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百子千孙帐,一针千金
天刚蒙蒙亮,绣坊的门刚卸下,周掌柜就带着一身寒气闯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个沉甸甸的木盒。
「清禾姑娘,东西我带来了,」周掌柜把木盒往桌上一放,盖子都没打开,声线压得极低,「这是贵妃娘娘的祈福之物,宫里催得紧,说是三日后就要送进宫去。」
沈清禾眉头微蹙,掀开盒盖。
不是别的,是一匹上好的石青绸料,足有丈二宽,布料厚实得能立起来。但这布料上,赫然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墨渍,像是一滴墨汁滴在了雪地里,格外刺眼。
旁边的春桃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怎么绣?这可是宫里的活儿,要是绣坏了,咱们这绣坊可就……」
沈清禾却没说话,她伸出两根手指,微微捏起布料的一角,对着晨光看了不一会,眼神越来越亮。
「周掌柜,」她抬起头,声线清冷,「这布料,我接了。」
周掌柜愣住了:「姑娘,这上面有墨渍,这可是大忌讳啊!宫里挑剔得很,这活儿要是接了,绣不好可是要赔死人的!」
沈清禾拾起一根银针,针尖在晨光里闪着寒光:「墨渍虽在,却也是生机。周掌柜若是信得过我,三日后,我给您交一匹‘百子千孙’图,保准这墨渍,变成画龙点睛之笔。」
这便是爽点:别人眼中的废料,在女主眼中是挑战。
沈清禾的手,像是长了眼睛。
她没用画稿,直接在那块墨渍上落下第一针。银针带着金线,像是游龙一般在绸面上穿梭。旁人看不明白,只觉得她的手指快得像在跳舞。
春桃和绣娘们围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姑娘,这……这墨渍作何处理?」春桃小声问。
沈清禾头也不抬,声线专注得可怕:「墨渍太深,洗不掉,那就把它变成‘假山’。你看这墨色,浓淡相宜,正好是一处藏风聚水的墨石。」
接着,她以太湖石为背景,开始绣百子图。针尖翻飞,金线银线交错,孩童的眉眼、衣褶、神态,竟在她手下活了过来。一个胖娃娃抱着红鲤鱼,鱼尾的鳞片仿佛在绸面上游动;一人顽童举着如意,衣角的风褶像是被风吹起。
她说话间,手指不停,银针带着金线,在那块墨渍上勾勒、填色。原本碍眼的污点,在她的针下,逐渐化作了一块玲珑剔透的太湖石。
春桃看得目瞪口呆:「姑娘,这……这针法,我以前从没见过!」
沈清禾轻笑:「这是‘游丝绣’,针脚细如发丝,绣出来的东西才有灵气。」
快到晌午,周掌柜又来了。
他一进门,目光就被绷架上的百子图吸住了。那块原本刺眼的墨渍,竟变成了一座墨石假山,假山旁,十好几个孩童嬉笑玩耍,有的扑蝶,有的斗蛐蛐,有的抱着金元宝,活灵活现,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绸面上跳出来。
「神了!神了!」周掌柜激动得手抖,「清禾姑娘,这手艺,真是神了!宫里的嬷嬷见了,必定满意!这墨渍,竟成了画龙点睛之笔!」
沈清禾置于针,擦了擦手:「周掌柜过奖了。还差些火候,等全部绣完,再请您来验看。」
周掌柜搓着手,笑得合不拢嘴:「好!好!我信你!这活要是成了,以后宫里再有绣活,我第一个就想到你!」
周掌柜走后,春桃凑过来,眼里亮得像有光。
「姑娘,周掌柜这话是什么意思?咱们以后真能常接宫里的活?」
沈清禾望着绷架上渐渐成型的百子图,声线平静却有力:「不是‘常接’,是‘只接最好的’。咱们清禾绣坊的牌子,要靠一针一线扎进京城的骨子里。」
午后,巷子里传来一阵喧闹。
王婶带着好几个妇人掀帘进来,一进门就咋咋呼呼:「清禾姑娘,可算逮着你了!我们听布庄的李娘子说,你这儿接了宫里的活?快给我们瞧瞧,宫里的绣活长何样!」
沈清禾笑着把她们引到绷架前:「王婶,各位嫂子,还没绣完呢,见笑了。」
妇人们围上去,盯着那半幅百子图,嘴里啧啧称奇。
「我的娘哎,这孩子绣得跟活的一样!」
「清禾姑娘,你这手艺,真是给咱们城南长脸!」
「下回我闺女出嫁,说何也得让你给绣件嫁衣!」
沈清禾一一应着,顺手拿出几样小绣品——绣着并蒂莲的荷包、绣着海棠的帕子——分给她们:「一点小意思,各位嫂子拿着玩。」
妇人们接过绣品,笑得更欢了,拍着胸脯说要给她介绍更多主顾。
人走后,春桃捂着嘴笑。
「姑娘,你这一手‘以小换大’,真是绝了!这下咱们绣坊的名声,又要传得更远了。」
沈清禾拾起针,重新落回绸面:「名声是虚的,手艺才是实的。把这百子千孙帐绣好,比何都强。」
夜幕降临时,沈清禾才置于针。
她直起腰,望着那幅几乎完成的百子图,眼底闪过一丝疲惫,却更多的是笃定。
春桃端来一碗热汤:「姑娘,歇会儿吧,再熬下去,身子要垮了。」
沈清禾接过汤碗,暖意在胃里散开。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轻声说:「春桃,你说,等我娘来了,看到咱们这绣坊,看到这些活计,会不会高兴?」
春桃用力点头:「一定会的!婶子要是清楚姑娘你凭自己的手,在京城站稳了脚,肯定笑得合不拢嘴!」
沈清禾笑了,眼底的柔意在灯光下晕开。她置于汤碗,重新拾起针。
这一针,是为了贵妃的帐子;
下一针,是为了她娘的笑脸;
再下一针,是为了这满屋子跟着她讨生活的人;
一针又一针,她亲手织就的,是稳稳当当的好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