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首都所在的「应天府」,古称建业、建康、金陵。元朝时称为集庆路。元至正十六年,朱元璋亲自带兵三路,鏖战十天,攻克集庆路,改名应天府,三年后定都于此,又称「京师」。
六月初四,下午未时。京师昭狱大牢。
天气闷热难当,偶尔刮来一阵热风,吹得人迷迷糊糊,今日当值把守牢门的牛玉刚正混混欲睡,昨晚和几个牢头闲着无聊,喝了一宿的酒,到现在还头疼欲裂,昭狱里面热得和蒸笼似的,只有大门处不时有风吹过,虽然也是热风,但聊胜于无,牛玉刚找把藤椅四仰八叉地躺在大门处,吹风睡觉。一门之隔的外面不极远处有一颗茂密的柳树,下有一块阴凉地,躺在彼处想必能凉爽些,可是牛玉刚不敢去,一来职责所在,二来今日申时左右,刑部、大理寺、督察院三司的人要从这个地方提走犯人,蓝玉及其家人。
对于蓝家众犯被提走,牛玉刚是高兴的,因为作为一人在昭狱待了将近二十年的老人,他不像其他人把虐待犯人当成一种乐趣,那是些许精力旺盛的年少人或者心理变态的老人干的事,早年牛玉刚也兴致勃勃的干过,但时间一长就失去了兴趣,毕竟自己从中并没有得到些何。
如今,在他的眼中这些犯人就是货物,有的奇货可居,能让他挣财物,有的却白费精力,没财物可挣。蓝玉就属于挣不着钱的货,尽管曾经贵为「凉国公」,一旦抄家,其所有财产都归了朱元璋,别说牢头了,就是办案的锦衣卫也捞不着钱。被抓后,人人都想和他划清界限,更没人来看他,自然也就捞不着财物了,自己看了他们几个月,也就前几天来人看过,这才得了五两银子。一大家子人,白白占了昭狱这么紧缺的位置!这回好了,蓝家一走就能腾出不少的位置来,上了新货,就有钱来了,不由得想到这里,牛玉刚半睡半醒间露出笑容,顿时口水淌湿了胸脯。
「嗙、嗙、嗙!」「嗙、嗙、嗙!」一阵接一阵猛烈的砸门声将牛玉刚从美梦中惊醒,长期待在昭狱养成的职业素养让他产生的第一感觉是:有人劫狱!他半挣着眼,踉跄着就要去拉动昭狱的报警机关。
作为一人非正式的监狱,昭狱里的牢头并不多,因此虽然牢内的警钟尽管也会被敲响,但主要还是靠这套机关连接的外面警钟。昭狱设在锦衣卫亲军都指挥所内,而所内常住的锦衣卫亲军就有近千人,一旦警钟噹噹作响,那千余锦衣卫在一定时间内就能将小小的昭狱包围得水泄不通,自然,如果对方速度奇快还是能在锦衣卫援军包围之前逃出指挥所的,只是在京师之内,除非上天入地,最终难以逃脱。前些时日就有人曾经试过,但最终落得被锦衣卫和神剑门追杀数百里,损兵折将的结果。
随着眼睛的统统睁开,牛玉刚终于在拉响警钟前看清了铁门外的来人:原来是两个身着金吾卫斗牛制服的校尉手持文书凭证,带着几十个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差站在外面。想必是天气炎热、心中不耐,那为首之人隔不多久就使劲敲打铁门,看清楚来人后,牛玉刚拉回了报警的手,打开了一尺见方的小铁窗户,嘴里嚷道:「来了、来了,别敲了!」
对方将文书凭证从窗口里塞了进来,牛玉刚拿着一一查看,手续齐全,再打开凭证中暗藏的半块虎符与昨日下发的不仅如此半块相合——一丝不差,全然吻合。牛玉刚收妥东西后打开铁门,打着哈欠,嘴里嘟嘟囔囔道:「不是说申时提人,还有一个时辰,为何早来了?」
那为首之人神色漠然道:「那你得去问这帮老爷,,问他们是不是夜晚约了相好的,因此着急忙慌先把事先给办了!」
牛玉刚一听,打了个哈哈,开门放人。有那么一刹那,牛玉刚感觉好像从哪里见过那为首之人的傲人眼神,暗自思忖,咱京师中人就是这样,哪怕是个普通百姓也气势凌人,何况是皇帝身旁的亲卫呢,都一人德行!
随着「哐啷、哐啷」的镣铐之声,一个一个的蓝家犯人被带出昭狱,有的已经不能走路,只能被其他犯人搀扶出去。
一人个犯人站立在院子里,锦衣卫昭狱的人忙着和三司的人进行交接的手续。明日就是这些犯人的死期,可是有几人竟然只因能重新看见太阳而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那能够晒死人的太阳此刻对于他们却是弥足珍贵的,只因,过了明天,就永远看不到了。
蓝玉最后一个被带了出来,上了仅有的一部囚车,牛玉刚也曾问过为何如此,那些刑部的差役抱怨道此案已经牵连出一万多人,现在刑部不但囚车不够用,所有差役都得日夜当差,也是怨声载道,苦不堪言。听了他们抱怨的话,身为锦衣卫的牛玉刚竟然产生了些许得意的感觉,身为锦衣卫,无论在地位还是待遇上,都比那些刑部差役强上不少。
望着三司差役连同蓝府犯人一百多口浩浩荡荡离开了昭狱,牛玉刚送了一口气,今天的活儿就算过去了,明天就会有新的犯人送来,还会是忙碌的一天,牛玉刚搬出藤椅,吩咐里面关好铁门,自己现在能够在树阴下好好睡上一觉了。
随着最后一个蓝府家人走出昭狱,来到大街上,蓝月的心里悬着的一块巨石稍稍落地。送还假文书凭证的第二天,蓝月、沈追星就来到附近一所老宅,以能够买下那套院落的金子租下了院落,租期仅仅是一人月,那户人家拿着金子欢欢喜喜地临时搬到乡下避暑去了。金子代替了武力,双方皆大欢喜,蓝月沈追星打开了位于后院祠堂的密道,见完好无损,可以正常使用便重新关上,只等着今天的来临。此处密道出口当初从地图上并未标出,后来是在三人多次探查地下密道时偶然发现。本来依玲珑儿的意思是行动前一日直接点了那家人的穴道,十二时辰过后,穴道自解,沈追星不同意,一来不愿意伤人,二来也怕暴露墨门密道。
蓝月在前,沈追星在后,三十个全副武装的墨门死士分别走在队伍两侧,明是看守,实是保护。玲珑儿不在队伍之中,早晨蓝月、沈追星想让她先出城等候,可是她死活不同意,也要参加,最后没有办法,蓝月安排她在密道入口处接应,沈追星还不放心,不但给她找来防身短刃,同时还将「银翼飞爪」给她戴上,以防万一。
炎热的天际此时竟然刮起了一丝凉风,蓝月的内心却反而热烈起来,走了锦衣卫昭狱已经有一条街之远,再往前走两条街,右转是去大理寺,左转,再走一条街就是密道入口了。蓝月朝一旁的「差役」使了个眼色,「差役」顿时恍然大悟过来,纷纷粗暴地驱赶犯人快走几步。
蓝月这时也紧走几步,来到囚车前,并不转头,将声线压低成一条线,传入蓝玉耳中,轻声道:「大兄,不要转头,我是月儿!」
那囚车里的蓝玉猛然听到蓝月的声线就在耳旁,面上露出不能置信的表情,内心澎湃不已,只是不敢转动,双眸仍然直勾勾的望着前方,泪水却流了出来。
蓝月的声音再次传来:「大兄,你再忍一忍,前面再走两条街左拐就到了。」
蓝玉不能作答,只能微微地点了几下头。
随着时间的缓缓流逝,离前面拐弯处还有一条街的路程,蓝月的心跳也慢慢加快,越发的火热,只是手心却冒出冷汗来。
此时远处天边传来「轰隆隆」低吼的雷声,晴朗的天际逐渐布满了乌云,细微的凉风也逐渐变成了扑面而来的大风,风中还夹杂着一粒粒黄沙,打得人脸生疼。
业已直行到最后一条街,这条街的两侧,没有商铺,全都高墙林立,前面左拐,再走一条街就能抵达密道,蓝月心中暗想,最好是天公作美,大家进入密道后再下雨。正想着,「咔嚓」一人惊雷在不远处想起。
不知为何,走在队伍后面的沈追星没有蓝月兴奋的感觉,反而有种莫名其妙的不安,况且越往前走,这种不安感越强烈,甚至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进入这条街后,沈追星心中的不安感并未减轻,反而更加强烈了。此刻的沈追星一面暗暗运起大无相功,一面从头到尾将所有这些天发生的事情从脑中迅速的过了一遍,蓦然发现了两个可能存在的漏洞,一人是宫宝山,虽说是墨门中人,然而并不熟悉。很快他又排除了这一怀疑,宫宝山知道他们的落脚地,要出事,早出事了。而李景隆不清楚他们在京师的秘密地点,会不会在他这儿出现漏洞呢?毕竟自己也不熟悉李景隆的为人。
忽然间,沈追星脑中灵光一闪,清楚为何自己感到心神不定了,问题出在眼神!
刚才路过那条街时,那些铺子中老板、伙计、顾客看他们的眼神,那不是普通人看热闹的眼神,而是猎人观察猎物的眼神,冷酷无情这时不停地寻找对手的弱点,沈追星从蒋玉麟的眼中注意到过这种眼神,也在太湖之战时从倭寇眼中看到过这种眼神,还从「神剑门」的弟子眼神中注意到过这种眼神,对!神剑门。如果没有猜错,刚才那条街的两侧布满了「神剑门」弟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