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逆流而上

浑身湿透的沈追星和玲珑人满身疲惫地坐在密道里，借着微弱的火光。玲珑儿撕下裙摆上一块布，帮助沈追星包扎伤口。

沈追星低头不语，任由玲珑儿摆弄，心情沮丧到了极点。

沮丧是因为灰心和无力感。

这是是一次准备充分、精心策划的营救计划，从头到尾沈追星都全身心地投入其中，从小到大，自己还是头一次积极策划去做一件事情，上次吴王宝藏的寻找过程不过是自己提供线索、蓝月负责寻找罢了。

可是这次不同。这次整个行动几乎是按照沈追星的设计来定的。

完美的计划，完美的行动，最后却得到了完美的失败。

对于蓝月的被擒，现在沈追星感到绝对的无能为力。到现在为止，沈追星的脑海中依然还是混乱一片，风声、雨声、雷声、喊杀声、火铳的枪声、痛苦的嚎叫声依然充斥着大脑的每一个角落。

有那么一刻，沈追星以完美的战术去营救蓝月，蓝月离沈追星那么近，沈追星当时同样充满了自信，可是，神机营火铳喷出的火焰粉碎了他的计划。

玲珑儿将他从神机营的火铳下救走。当时，望着自己的朋友蓝月无助地倒在地面，沈追星真想死在火铳的烈焰之下算了，那样最起码能对得起蓝月这个朋友，可是，他不能那样。因为那会同样搭上自己不仅如此一人朋友——玲珑儿的性命。

沈追星不敢想象蓝月接下来会遭遇什么，以朱元璋的残暴性格或许死亡对于蓝月都是一种奢侈。

这时，一旁的玲珑儿从怀里拿出了一点干粮，掰开一半，递给沈追星，同时追问道：「问题出在哪里？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或许自己是一人不祥之人，沈追星想到，为了自己，父母死了，阿爹也死了。如果蓝月没有遇到自己，就不会看见墨门有关京师的密道地图，就不会返回京师，现在，尽管还是逃亡在外，却能自由自在地活着。

沈追星推开干粮，轻声道：「问题究竟出在哪里，我不清楚，或许有水落石出的一天。我猜想对方从一开始就看穿了我们的计划，只是担心我们半路逃走，便将计就计，在最后时刻才将我们堵截。本来，凭我和蓝月的能力，或许可以逃走，但有了蓝府众人的牵挂，就谁也逃脱不了。此人当是熟知蓝月性格之人！」

玲珑儿道：「你是说李景隆？此人确是蓝月的发小，又能从蓝月打听的情况里猜出我们的计划。果真如此，当饶不了他！然而他为何要这么做？」

沈追星摇摇头，惨笑道：「不清楚，有些人似乎天性喜欢害人。也有些人，虽无害人之心，但天生不祥，总能给身旁人带来厄运。我或许就是后一种人！」

玲珑儿从接触到现在始终给人一种嘻嘻哈哈、大大咧咧的感觉，可是听了沈追星这话，却板起脸来，正容道：「沈追星，你高估了自己，人的命，天注定。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命运，要是真能改变，那也只能靠自己去改变，靠不得别人，也怨不得别人！」

出声道这个地方。玲珑儿像是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在我小的时候，国家出现了动荡，有人背叛了我们家族，全家不得已逃亡海上，谁知遇上风浪，大船沉没，我们分散到几艘小船上逃生。风平浪静后，我们飘在了陌生的海域，因为没有了罗盘，不知道理应划向何方。要清楚假如我们不是划向陆地或者海岛，而是走向大海深处，那过几天所有人都会渴死饿死。偏偏那艘小船上虽有护卫，却没有一人熟知海洋的水手。大家都不知所措，但又不能不有所行动。」

「就在这时，有人说话了，那边，往那边去！」

「说话的是一个五岁的小女孩。一开始大家都不以为然，可是后来只因实在是不清楚往哪里去，不如赌一把，就按照那孩子指的方向划去。」

沈追星此刻业已忘掉了自己的心事，追问道：「后来呢？」

玲珑儿笑言：「划了一天的船后，找到了一人海岛。虽然不是陆地，岛上物产丰富，且有大量天然淡水，大家都得救了。」

沈追星道：「那女孩不会就是你吧？你又是作何清楚往那个方向去的呢？」

玲珑儿道：「对，那年我才五岁。至于我是怎么清楚往哪个方向的，先不告诉你，就算是我的秘密吧。我想对你说的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在能够改变命运的时候也是靠自己在做选择，和别人无关。那天，我选择了我的方向，别人朝我说的方向去，不是我有什么权威或者权利，而是他们选择了我的选择，所以，那也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玲珑儿继续道：「比如你随蓝月来京师营救他的家人，假如你死了或者被抓了，你会觉着是蓝月坑了你或者是他给你带来了厄运吗？你不会！因为那是你的选择，你做了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同样，那也是我自己的选择。是以，明天天亮时，不要对我说我们分开吧或者和我在一起你不会有好结果那样的话，只因和你在一起也是我自己的选择，和你无关。当然，你也能够选择和我在一起。」

说到最后，玲珑儿笑了，又露出原来那充满异国情调的调皮表情。

沈追星乃是至情至性之人，本不是坏事，但这个性情之人很容易钻牛角尖，且不能自拔，从而陷入「心魔」。

「心魔」对沈追星来说最是危险，因为沈追星的真气已经达到了一人极高的境界，必须有强大的心灵才能控制、平衡，一旦心灵出现空隙，轻则走火入魔，重者会引领沈追星使用真气自爆。是以季潭宗泐才让沈追星下山修炼，与世无争的高山深谷苦修不出强大的心灵，只有历尽沧桑才能看破红尘。在那之前，沈追星都是危险的，他的危险不是来自旁人，而是来自他自己，来自与他心灵不相称的强大体内真气。

玲珑儿尽管和沈追星接触时间不长，却深悉他的性情，见他又犯了「痴」病，因此才有刚才那段对话，经过一番开解，沈追星又恢复了正常，二人有说有笑起来。

此时才觉着饥肠辘辘的沈追星向玲珑儿要了些干粮，一面大嚼，一边问道：「你说我们现在理应作何办？蓝月现在是生是死我们都不清楚，总不能就这么丢下他不管吧？」

玲珑儿分析道：「我们现在返回去和送死没有区别。要是朱元璋想让他死，那不会太久，我们现在回去，就算能打听的消息，恐怕也来不及了。那只能说，那就是他的命，蓝月也会认。」

「要是暂时没有杀蓝月，我们现在回去也没用，真有何举动让朱元璋察觉了，反而会害了他的性命。不如我们暂时走了，再想方法打听蓝月消息。要是蓝月还活着，说明他命不该绝，我们再想办法营救，你看如何。再说，经此一役，墨门暂时也会销声匿迹。」

沈追星点头称是，他亲耳听朱元璋提到了墨门，因此现在一定会将搜捕墨门当成朝廷首要任务，自己和玲珑儿也会被算到墨门头上。要清楚，任何一个皇朝最忌惮的不是某个人或某个家族，那可以通过一次冤案就可以统统解决，最忌惮的是除了自己之外还有别的组织，尤其是有自己信仰和理念的秘密组织。因此，自古以来，墨门都是历朝历代帝王秘而不宣的眼中钉和肉中刺，必先剿之而后快。只可惜，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沈追星想了半天，忽然道：「我有一人朋友，陈天定，是洞庭帮的少帮主，前些时日约我去寻他。我想他是人去京师打听消息是最合适只不过的了。如果蓝月没有被朱元璋立即处死，说不得倒是他还能帮上忙。」

玲珑儿又道：「现在我们理应去一人地方，既可避开朝廷追捕，又能打听到京师消息，因此此物地方不能离京师太近，但也不能太远，你说去哪里好呢？总不能天天躲在这密道了吧？」

玲珑儿笑道：「那再合适只不过了！我虽远在海外，但也曾经听说过洞庭湖的壮美，‘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我都等不急了，现在咱就启程如何？」

沈追星笑言：「你这个人有时聪明得可怕，有时又傻得能够。你因待在这密道里不见天日，竟忘了时辰，现在理应是半夜，外面还是漆黑一片，待明日天亮我们再走也不迟。」

二人说说笑笑，暂时烦恼抛在脑后，过了一会儿，便各自睡去。

天刚亮，二人就出了洞口。经过昨天大雨，山里空气格外清新。二人商议，朱元璋肯定不能料到他们已经出了城，理应还在城里搜索，因此城外反而安全，再说沈追星当时戴了面具，又经宫宝山化妆易容，玲珑儿出现时，又是大雨滂沱，即使检查，也不知二人身份，两人绝对安全，不如直接坐船西行，逆流而上，到岳阳地段再换乘去洞庭。

二人自钟山北行，到了江边，打听到今天刚好有一班去往益州成都的客船，日中起航，便找到码头。果真没有检查，二人怀内多金，便付了船资，登上了西行的客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