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 2 章

殷芜的头撞得生疼，摔在柔软的被褥上急促喘着气。

然而马车再次动了起来，殷芜又疼又绝望，却没有力气再撞一次了。

「等一下。」

又一道声线响起，这声音低沉却很干净，像是晨间的露水一样清冷，简直天籁一般，是百里息！

他一定听见了对不对！他听得见对不对！

可马车不但没有停住脚步，还加快了速度，车厢晃动，殷芜的头撞在车壁上，耳边都是车轮的轰隆声。

他依旧穿着祭祀时穿的白袍，那张面上不染人欲，双眸清冷。

接着她听见兵刃交接之声，马车也猛地停住了，车门被打开，皎洁月光照进了车里，借着月光，殷芜看见了站在外面的百里息。

殷芜现在看他，简直就像是保命的仙君！

之前还强忍着的泪，此时根本控制不住了。

百里息转头转头看向正押着狄昴的辰风，又瞅了瞅车里的殷芜，见周围实在无人可用，才伸手将被绑成粽子的殷芜提了出来。

他离开不久，便有人禀报圣女失踪，本来不准备管，夜间临时起意算了一卦，卦象显示圣女在北方，有殒命之危，他还是不想管，若死了也是她的命。

他解开殷芜手脚上的绳索，正准备拿帕子擦手，就觉腰间一紧。

只是后来想起若圣女死了，后面的乱子还要他处理，才寻了来。

「大……大祭司！」少女惊惧急了，她的身体瑟瑟发抖，纤细的手臂紧紧缠着他的腰，仿佛一只受惊的小鹿。

百里息的眉头皱了起来。

依照殷芜前世对他的了解，这是他厌烦极了的表现，她慌忙松开了手，生怕惹了他不悦。

果真，百里息开始用帕子擦手，他擦得很慢，却很用力，手指细长，骨节均匀，却是一眼也没看她。

半晌他才擦完手，扔了帕子，却垂眼看向自己袍上那被殷芜哭湿的地方，眉头又一次皱了起来。

殷芜揪着自己的衣袖，看看百里息的衣袍，又看看那张不辨喜怒的脸，实在觉得难堪，恨不能就此晕死过去算了。

百里息此时心中想的却是：今日就该让她死了。

「回去。」他阴阴|道。

殷芜坐在马车上，偷偷转头看向对面坐着的百里息，见他冷着一张脸，诶……也不算冷着一张脸，大祭司从来就是这副表情，即使前世帮她的时候，也是顶着这样一张冷脸，不会笑的。

「大……大祭司，那人作何会要抓我啊？」她小声开口。

今日之前，两人都没说过几句话，见过几面也都是在神教祭典类的场合，一点都不熟，往日这个时辰，百里息应该在冥思，今夜却因殷芜在车上晃荡着。

百里息睁开眼，凉沁沁的一双眼看过来，「圣女觉得呢？」

他讨厌坐车，晃得头晕。

殷芜天生媚骨，一张脸更是美得不像话，便是端坐着不言语，也让人骨酥，此时她虽有些狼狈，却平添了几分弱态，越发楚楚。

「我在车里，听他拿了宦凌护法的腰牌……」殷芜斟酌词句，「他还说是宦凌的护卫。」

狄昴是宦凌的护卫，又被抓住，宦凌怎么说都不能轻易脱罪吧。

「是以？」

所以是宦凌想抓她啊！怎么这么笨！

百里息望着殷芜瞬间急红了眼，心中的烦闷终于稍减。

「会不会是宦凌护法想……想要抓我？」殷芜眼神闪烁。

百里息觉着更有意思了。

「宦凌抓你干什么？」

殷芜抿了抿唇，没说话。

「抓你干何？」百里息却又问了一遍。

殷芜似有些丧气，闷声说：「不清楚。」

殷芜不高兴，百里息的烦闷便又散去些许。

送殷芜回了灵鹤宫后，百里息回了历代大祭司的居所——临渊宫。

宫外被他种了一片绿竹，又用绿竹布下了迷阵，他穿过迷阵，回殿开始冥思，面前的炉中燃着檀香，烟气升腾上浮似一条灵蛇。

旻国之人，皆信命数，他从小便在相术、占星、占卜方面展现出惊人的天赋，被前任大祭司冯南音收为亲传弟子，到了十四岁便能批阴阳断五行，看掌中日月，十七岁时，成为新祭司，之后他多数时间在闭关。

天煞孤星，孤克六亲死八方。

杀破狼照命，一生漂泊，身命疾厄。

他占了这两个命格，是以从来不给自己算卦。

识海中白蒙蒙的雾气散去，露出地面一人娇怯怯的少女，她穿着素白的衣裙，浑身湿漉漉的还滴着水，正怯怯抬头看向他，鸦羽上沾着几滴泪珠子，楚楚可怜，眼中满是绝望和乞求。

少女那白嫩的手指颤了颤，似是有些怕，迟疑了一会儿，伸手抓住了他的袍角，声线甜甜腻腻的：「息表哥救我……」

百里息睁眼，见炉中的檀香已灭，殿内哪有什么湿漉漉的少女，他低头转头看向方才幻境中被抓住的袍角微微出神。

她叫的哪门子「表哥」？

自己莫不是中邪了？

*

透骨凉的水从四面涌了过来，殷芜喘不上气了，她拼命挣扎，想抓住些何，却是徒劳。

她不知是谁将她推进湖里，人仿佛都被冻住了。

跟前忽然出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殷芜像是见了救命稻草，紧紧握住了这只手，周遭的水终究退去，她跪坐在地上，抬眼转头看向救她的人，惊惧过度之下，终于下定决心求他的庇护，她伸手握住他的袍角，「息表哥救命……」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殷芜清醒过来。即便清楚只是前世的经历，身上却还是觉着寒浸浸的。

作何会要叫「表哥」呢？之前百里家有个女儿陪伴过殷臻一阵，殷臻唤过她妹妹，有一次殷芜求到百里息面前，他起先也是不管，殷芜慌乱之中想攀亲戚，就叫了一声「息表哥」，也不知是这声「息表哥」的用处，还是别的原因，最后百里息终于出手了。

「圣女又做噩梦了？」茜霜掀开床幔，点亮了床边的水晶灯。

殷芜看着立在床前的茜霜，想起前世她的结局，终究开了口：「你是百里家派来监视我的。」

茜霜愣住，眼中神色微变，「奴婢不是。」

「你是黎族人。」

「圣女……」茜霜惊得后退一步。

殷芜拍了拍床边，「你落座，我有话同你说。」

「奴婢不敢！」茜霜颤颤跪下。

黎族人原来有自己的国家土地，被旻国吞并之后，因百姓不信神教，便都被罚为奴隶，可随意买卖，随意打杀，茜霜是黎族精心挑选培养的，送入百里家做卧底，结果又被百里家看中，送到宫里监视殷芜的一举一动。

她是百里家的眼线，但效忠的却是黎族，是以黎族刺杀那日她拉着殷芜逃脱，其实是想让她被黎族抓住。

「黎族为何要抓我？」

茜霜清楚自己的身份已然暴露，却不准备透露更多的信息。

「是想用我威胁神教？」殷芜试探追问道，见茜霜还不说话，她伸手抬起茜霜的脸，轻声道:「我们一起覆灭神教好不好？」

茜霜悚然一惊，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

殷芜站在临渊宫外的竹林前，心中有些忐忑，她想知道狄昴最后作何处置的，也想再探一探百里息的态度。

前世她惊慌失措跑进了这竹林，在里面迷了路，走了好久都没走出去，最后实在走不动了，她坐在一棵竹子下面哭，就听见一道凉凉的声音说她「吵」。

抬眼就看见百里息站在她面前，他领自己出了竹林，虽不耐烦，却依旧告诉了她作何找路。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临渊宫内没有宫婢，她即便想找人通传，也找不到，只能自己进去。殷芜深吸一口气，抬步迈进了翠竹林。

走过弯弯绕绕的竹下蹊径，殷芜来到了临渊宫前，宫门半掩，她侧身走了进去，不多时便到百里息的寝殿大门处。

「殷芜求见大祭司。」她轻声道。

没有人回答她。

殷芜又唤了一声，还是没人回答，便猜想百里息应该不在临渊宫内。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她不想无功而返，便在台阶上坐下等。

另一面，百里息处理完狄昴的事已是午夜，他穿过翠竹林，才进宫门就发现了殷芜。

少女穿一件束腰纱裙，抱膝靠坐在门柱旁，一缕碎发被风吹乱贴在脸上，衬得她的小脸白莹莹的。

竹林的迷阵太简单了？

殷芜听见声响睁开眼，只因才睡醒的缘故，她的眼里有些迷茫，等看见他，却忽然欣喜起身，「大祭司。」

看见他有什么可开心的，脑子昨天摔坏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作何进来的？」

她眼里有明显的慌乱不安，「顺着小路走，就迈入来了。」

虽知殷芜在撒谎，百里息却懒得追究，只问：「何事？」

此时天已经黑了，但她好不容易才见到百里息，虽知时间不合适，却还是开口道：「殷芜想清楚狄昴怎么会要抓我。」

「他是黎族的细作，潜伏在宦凌身旁，业已自尽了。」百里息神色漠然，越过她进了殿门。

自尽了？黎族细作？宦凌就这样摘清了嫌疑？

殷芜有些不甘心，她深吸一口气跟了进去。

百里息在净手，淡漠疏离，没抬眼看殷芜。

「大祭司……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