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5 我就在这里等待你（九）

走在夜晚的街道上，头顶灯光在闪烁，久别归来的心情是怎样的呢，舒韵微微一笑，迈入了一间格子屋咖啡馆。

她赶了回来了，隔了二十五年的时光她又赶了回来了。她点了一杯蓝山，想着自己二十五年前是作何来到这里的，又是作何离开的这里。她的眼神有些遥远，看着窗外，马路变宽了，车流也多了，要是时光倒回她会作何做呢。

秦旭阳推了她一把，孩子没保住，她并没有很伤心，只是觉着彷徨无措，有那样的机会留住旭阳却何都没有做，她很难再有第二次的机会，自然也不能再用同样的戏码，至于那个孩子，只是她利用的一种手段，以达到关小群能跟旭阳离婚，既然他没有发挥到理想的作用，留不留都无所谓了。

她当时有些心灰意冷，她没有不由得想到关小群与旭阳之间的感情如此的坚固，她使出了浑身的手段，却还是没能拆散他们，休养了几天，她去苏家探望陶颖，她在此物城市里没什么朋友，也不喜欢和人来往，只有陶颖还算是个能说心事的人。

她依稀记得那天迈入苏家，陶颖的大儿子正好满六岁，苏家为了给他庆祝生日，请了许多的客人来。

她与众人格格不入，坐在沙发一个角落里望着这与她毫无关系的生日宴会。秦旭阳和关小群还在医院里，秦家并没有来人。她听着热闹声、嬉笑声，每个人面上都洋溢着笑脸，那些笑脸多么灿烂呀，可她的心里却像一朵枯萎的花，不再有盛放的时候。

「小群的身体好些了吗？陶颖，你去医院时她怎么样了？」

她看见陶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下，然后向她看了一眼，笑容有些勉强：「好多了。」

「你说还有两个月就能生产了，作何孩子说没了就没了呢，小群两夫妇作何受得了哟？」

「就是呀，之前我还见过小群，满脸都是期待着孩子出生的笑容，她和丈夫还去店里购着婴儿用品呢，你说这要是回家看见了，该有多么难过呀！」

陶颖面上的笑容业已收了，众人见状，这才有些后知后觉多嘴了，苏家和秦家向来交好，陶颖自然也听不得这话，心里难受，更何况她现在是怀了三胎，当母亲的可听不得这些不吉利的话，便连忙扯开了话题，妇人间的话题，都离不了这些生活上的琐碎事，是以绕来绕去，话题又回到孩子身上。

「我猜你这一胎肯定是个女儿，你看这肚皮圆圆的，准没错。」

「现在好几个月了？你得多吃点，这样才有营养输给孩子，你这么漂亮，孩子生出来定是个大美人。」

做母亲的听了这些称赞的话都会不由自主的笑起来，陶颖微微抚摸着肚皮，说：「四个多月了，我也有种感觉应该是个女儿，翰思呀也整天嚷嚷着要见妹妹，我说还早着呢。」

「有胎动了吗？」

「有，刚才还在踢呢。」

……

她和旭阳的相识，是那年她去陶家还书。她家和陶家是邻居，只隔了一堵围墙，她的父母工作忙碌，常常顾不上她，有时忙起来，陶家妈妈就会让她过去吃饭。

陶家跟她家又是不一样的生活环境，陶家爸爸是工程师，陶家妈妈是老师，书香门第之家，自然是连学习的氛围也与别家不一样。陶颖比她大了两岁，从小人就长就漂亮，学习成绩又好，性格大方爽朗，是她父母眼中的她的学习榜样。

旭阳那天也是来陶家还书的，陶妈妈是旭阳的中学老师，旭阳现在又和陶颖是一人班的同学，因为旭阳家境不好，陶妈妈对他多有关照。她那天迈入书房时，斜斜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身上，一半沐浴在光线里，一半在暗影里，他的面孔帅气而身上却有着一种区别于他人的与众不同的儒雅气质。

他那时当真是好看极了。

她看怔了，而他转过头来，见了她，却是愣了一下，随后腼腆紧张。

她微微一笑，她看他的第一眼就喜欢他了，当时的她心里尽管也感觉紧张，但你若爱上一人人，你就会生出一种令你自己都会吃惊的勇气。她不是那种活泼的性子，在学校里别人都称她为「冷美人」，她对追求她的男生一直不多看一眼，但对旭阳，她反过头来去追他。

她听着陶颖在旁边为他们作着简单介绍：「旭阳，这是舒韵，跟你一样也喜欢看书，你们两个倒是能够认识一下。」

就这样，她和旭阳相识了，后来，旭阳和她也谈恋爱了。

陶颖考了个好大学，去了B城。而旭阳只因要照顾年迈的父亲，便在邻市上了大学，毕业后回到家乡做了个中学教师，他们感情一路走来都很顺利，若是没有后来那些事，他们是一定会走进婚姻，携手一生的。

陶颖结婚后很少赶了回来，所以那几年她和陶颖都没见过面，但彼此通话是有的，旭阳还是会时常去陶家看望陶妈妈，那时她们家业已搬了，有时她会和旭阳一起去，陶妈妈身体不太好，她只有陶颖一人女儿，陶颖想把她接过去一起住，陶妈妈却是不愿离开故乡。

不知为何，在这个场合，在此物热闹的时候，望着陶颖那满脸都是母性光辉洋溢着幸福的脸，舒韵忽然觉得她的笑容有些刺眼。她与旭阳的相识是在陶家，也是陶颖让他们有了相识的缘份，她以前对陶颖也挺喜欢的；而现在她和旭阳走到这个地步，旭阳和关小群的相识，却又是只因陶颖。若是没有她牵线，旭阳父亲过世后，他不会回到B城和关小群结婚。

她盯着她，心里在想，她现在的悲剧，陶颖是不是也有些许责任呢。她坐不下去了，后来她找了个借口出去。但心里的怨念产生，却是很难驱除出去。

关小群的事情，陶颖很清楚个中的细节，陶颖对她的态度逐渐淡了，她便也不再来苏家，后来因为父亲一催再催，她辞了职回了老家。回去那天，她站在火车站，回想着这一年多的点点滴滴，心里充满了不甘与怨忿，当火车开动，景物倒退，她跟自己说，她一定会回来的。

她没想过要害陶颖，至少一开始没有，但谁让她那么凑巧地就在那时候回了老家呢。

她抬起眼，望着陶颖，陶颖挺着个大肚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三个月没见你，原来你回来了，我还很担心你呢。」

父亲的过世，对她打击太大，她终于一无所有了。她坐在医院的阶梯上，就像那天旭阳失魂落魄地坐在阶梯上一样，她感到心如死灰，她当真不知道自己活下去的动力在哪儿。直到她的头顶上一把声线响起：「舒韵，你作何坐在这儿呢？」

她的笑容多温柔啊。

她盯着她的脸，然后看着她抚摸着的快要生产的孩子，越发觉得她面目可僧，如果不是她，她不会失去旭阳，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孤零零地坐在这儿，连个能够依靠的人都没有。

秦旭阳望着这张令他印象深刻的脸，二十六年来，他的梦魇里时常会出现那一幕，半夜醒来他会出一身的冷汗，她当时摔下阶梯的场景让他这些年来一贯心有愧疚。

回过神来时，一杯蓝山咖啡已经放凉了，舒韵拾起杯子喝了一口，她再等了十五分钟，终于看见了那姗姗来迟的熟悉的面孔，她的心快速地跳动着，为了他而飞快地跳动，就像那年第一次看见他时。

他坐了下来，并没有点东西，他看着她，心中感触良多。曾经他们一起，也有过不少难忘的时光。如今她和他坐在一起，时光已经不饶人了，他不再年轻，她亦一样。他今天会来，是只因这些年来他一贯觉得欠了她一声「对不起」，为了那个因为他而失去来到这个世界的机会的孩子，他是要过来的。

他的面上爬上皱纹了呢。舒韵笑了一笑，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说：「好神奇呀，你的样子跟当年我们认识时一点也没变，还是那样的帅气，身上还是有着一种书香儒雅的气质。」

秦旭阳有些微怔，他没料到她会如此平静，她说的话让他有些失了神，不管是谁，说起初恋来总是会有电光火石间失神的，那些时光走过窗口，走过屋顶的往事，也总会让人心里有些波动。

有侍者过来，他终究还是点了一杯咖啡。随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亲子鉴定单，看着她说：「这是今天刚拿到的，舒微那孩子不是我的。」

舒韵早料到了，她笑了一笑，接过来看了一眼，平静地说：「她确实不是你的孩子，你的那孩子，被你推下去那一刻就没了，她是我收养的。」

秦旭阳脸色苍白，望着她说：「那孩子，真是我的吗？」

「我难道一人人能生出孩子来？你要是不信，我也没有办法。可我的孩子若是还在，你今日也可以做一份同样的亲子鉴定不是就可以证明了吗？」

她的话似刀一下子刺得他脸色煞白。秦旭阳望着她眼里冰冷的恨意，笑容里的寒意，忽然恍然大悟了为什么过了这么多年她仍不放过他。他心里感到沉重，这份沉重一直都压在他的胸口。

「对不起，其实这句话我一贯想跟你说，我一贯为了这件事情多年来自疚不已，但过去的也都过去了，我希望你，别再执着于过往。现在你有了你的家庭，也生了一人你自己的孩子，你理应回到他们身旁，那才是你真正理应在乎的人。」

「是以今日，你是来跟我告别的吗？我知道你和关小群多年来一贯没有机会再生育，你是不是也很恨我？」

舒韵看着他神色间隐忍的悲痛，觉着心里生出了一丝快意，快意之中却又夹杂着痛楚，她对他，又爱又恨。

秦旭阳一贯没有说话。

舒韵重新点了一杯咖啡，和他的神色相比，她看起来冷静多了，咖啡送来后，她拿着勺子渐渐地转动搅着，一面说：「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以后的人生还会觉得幸福？我这辈子，只会爱一个人，你抛弃了我，把我的孩子也杀死了，旭阳，你说我作何可能还会爱上别人？我又作何可能不去恨你？对一个人又爱又恨，你体会过这种煎熬的感觉吗？」

她的眼神像利刃，秦旭阳无法直视这种眼神，他垂下眼皮，舒韵就这么留恋而又带着恨意地望着他，他坐了一会儿，终于霍然起身来走了，舒韵望着他一步一步地从她的视线里走了出去，她知道，这或许是最后一眼，所以她眼里难以抑制地涌出了泪。

第二天，舒韵坐上火车，目的地是她的家乡，这种火车现在业已很落后了，但她在重温当年离去的心境，像是在跟当年那离开这个地方时的自己作一人告别。

她连一人电话也没打给舒微，她虽然养大了她，但一贯没有办法当成亲生的去爱她，虽然心里知道这个孩子无辜，可心结在这个地方隔了一层，谁也解不开，至于她的身世，她微微仰着头，直直地看着窗外的山景，她无所谓她会不会知道。

陶颖拿着行李下了车，她业已不少年没有回过家乡了，打开故居的大门，回忆扑面而来，像花香送来一阵阵清香，令人心神陶醉。

苏翰辰跟在她的身后方，左右上下打量着此物小院子，他虽然也陪着母亲赶了回来过两次，但早已没什么印象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妈，这个地方还没有打扫，还是先住一晚酒店吧。」

陶颖笑言：「这个地方是我的家，我怎么会要住酒店呀？有灰尘，打扫一下就好了。」她拿着行李迈入去，用钥匙打开了屋子的门，只见灰尘虽多，但还不算厚，笑言：「妈妈每年年尾都会请亲戚帮忙来打扫一次，这灰尘是积了一年了。」

苏翰辰微微一笑，打量着客厅里的老物件，说:「那我去院子里打水来洗，妈累了，就先找个地方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