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密料藏锋,筹码在握
晚风卷着暮色灌入西偏院,绣架上的素布微微翻飞,将方才一室紧绷的气息吹散些许。
青竹扶着桌沿,双腿仍在发软,惊魂未定地望着紧闭的院门,声音带着止不住的颤:「夫人,将军他……他真的看出来了对不对?可他为何不罚我们?」
沈清禾缓缓走到窗边,指尖轻抵窗棂,望着院外沉沉渐深的夜色,眸色冷静如冰。
「罚?」她轻声重复,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锐利的弧度,「他如今舍不得罚我,更舍不得杀我。」
萧砚辞何等心思缜密,那三处暗纹改动,在旁人眼中是毫厘之差,在他眼中,便是明目张胆的挑衅。可他非但没有戳破,反而赞她合格,许她绣制正式战旗——这从不是纵容,而是更深一层的试探。
他要一把足够锋利、足够听话、又足够可控的刀,而沈清禾,恰好是他寻了许久的那一把。
「可那暗纹……」青竹依旧心有余悸,「若是下次再被发现,我们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了。」
「不会有下次。」沈清禾收回目光,回身转头看向案上那碟尚未用完的红梅染料,眸底微光一闪,「正式战旗,我会绣得‘完美无缺’。」
只是这完美之下藏着何,便由不得萧砚辞说了算。
话音刚落,院门外又一次传来轻叩声,这一次,既不是侍卫,也不是亲卫,而是一道苍老恭敬的女声。
「沈夫人,老奴奉将军之命,送来正式战旗的用料与密令。」
青竹脸色一变:「怎么又来了?将军到底要做何?」
沈清禾神色从容,淡淡吩咐:「开门。」
门外站着一位鬓角染霜的老嬷嬷,手中捧着一只更大的紫檀木匣,身后方侍女捧着玄色绸缎与银丝线轴,一行人垂首而立,规矩得近乎死寂。
「将军吩咐,正式战旗需用玄色冰纹缎为底,银丝混绣。」老嬷嬷躬身将木匣奉上,声线低缓,「匣内是配比好的红梅秘料,与将军亲书的针法密卷,夫人只需依照密卷刺绣,不可有半分差池。」
沈清禾接过木匣,指尖微沉。
红梅秘料、玄色冰纹缎、银丝、针法密卷——萧砚辞这是要将所有细节牢牢握在手中,断了她所有明着动手脚的可能。
这哪里是送用料,分明是再加三重枷锁。
待众人退去,青竹随即关紧院门,心有余悸:「夫人,连密卷都送来了,我们……还能像上次一样吗?」
沈清禾将木匣放在案上,缓缓打开。
玄色冰纹缎冷冽如墨,银丝线光泽细碎,一旁是封蜡完好的白瓷瓶,而最中央,正是那本薄薄的针法密卷,上面落着萧砚辞凌厉的字迹,连落针角度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滴水不漏。
青竹望着密卷,只觉头皮发麻:「将军也太小心了,这分明是防着我们。」
「他本该防着我。」沈清禾将密卷放回,指尖微微抚过瓷瓶瓶身,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一股极淡、极熟悉的气息,从封蜡缝隙里透了出来。
沈清禾指尖猛地一僵,随即却又缓缓舒展开来,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与她在萧砚辞书房里闻到的、那能乱人心神的醉仙散,如出一辙。
醉仙散、红梅染料、竹林秘地……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轰然串联。
这根本不是普通战旗。
这是一面染了秘料、藏了密令、能乱人心智的杀器。
前两任夫人,不是蠢死,不是聪明死,是知道得太多,被灭口了。
青竹见她脸色发白,连忙上前:「夫人,您怎么了?是不是这染料……」
「青竹,」沈清禾打断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冷意,「这染料有问题。」
「何?!」青竹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将军他……他想害您?」
「不,他不是要害我,」沈清禾目光落在那本针法密卷上,指尖微微点了点封蜡完好的白瓷瓶,「他是想让这面旗子,成为一件完美的武器。而我,是唯一能操作这把武器的人。」
「既然他这么看重这面旗子,这么怕秘密泄露……」沈清禾的眼底闪过一丝精明的光,「那这秘密,就是我的护身符。」
她缓缓拿起那支银针,对着烛火,冷冷一笑。
「他要我绣得完美无缺,我便绣得完美无缺。但他若以为,只要给了密卷,我就会乖乖听话……」
「那就太小看我了。」
沈清禾转身,拾起案上早已备好的信笺,提笔蘸墨,手没有丝毫颤抖,写下的字迹清冷而坚定。
「青竹,去请老嬷嬷赶了回来。」
「啊?还要做何?」
「告诉将军,」沈清禾盖上墨盖,语气平静得可怕,「染料我收下了,密卷我也看了。但这旗子,我不能白绣。」
「我绣这旗,需得一人‘安心’。」
「我要将军亲口承诺,只要这旗子绣好,前两任夫人的死因,从此一笔勾销,府中上下不得再以此事刁难沈家,且……我要一块免死的‘金牌’,或者说,一份出府的‘路引’。」
青竹听得目瞪口呆:「夫人,您这是……在跟将军谈条件?」
「这不叫谈条件,」沈清禾将信笺折好,放入信封,封口处画上一个小小的梅花印记,「这叫‘各取所需’。」
「他想用这面旗子杀人,而我想用这面旗子……活命。」
「既然他有求于我,那这回,就轮到我来提要求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窗外的竹枝剧烈一颤。
暗处,似乎传来了极轻的一声冷笑,又像是……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