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骨肉

后房里换上了一身整洁的衣服，林清的心里，却是有些不是滋味。

曾经的他心智还不成熟，还理解不了父亲和林家的种种。

可刚才小姑这几句话，却让他忍不住有些鼻子发酸。

小姑平时心思细腻，绝不会平白跟自己发那些感慨。

恐怕对于自己父母的关怀，不只是小姑的观点。

也是年事高迈，业已感觉日暮将近的，爷爷奶奶的意思。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小姑结婚不到五年就选择离婚，当时说是一心扑在事业上。

可毕竟是一个正值风华的女人，独自扛起那么大的一个企业......

在后世的记忆里，由于林家的危机，不论是大伯还是小姑，都在事业上受到了重创。

老爷子病逝之后不久，奶奶刘淑英和妈妈李梅也都相继离世......

再往后，自己援建被发配到利比国，就彻底断绝了和大伯、小姑的消息往来。

林清不知道，在林家大树倾倒之后，一人无依无靠的女人，靠一己之力撑着一人残破的机构，到底要承受多大的压力。

而今日，小姑忽然在自己面前露出如此软弱的一面，也不知她生活里，到底又遇到了怎样的难题。

......

「爸~妈~你们看谁来啦？」

方才推开客厅的门，林颖便振作起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

一面朝前大喊，一边满脸笑容的，拉着林清朝客厅就走。

而紧随其后的林清也急忙调整了心神，没心没肺的把大嘴一咧：

「哈哈哈......爷爷，奶奶，我来啦，祝您二老......」

「轰！」

故作雀跃的声线戛然而止......

排山倒海！

林清原以为，自己能够控制住情绪。

可是......

就在厅堂正中，那一对皓发童颜身影落入眼帘的刹那......

林清的泪水，还是犹如决堤瀑布一般，全然无法抑制的奔涌了出来！

爷爷苍眉虎目，腰杆笔直，还是那样的凛然正气，铮铮傲骨......

而一旁寂静陪坐的奶奶慈祥满脸，两轮笑眼就仿佛是天边的弯月一样，总是那样宁静祥和......

已经快二十年了！

几千个日夜，林清不知把这一对面孔思念过多少遍。

照片越来越模糊，可这一双亲切的面孔，却逐渐刻入骨髓......

如今，那刻画过无数遍的身影，又再次活生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林清只感觉一股浊气堵在喉咙，整个身躯都开始剧烈的颤抖起来。

「哎呦，小清来啦，这是咋啦？咋哭啦？谁惹着我们家小清啦？」

第一人反应过来的，就是老太太刘淑英。

眼见着林清愣柯柯的站在那里流泪，老太太心里一疼，急忙扎着双臂霍然起身身来，两步跑到小门前，一把拉住了林清，满脸关切的揉着他那略显蓬松的头发。

「好啦好啦，不哭不哭啊，咱们小清都是大孩子啦，到家了，到家了啊......」

电光火石间，林清的泪水，更加崩溃出来。

初中以前，由于父母工作忙，自己还真是一直跟爷爷奶奶一起生活。

记忆中的奶奶总是这样，只要见到自己状态不好，不需要问任何理由，第一时间总是这样满脸心疼的关心和宠溺......

「奶、奶奶......我、我就是太想您二老了，呜呜......咳咳......嘻嘻嘻......」

林清清楚，自己的确是失态了。

这里毕竟是爷爷的寿宴。

现在场内宾客盈门，自己刚进来就站在这哭，不论是自己还是爷爷奶奶都实在不好收场。

林清索性竭力调整着自己的状态，故作稚嫩的边哭边笑，让一切看起来尽量合理化些许......

好在几乎所有了解林家的人都清楚，林家这位二少爷，是一惯的窝囊没出息。

「哎呦......」

可这一句话出口，老太太满是心疼的一捂胸口，甚至眼睛里都闪烁起丝丝晶莹。

「我的小宝呦，想爷爷奶奶了就多赶了回来看看呗，滨海离龙都又不远，都快你家这倔老爷子，看把我们家小宝给想的......」

「咳咳！」

老太太疼孙子，根本不管周围还有没有其他人。

可直到这句话出口，一旁终究还是轻轻的，响起了一声咳嗽。

「淑英啊，既然小清都来了，就别让他在这站着了，大老远从滨海赶过来累坏了吧，赶快先去旁边歇一歇......」

老爷子的声音悠悠传来，显得好像生硬了几分。

「爷、爷爷......」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听到此物声音，林清下意识的一缩脖子，急忙满脸委屈的朝老爷子那边望去。

所见的是老爷子的面上古井无波，眼神里甚至还略带责备。

只不过，那此刻正缓缓落座的身躯，和那紧握座椅扶手的苍老双掌都显示着......

就在刚才，这位故作坚强的老爷子，也是在第一时间就站了起来，想要朝自己行走，只只不过是被老太太抢了先。

林家后辈空乏，大伯和小姑仕途辄潜，而自己老爹则干脆远离。

林老爷子一人人撑起了偌大的一个林家，很多时候为了顾及场面，根本没办法敞开心扉的表达自己的感情。

曾记儿时，自己天天绕在爷爷膝旁玩耍，老爷子每天都要抱着自己一起听评书，讲故事，又悉心的教导自己背唐诗，下象棋......

林清还记得一年级家长会，当自己在全班同学面前，利落的背出《三字经》和《百家姓》的时候，坐在后排的爷爷那开心爽朗的大笑......

已经不依稀记得多少年，林清再也没见过爷爷像那样单纯的大笑过了。

那时的爷爷年少不少，职位比现在要低不少，但同时，开心大笑的机会，也要比现在，多上不少......

「嗯，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能够看得出来，老爷子也藏了一肚子话想要跟自己好好聊聊。

可碍于周遭全是小字辈和平辈的同僚门生，这位孤苦支撑林家基业的老者，只是欲言又止的朝自己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说何。

「哎，爷爷，嘿嘿嘿......」

急忙利落的答应了一声。

可并没有听从老爷子的指示。

林清毫无体面的用袖子抹了抹眼泪，直接搀扶着奶奶，一边朝老爷子的方向走，一面没心没肺的咧着大嘴，满脸憨憨的傻笑出声。

「爷爷，您最近还好呗，祝您老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啊，嘻嘻嘻......」

「哼，净耍贫嘴，都多大了，还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从小就是这样......」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看起来还在故作冷脸。

但眼见着小孙子朝自己走来，林老那坚毅的嘴角，还是难以遏制的，向上略微挑动了几分。

「你爸妈最近还挺好的啊？工作顺心不？」

仿佛是不经意的随口一问，林老甚至还下意识摸了摸茶桌上的大茶缸子，仿佛还想要端起来喝上一口。

可那双充满关心的双眼，却一贯认真的望着林清，始终从未离开。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哎，好！我爹妈可好了，就是忙，我老爹今年又到现在都没见着人，仿佛是去外县有个何工程，每天都累得要死，现在就是我妈在家，又是洗衣服又是做饭的，也不见闲着......」

林清看似没心没肺的挠了挠头，满脸憨憨的回答。

不论作何说，老爷子始终还是最关心老爹的近况。

林清几乎是条件反射的，把这句，几乎业已在脑海中设想了二十多年的回答，送到了老爷子的耳中。

您的儿子走了了您的庇佑，生活得并不如意，但也还在尽力拼搏，并不是不来看您，而是真的，实在太忙碌了。

而家里的一切，您大孙子的抚养，已经统统落在了当初那，您最看不上的儿媳身上。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这一切，应该能让您憋了许多年的气，稍稍平复些许吧？

这么多年，您的儿媳一贯尽心竭力的在照顾家庭，况且还培养出了一个高考状元的林家后辈......

几千个日夜......

林清曾不止一次设想，如果，如果自己还有机会见到爷爷，如果当年自己去了爷爷的寿宴，自己要如何用最短的话语，来告诉爷爷，自己家的一切......

如何能用最简单的内容，让老爷子安心，又让老爷子开心......

曾经无尽委屈的心酸岁月......

曾经无数个辗转的懊悔难眠......

如今，全都汇聚成了这一句话，清风化语般的，送入了老爷子的耳中......

随后......

「嗯，不错，挺好......呵呵呵......那就好......」

只短短的一句回应......

可老爷子微微点着头，眼角的皱纹微微堆起，终究......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发自内心的，笑出了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