的!」
韩青主道:「那不一样。华音阁里的规矩千千万万,但没一条管得了月主。你若想喝酒,只能找她要去。只不过我劝你还是不要去,华音阁最忌饮酒,尤其是阁主,更须凛遵。」
郭敖冷哼道:「何规矩?连酒都不喝,还算何江湖中人?快去到秋姑娘那里,给我提三壶酒来。」
韩青主脸色惨变,直着嗓子道:「你想要我的命,只管拿去,但要我去拿酒,那趁早一刀杀了我!我对你忠心耿耿,想不到竟然落得如此下场!」
说着,韩青主声泪俱下,一把鼻涕一把泪,抓着郭敖的衣襟擦了起来。
郭敖一把将他推开,怒道:「我自己取去!」
韩青主一把将他拉住,惊叫道:「不行!绝不行的!」
郭敖闪身让开,春水剑法的绝妙奥义展开,已然飘出了青阳宫,隐身在花丛中。
他并非不知道入乡随俗,既然做了华音阁主,自然要遵守华音阁的规矩。只是眼见李清愁如此玉树凋伤,难道连一点酒都喝不得么?
他心中一股冲动涌起,立时将所有的规矩都抛诸脑后,轻功闪处,已然闪入了那片海棠。
秋璇永远都是那么轻闲,也永都是那么妩媚,但此时的郭敖却顾不得欣赏,一把将她身侧那巨大的酒坛抄起,道:「秋姑娘,借你这坛酒一用,日后必当加倍奉还。」
秋璇微微一笑,道:「第一,我不姓秋,秋璇只是我的名字,所以不要叫我秋姑娘;第二这坛酒乃是采海棠花蕊中最尖处的一点酿制而成,光是收集酿制之物就用了三十年,你赔得起么?」
郭敖一呆,他没想到,这酒居然如此价值惊人。这不由得让他有些迟疑,的确,这样的酒,他赔不起。
秋璇又是一笑,道:「第三,我这酒并不是容易喝的,你若是敢喝,只管拿去好了。」
郭敖大喜,拱手道:「多谢秋姑娘!」他抱着这坛酒,兴冲冲地回去了。
他抱走的这坛酒,名叫香馀秋露,绝不是一种能够随便喝的酒。这一坛下肚之后,只怕有很多事都要变得有趣了。
秋璇望着他的背影,嘴角不禁漾起了一丝笑意。
郭敖将酒坛提到青阳宫,一时找不到酒盏,就用韩青主的茶碗斟酒。两人每对喝一碗,韩青主的脸便哆嗦一下,嘴里喃喃的也不知说些何,大概是痛惜自己苦心搜索来的珍品,竟被当作酒具糟蹋了。要知道茶乃是处士隐人的高雅之兴,哪是闹市酒徒之能比呢?猛地就听一声轻响,两只茶盏碰在一起,其劲稍大,登时碎成了数片。郭敖哈哈大笑言:「咱们兄弟有三四年没这么痛快饮酒了,可惜铁恨不在!」
说着,又拿过两只茶碗来。韩青主爱竹嗜茶,所居之处的南壁上是一排湘竹砌就的玲珑架,上面摆满了一只只各式各样的茶壶,乃是韩青主一生苦心搜集所得,全出于名家之手。郭敖所拿的这两只,看去并不起眼,但上面所著的「天高月小,水落石出」几个字,却是苏东坡的亲笔。而这两只茶碗一旦入了郭敖之手,看来迟早落个粉身碎骨的下场。而郭敖面上已有了几道红痕,要阻止只怕来不及,韩青主重重叹了口气,摔门而出,索性落个眼不见、心不烦。
李清愁一言不发,酒到杯干。他的酒量本不如郭敖,但郭敖面上已露出醉色,他的容颜依然如旧,丝毫不变。柏雍早就躲得一点影都没有了。
又喝了几杯,李清愁忽然免冠徒跣,跳到了罗汉床上,击节高歌道:「九垓风兮吹云襟,驾六龙兮追夕辰,时不与我兮寐邓林。」
这段歌慷慨激昂,李清愁唱得声裂翠竹,但他忽然纷纷泪下,竟是哽咽难以卒句。
郭敖知道他心中定然有块垒郁积,却也难以劝解。突然住口不饮,道:「你想必是被天罗教欺负狠了,是以才如此大反常态。你随我去,取得一物,随后你就能够逍遥横行了。」
他说的是灞雨环。
李清愁本不想随他去,但酒劲冲头,全身忽然一阵燥热,忍不住冲口大叫道:「好,我随你去!」
郭敖也是全身发热,将衣襟扯开,两人迎着风,摇摇晃晃地向华音阁正中的牌楼行去。穿过重重竹影花树,两人走到了牌楼前面。李清愁的脚步猝然顿住,盯着那面牌楼。
牌楼正中的三个大字在水光的映照下,显得那么刺眼,李清愁的双眼宛如喷火一般,紧紧盯在上面。
华音阁。
李清愁忽然想起了那苗疆的少女,想起了她萦绕在自己耳边的哭泣。
这一切,全都因这三个字而起,若没有这三个字,蓝羽又怎会成什么万妙灵仙,又怎会与自己生死相搏,最终化茧包围了自己?
华音阁!
酒劲上涌,那潮水般的热力直钻进李清愁脑中,他猛力转头,对郭敖道:「我们是不是好朋友?」
郭敖也正酒气上涌,并未发现他的异常,笑道:「自然是好朋友了,况且是最好的朋友。」
李清愁紧紧咬住牙,道:「你以前救过我,我也数度救过你,能够说是同生死,共患难过。最艰苦的时候我们一同分吃过半个烂桃子。你要是记得这些,那就答应我一件事。」
他的语气,他的神态,全都大违常态,要是郭敖没有喝这么多酒,就一定能看出来。但现在,他只是很平常地笑道:「何事这么大不了?竟让你这么认真?你我情谊何必多说?你只管讲出来就是了。」
李清愁盯着牌楼,一字字道:「我要你将这面牌楼掀翻,砸成碎片!」
他的眼神炽烈而坚决,话语中绝没有半点回寰余地。郭敖点了点头,笑嘻嘻地道:「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砸一面牌楼么,瞧你说的就跟天塌下来一般。」
他转过身来,面上还是满不在乎的表情。当他的目光接触到那三个大字时,他的酒忽然醒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砸这面牌楼?砸这面象征着华音阁权威的牌楼?他骇然回视着李清愁,但李清愁的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与退缩。
郭敖心中兴起了一丝惶然,酒劲稍稍褪去后,他自然清楚砸倒牌楼后有什么后果。也许是他们两人被乱刀分尸,或许是两人被天涯追杀。不管何后果,他的阁主之位是做不成了。
他忍不住低声对李清愁道:「这牌楼……」
李清愁猝然转头,两只略带疯狂的眸子却又极为清澈地罩在他面上,就这么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大笑言:「我说着玩的呢,你还真当真了?」
他大笑,笑得眼泪都落了下来。
朋友,只是朋友。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渐渐地地,郭敖的拳头紧紧握了起来。他的心底忽然涌起了一股冲动,他望着李清愁,清楚得很清楚,跟前的这个人已无缚鸡之力,他看到了李清愁的眸子,清楚只要李清愁有半点力气,一定会毫不迟疑地出手。但他没有,所以他那么郑重地求自己,但自己却为了劳什子的阁主之位,拒绝了他。自己算什么狗屁的英雄,又有何脸说着狗屁的友情?
他心底的冲动猛地灼烧起来,将他的心烧成焚城大火,也将他的声音烧高了八度:「这牌楼……这牌楼可真不容易砸啊!」
巨大的轰响几乎贯穿了整个华音阁,群山仿佛都为这一剑所惊,猛然震响起来。所有处在华音阁中的人,无论是繁忙还是清闲,高傲或是淡泊,全都在这一瞬间感受到那巨大的惊悸。
随着话声,他的身形高高跃起,光芒微闪之间,舞阳剑厉声怒啸,笔直轰在了牌楼的正中,将那个「音」字斩成了两截!
从这一刻始,或许华音阁就不是原先的华音阁了。
郭敖身形借力盘旋,又是一刀怒斩在牌楼旁的天仪柱上。他体内的那股烈火越烧越旺,让他莫名地感到一阵阵烦躁不安。唯一让他快意的就是这股烈火随着他的剑势飙出,让他稍觉安宁。这快意又诱发他连绵出剑,剑剑轰在天仪柱上,将历代阁主铭刻下的文字斩得碎屑乱飞。
天已破晓,隐隐朝阳中,皇鸾钟发出叹息一般的悲鸣。
这是一场灾难,灾难正中心的两个人,却都在疯狂着,发泄着。
李清愁脸上腾起一阵嫣红的兴奋,他的十指都在微微颤抖着,似乎无法承受这复仇的快意。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漫天曙色蓦然一暗,一朵浓黑的墨云如破九天而下,飘落在他身前:「住手!」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声线不高,却带着无上的威严,令郭敖那近乎疯狂的剑势也不由得一窒。
下意识中,郭敖撤回斩向天仪柱的一刀,向来人劈去。
一道雪浪般的劲气旋转着飙了过来。这道劲气也同样充斥着难以言谕的威严,宛如凤凰临空,傲视尘寰。若是平时,郭敖一定会躲闪,不求伤人,先求自保。但一连番的剧烈动作让他体内的酒劲全然发挥出来,他已经无惧天地!
暴喝声中,舞阳剑幻起一道冷电,皎然临空,宛如亮起了一轮明月,带着悍然霸气,向下怒斩。
来人冷哼一声,巨大袍袖临风舞起,整个夜色仿佛都随之波动。
郭敖的剑气蓦然失去了目标,只因面前忽然全都是目标。被他砍碎的牌楼,被剑气搅起的花木,恰好飞过的禽鸟,甚至天上微淡的云,尽皆化为凌厉的杀手,在那股雪浪劲气的驱使下,向郭敖怒攻而来。
郭敖这一剑虽然具有无上的威力,但他斩谁才是?就这么微微一迟疑间,劲气猛然生发自他的身前,重重击在了舞阳剑上。
剑锋受击,急速弯折,啪的一声,撞在了郭敖胸前。剧痛宛如山岳般压下,郭敖闷哼一声,轰然跌入了牌楼的断壁颓垣中。
郭敖刚要爬起来,漫天夜色宛如滔滔江水,凌空压下。
郭敖练成春水剑法之后,修为已高绝出尘,但在这道劲气的虚压之下,竟心浮气躁,站立不定。
来人冷冷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一字字道:「你知道自己在做何?」
天色已微微破晓。
一道黑影盘踞在残破的牌楼顶端,纵然是在青苍的晨曦中,他的身影仍然是那么阴沉,宛如一重浓浓的雾,笼罩住整个天空。
来人的容颜被一张青铜面具隐去,隐不去的,是他举手投足间的雍容威严。
郭敖奋力挺身,大笑言:「我自然清楚,我早就看这柱子不顺眼了!」
他喃喃道:「凭什么我刻的就不是春水剑法,他们刻的就是?」
此言才一出口,郭敖不由得一惊,难道自己竟是如此在意此事么?
来人冷冷道:「你可知此柱乃是历代阁主的武陵,更是华音阁威震天下的象征?」
郭敖笑言:「有什么大不了的?我斩起来也不觉得跟普通的石头有何不同!」
来人叹息一声,似乎掩不住心中的灰心:「华音阁的武功不着于文字,剑中精意,便是由历代阁主通过这些刻字传下。历代阁主为防有人私心,所以立此牌楼于天地,让他们的刻字显于每个人之前,以示平等之意。每个人都可从这些字中领悟,但只有领悟出真正春水剑法的人,才能够任位阁主。你毁去的,不然而华音阁千古流传的武功,而且是历代阁主的苦心。」
说到历代阁主四个字,他清冷的眸子霍然抬起,望向郭敖。
他的言下之意相当清楚,这历代阁主,自然也包括了他的父亲——于长空。
他是在说,他辜负了,于长空的苦心。
他的目光隔空透下,逼得郭敖不由自主低下了头,但瞬间更大的屈辱感涌上心头——他为无法对视他的目光而羞耻。
这羞耻瞬间转化为了熊熊怒火,他大吼道:「与我父亲有何干系,你们还要拿他来压我到什么时候?」
来人淡淡道:「若不是因为你父亲,算杀了你,也抵不掉这损失。」
说着,他的衣袖徐徐抬起,冷寒的威严也随之而生,潮水般向郭敖迫了过来。
郭敖一惊,知道此人就要出手,却哪里还顾得上争辩?全力摧动手中的舞阳剑,挡在面前。
一人清矍的声线响起:「仲君,且听我一言!」
郭敖又是一惊,此人就是华音阁三大巨头之一的仲君么?
司职华音阁武学的仲君,修为果真高到了惊世骇俗的地步!
四周压力一轻,郭敖重重松了口气,这才感到胸前伤处仍在剧痛,真气竟一时不能凝聚。他微微侧目,就见步剑尘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他身后,还随着不少人,几乎华音阁中所有的人都被这场大闹所惊,不由自主地聚拢而来。他们的面上都带着惊恐,只因没有人能不由得想到,这神圣的牌楼竟也有遭到破坏的一天。
步剑尘急步而来,挡在郭敖面前,拱手道:「仲君,我们曾约定一月之限,莫非你忘了?」
仲君淡淡道:「正是只因有这一月之限,我才会出手。只因我发觉,只靠他自己,是绝无力出了阴影、顿悟剑法了,因此,我们定要稍作督导。」
他对步剑尘的态度极为随意,显然,这位向不露面的仲君,地位还在步剑尘之上。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郭敖怒极反笑:「我要你来督导?我看你是疯了!」还要再说下去,就见步剑尘的目光牢牢盯在自己面上。
步剑尘曾救他性命,郭敖此刻虽然狂妄,但还不愿公然顶撞他,只得暂时忍了下去。
步剑尘回头对仲君恭声道:「郭敖虽然不拘小节,但也不是如此狂诞之人,不妨听听看,是否别有隐情。」
他回身,盯着郭敖,双眸的余光,却注在李清愁身上。
他的意思不言而喻,他自然清楚只因蓝羽,李清愁对华音阁极为痛恨,郭敖如此狂为,只怕就是李清愁教唆的结果。
李清愁悠然跨上一步,笑言:「郭兄,你为兄弟做的也够了。此后好好做你的阁主。」
他抬头,看着仲君那肃杀的影子,脸上绽出一丝笑容。
他若有那般天下无敌的武功,一定会用来救死扶伤,而不是借着强绝的武功,这么高高在上,这么凌驾、控制别人。
可,她怎么会一定要做万妙灵仙?
是因为华音阁,还是只因自己?
李清愁心中忽然涌起了一丝后悔,他又为什么定要执着于自己的那些缘由呢?微笑渐渐浮现在他面上,只有他的心,才知道蓝羽是多么爱他,而是他辜负了这一切。
蓝羽投身华音,为的,不过是一张美丽的面孔,为的不过是讨来他的欢心。
是以,或许华音阁并没有错,最该死的是他。
是以,他将微笑着面对死亡。
他的目光冷森森地盯在每个人的面上,他的声音中充满了狞恶的霸气。
酒气催逼下,大罗真气似乎从骨骼深处蒸腾而上,那霸猛的劲道在他经脉间炽烈地翻卷着,他的瞳仁中生出了丝丝红线,郭敖用尽了全身力气,大吼道:「听到没有?我是你们的阁主!」
郭敖怒喝道:「你胡说何?」他大步跨出,挡在李清愁面前,喝道:「我是阁主!」
他傲然转身,声音却依旧在轰鸣着:「所以我就是你们的过去、现在、未来!什么历代阁主?就算他们现在活着,也要跟我较量一下剑法,胜得过我再说!」
他的吼声足以让天地震动,但回应他的也只有自己回声。
所有的人都冷冷望着郭敖,仿佛望着一人披甲执戈的暴君。
仲君淡淡笑了:「这就是我要督导你的原因。」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郭敖,那目光似乎要透过他的肌肤,直入骨髓:「狂傲,是一种力量,但前提是你要有配的上这狂傲的武功——你以为自己真的天下无敌了么?」
这目光竟有些熟悉,郭敖心中涌起一阵极大的不快,高声道:「难道不是?我施展的可是真正的春水剑法!你以为你是谁?也配来教训我!我若认真出手,胜你只用一招!」
他的吼声越来越大,却说明了他越来越是心虚。
仲君毫不以为忤,他微微颔首:「我也希望你能做到。」
蓦然间四周的空气仿佛都被抽空,仲君那黑色大氅无风而舞,卷起漫天夜色,向郭敖袭去。
四下一阵惊声。来人中不少也是顶尖高手,自然能看出这朴实无华的一招中,蕴藏着多少剑道精意!
一直以来,司职阁中武学的仲君绝少出手,但没有人怀疑他的武功。
郭敖全然不顾,舞阳剑挺出,一招潜虬媚渊,剑光匝地而起,宛如一道怒虹,向仲君轰然击去。
仲君数十年无敌天下的传说,也是华音阁不灭的荣耀。
仲君如云的黑裳突然凝止在虚空,两手微动,在空中结出了八个不同的手印。
他的姿态优雅无比,从容无比,仿佛不是武者在比斗,而是那窥得天地奥义的大宗师,偶然布坛灵山,为万千弟子讲法传道。
灿烂华光闪烁,空中的手印恍恍忽忽间并不消失,一同组成了一尊神灵的幻影,向郭敖缓缓压下。
郭敖大笑言:「若是你赢了,说明春水剑法只不过是狗屁而已,华音阁自然也是狗屁;若是你输了,这牌楼白砸,华音阁依然是狗屁。这一战你可是亏定了!」
舞阳剑与八影神像瞬间冲在了一起,剑尖倏然剧烈地颤动起来,郭敖的心竟莫名地一紧,手上的剑却有了一种诡异的波动,甚至全然不受他的控制!
这在他驾驭舞阳剑以来,从未有过!
难道,这柄跟随已久的长剑,也会背叛他么?
猛地就听一人急叫道:「快退!」
他就觉一只手抓住他的衣领,猛地将他提起,向后拉去。这一招对他来讲熟悉之极,赫然就是阻退他与崇轩对决之招。
郭敖大怒,道:「柏雍,不要你来插手!」
便在这时,那神像突然加快,幻化出一蓬耀眼之极的电光,倏然交击,化作滔滔雪浪,怒卷而下。郭敖方才站身之处,被轰出了一个丈余宽的大坑!
柏雍却笑了:「传说八瓣曼荼罗的力量可以引出上古神明,将整个世界都轮入毁灭的深渊中。想不到这传说的武功,竟会在夫人手下施展出来。」
如此威力,绝非人力所能及。郭敖再狂傲,也不由为这等威势所摄,说不出话来。
柏雍冲他眨了眨眼睛:「姬夫人、曼荼罗教主、华音阁仲君,传闻风华绝代,为何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呢?」
仲君注视他片刻,嘴角逐渐浮起一人微笑,轻轻挥手,那狰狞的面具应声而落,露出一张清丽绝尘的面容:「不错,我就是姬云裳。」
姬云裳。
四下一片哗然。
二十年来,几乎人人都清楚她的美貌迥出尘世之上,却极少有人谈论她的容颜。只只因每一个提起她名字的人,都会在她那宁静而广袤的威严下瑟瑟震颤。
清风,捧起她夜幕一般的鹤氅,在半空中如云绽放,让她看去宛如夜之女神,执掌着整个夜色,也笼罩庇护着这片原野。
大多数华音阁弟子眼中的惊疑渐渐化为感动,自前任阁主于长空暴毙后,传说姬云裳与华音阁决裂,远走边陲,自立门户,没想到她竟一贯没有离开,还出现在华音阁最需要她的时刻。
二十年来,岁月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反而装点了她倾倒天下的庄严。或许,这种华严、强大、深广、慈柔的光辉,才是秀丽的真实。
他们的眼中已有了泪光。
郭敖蓦然恍然大悟怎么会刚才会觉着她的目光有些熟悉了,原来她就是姬云裳!
他不由举目四顾,看到的却是教众眼中的崇敬与感动,这让他的心中逐渐涌起一阵怒意——作何会不是对他?
只听柏雍叹道:「其实江湖武功本没有何正邪之分,也未必外道就是邪魔,正派就是侠义。夫人所施展的尽管是曼荼罗花,但运功的手法,流转的内息,却无一不是华音阁嫡传,所以这门功夫也就是的的确确的正派武功了。」
他的眼睛也盯住姬云裳,道:「令我担心的倒是这朵花……」
姬云裳的手上执着一朵花,那是一朵黑色的花蕾,形状怪异,绝非中原所有。
柏雍的话语中带着一丝忧意:「暗狱曼荼罗……怎会在夫人手上?」
那花上少了八瓣,难道方才威力无伦的八尊神像,就是由这八瓣所化么?
什么样的花朵,竟然有如斯威力?
连郭敖的面上都不禁露出了一丝畏惧。
姬云裳并不回答他,只望着郭敖,冷冷道:「你若想再战,尽管出手。」
柏雍紧紧拉住郭敖,连忙道:「于阁主逝后,天下再无人配与夫人一战。」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姬云裳摇了摇头,目不转睛地看着郭敖道:「我今日出手,并不是想羞辱于你。而是想让你明白,华音阁主之位只传给顿悟了春水剑法之人。你的剑法并非自己领悟,而是袭自你父亲。这样的春水剑法,永远无法无敌天下。」
她的话中并无恶意,但仍听得郭敖前胸一阵怒气冲出,大声道:「你是说我的剑法是抄袭的?胡说八道,我没有,我不承认!」
他厉声道:「抄袭的剑法能击退天罗教主崇轩么?」
姬云裳微哂道:「你能击退崇轩?」
郭敖傲然笑言:「你不信?他可以作证!」
他转头望着柏雍,柏雍的面上却露出了一丝苦笑。
这苦笑令郭敖心中立即一阵慌乱,但他却并不很害怕,只因他说的是实情,崇轩的确在他一剑之下后退,那一剑的剑风将崇轩襟带撩开。
他等着柏雍回答。
柏雍脸上的苦笑越来越浓重,终究道:「夫人说得不错,崇轩的确不是他的剑法所能击退的!」
郭敖惊骇,震惊,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柏雍,心中的愤懑累积着,猛地暴涌出来:「连你都帮着她说话?」
柏雍道:「我并不帮着谁……我只是无法说谎而已。那一刀,的确没能伤着崇轩,他的腰带裂开,只是因为他要施展血鹰衣,自行震开的。是以我拉住你,不让你继续出剑……出剑必死。」
姬云裳冷冷道:「是以他今日又拉住你,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
她的声线透空而下:「因为你并没有悟出属于自己的春水剑法!」
郭敖厉声道:「你胡说!我会证明给你们看的!」
他冲了出去,冲向铜室山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