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起飞后, 纤纤看了会儿晨间新闻,一抬头,发现秦措面前是一杯加冰的柠檬水。
冰块几乎把杯子挤满, 杯壁上一层冰凉的小水珠。
秦措刚伸手, 她按住杯口。
「你得过胃病还大清早喝冰的?」
秦措不语。
纤纤对空姐说:「麻烦拿杯温水给秦总。」
空姐便把柠檬冰水收起。
纤纤置于移动电话, 摇头。
昨天,原本是撞见他偷瞄她微信,怕他多想,所以干脆让他看个舒服。可怎么也没想到, 她移动电话几年没换,未读信息多的要命,他真的就一直注意到深夜。
先受不了的是她。
「秦措, 十点了。」
「十一点半了, 你还不睡?」
「秦措,别看了, 你真当这是故事书?你明早不上班?」
「你不上班, 你儿子也得上学。」
「……十二点,移动电话还我, 不给你了。」
她望着对面的男人,暗自思忖, 总有一天,她留在上学时住的公寓的《人类怪异行为日志(2)》还得继续写下去。
第一本记录的大多是许玲, 第二本就是百闻不如一见的秦少爷。
五年不见, 还是一样的古怪。
有何好看呢?
明知道她不可能跟其中任何人有关系, 甚至今生都不会再见面。他这不是杞人忧天,吃空气的醋么。
秦措说:「小雾。」
秦雾坐在纤纤身边,此刻正看漫画书。他抬头, 「父亲。」
「感谢你。」秦措把儿子送的卡片放在台面上,笑了笑,「我很高兴。」
秦雾小脸微红,轻声说:「我会一贯支持你的。」
秦措揉揉他头发,「好。但是你记住,我只要你和你母亲在我身旁。别的可有可无,我不计较。」
纤纤一怔,将信将疑,「真的吗?」
秦措看她一眼,「骗你干何?」
秦雾说:「父亲,我们会一直一贯在你身旁,支持你。」
秦措微笑,柔声道:「好。」
秦雾继续看他的漫画,纤纤继续看她的新闻。
过了一会儿,秦措望着她,说:「你坐过来。」
纤纤问:「为什——」
话还没问完,秦措不耐烦争论,直接坐到她身边,身体靠后,眉心紧拧。
纤纤关掉新闻,「还在想我的微信?我昨天都说了,你不爽尽管删,我又不阻止你。」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你阴阳怪气念何诗呢。」
秦措冷冷道:「我昨晚看见有一人人间败类——」
「噗。」纤纤刚端起咖啡,笑的手抖,差点溅出来,慌忙置于,「你往下说,人间败类,他作何了?」
秦措并不觉着好笑,面无表情,「他说,高三毕业那年夏天,八月份,他向你表白,你拒绝他,他哭了一晚上。」
纤纤:「那又怎么了?」
「当时我们公开交往半个月——你连这都不记得?」他脸色不善。
纤纤汗颜,「一时没记起来。」
秦措阴森森的,「一个两个都是。当面秦同学这,秦同学那,背后勾引我女朋友,世风日下。」
纤纤说:「也有女生背着我向你表白啊。」
秦措手指点她鼻尖,慢条斯理问:「我是作何做的?」
纤纤回想,好一会儿才记起,更无语。
他在学校贴吧公开发帖,表态已脱单,很幸福,并且指名道姓某某某同学,请不要做会引起他女朋友误会的事情。
从此以后,再没女孩子打他的主意。
然后到了大学,故技重施,又来一遍。
纤纤不由得想到这一出,相隔多年,事后评价:「有点阴损——我才没误会。我对你那么放心。」
秦措冷哼。
他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搜索高中母校的主页。
纤纤好奇,「你想干何?」
秦措:「杀一儆百。」
纤纤:「……」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她不管他了,看完财经新闻,又看时事,拉到底,差不多也到了飞机降落的点。
秦措忽然道:「写我名字。」
纤纤愣了愣,看着摆在面前的名片。
秦措指着他的商务名片背面空白处,催促:「我名字。」
纤纤拿起他的钢笔,写下‘秦措’两个字。
他又说:「写每天。」
她写完,只觉着他越发莫名其妙,把钢笔还他,「好了?」
秦措颔首,没多说,将名片夹在秦雾的贺卡里。
他拾起自己的手机,点开微信列表,一一删除所有以前漏删的无关人士、无关群组。
纤纤看他。他理直气壮的,面瘫而淡定的表示:「我头像不是何人都能见。」
「……」
下机前,纤纤到舱大门处,业已能看见常佑等人的身影,刚踏出一步,被男人拉回,抵在门边亲吻。
很短暂的一吻,轻轻一触,之后他的唇移到她耳畔,低喃:「真的让我删?」
纤纤总觉得受到乘务员的围观,下面又有探头探脑的公司职员,推他推不动,声线便急促又闷:「嗯嗯,随便,回家让你删个尽兴。」
秦措笑一声,放开她,往外去。
「不用那么久。」
纤纤没听明白他的意思,想问,他走远了,已经在和常佑谈工作事项。
她牵着秦雾下去。
秦雾耳朵尖,后面乘务员的碎碎念,他听的一清二楚。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秦总今日好黏人,可怕。」
「这不前两天他还一个人跑回海之屿,那天他可吓人了,我给他倒茶,心都一颤一颤的。」
「是啊,前些日子两个人还相敬如宾,保持距离。」
「爱情来的就像龙卷风呐。」
……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秦雾抬抬下巴,轻哼了声。
*
忙了一上午,终于闲下来,竟然过了日中十二点。
秦措正想问常佑白纤纤在哪,点开未读消息,见有一条是她极其钟前发来的,说是去幼教班那边陪小雾一起吃饭。
……也好。
常佑说:「秦总,今日你午饭没有约人,现在出去吃吗?」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秦措盯着电脑屏幕,目不斜视,「微信企业大客户定制服务,负责我们这边的是谁?」
这常佑哪清楚,又不是他经手的业务。
他说:「您稍等,我这就去查。」五分钟后,他赶了回来,「找到了,是一位于先生,邮件和联系方式在这——」
秦措打断:「太慢,打他电话。」
常佑拾起座机,拨号之前,无可奈何询问:「秦总,你至少告诉我,打过去干何?我们又没遇到疑难故障。」
秦措:「咨询如何远程协助员工清理垃圾信息。」
常佑:「……」
他只能打。
对方很快接起,当他表明来意,对方笑道:「原来是常总啊,我们——」
秦措伸手。
常佑虔诚地双手奉上听筒,退到一面。
「我是秦措。」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于是另一头陷入冗长的沉默。
「转你们技术部,有事请教。」
*
秦雾的学校小楼有专门的餐厅。
偌大的一人室内,一张正方形的长台,平时就秦雾一人人坐着。
有时父亲不忙,就会来陪他。礼仪课老师每月也会来几次,和他一起用餐,在旁指导。
今天他胃口很好,只因是母亲陪他吃饭。
开胃菜刚上来,纤纤收到一条消息,秦措发来的。
[看我朋友圈背景。]
她点开,愣住。
他的朋友圈背景变成了两行字。准确的说,是两张卡片经过ps嫁接合成后的两行字:
父亲,我永远爱你。
秦措,我会每天更爱你。
「……」
纤纤半天无语,好久才给他回复。
[你很闲。]
结果证明秦总不是很闲,是闲得发慌。只因不多时,她又收到他发的一人链接,《测试你今生有几段天定姻缘》。
她本着打发时间陪他玩玩的心态,点击。
便跳出一人页面,先是一行加粗的黑字:恭喜你,只有一段。
紧接着出现的是她和秦措大学拍的情侣照。
他反感镜头,讨厌拍照,难得那天心情好,照片里是笑着的。她靠在他身旁,怀里抱着一本《炒股的智慧》。
纤纤:「……神经。」
她关掉移动电话,丢在一面,打定主意专心吃饭,不予理会。
秦雾眨着眼睛,好奇询问:「母亲,作何回事?」
纤纤说:「你爸吃错药了。」
等吃完饭,她望着老师带走秦雾,一人人逛到咖啡馆,坐在固定的位置,点了一杯卡布奇诺。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服务员端上咖啡,她抿一口,这才从口袋里掏出移动电话,悠闲地看邮件。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半小时后,她想起还没回复秦措的神经病天定姻缘测试,便打开微信。
初看没什么不对。
可,看久了,直接傻眼。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最上的置顶对话还是秦措,下面是几个常用联系人,还有剧组相关的工作人员等。
那些把她当成树洞的999+全没了。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拉到最下,有一栏深灰色的对话,名为‘手动隐藏’。
她点击对话栏,突然跳出一个框框:
「以下联系人伤风败俗,是否确定展开?是,否。」
她迟疑,按‘是’。
展开的是那些隐藏的999+。
纤纤真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觉得秦措病的不轻,接着往下拉,一贯到最后,又有一行小得眯起眼才能看清的字。
「以下联系人不该存在,是否确定展开?是,否。」
她皱眉,依然选择‘是’。
可这次没有任何联系人展开,反而又跳出一人对话框。
「以下一名联系人展开——会有人伤心,是否确定继续?是,否。」
她怔住,猜到这名联系人是谁。
她等着许玲给她答应过的任务酬劳,账单一式两份,发送到许玲邮箱,也发给许妄微信,因此还留着他。
秦措看见了。
她看着那句‘会有人伤心’。片刻,扔下手机,端起咖啡杯。
秦措竟然发钓鱼链接黑她移动电话。
他黑她手机就算了,竟然只为了清理她的微信联系人。
要是他能微微多心一点点,多搜索一番,会发现她的移动电话里有个加密软件,那是utopia的内部通讯app。
一旦他试图黑进去,将会触发utopia信息安全部的最高红色警报,她会在第一时间收到通知。
他没有。
他只清理了她的联系人。
……就那么信任她?
一杯咖啡喝完,纤纤点开那最后的隐藏联系人,直接删除了她手机里许妄残留的痕迹。
她上楼,到顶层,问秘书室的小杨:「秦总在忙吗?」
小杨摇摇头,对着秦措办公间,做了个‘请’的动作。
纤纤开门进去,反手关上。
「你发我钓鱼链接?」
秦措右手握鼠标,目光锁定屏幕,声线平淡:「算命链接。」
纤纤点头,「了不起。不少年没人敢给我算命,秦先生,你是近年来第一人。」
秦措问:「结果满意么?」
「满意,太满意了。」纤纤实在忍不住笑,手机放到他面前,联系人拖到最后,「看见没?我把他删了。」
秦措瞥一眼,视线轻淡,极其随意。
「早该如此。」
纤纤心想,这么一来,切断所有联系,许玲那边的账,只怕要等到最后一起清算。
她调侃:「你那么在意,怎么头天我叫你删,你又不删?绕来绕去的,不嫌浪费时间?」
秦措说:「我要你亲手删。」
纤纤一怔。
「除非是你的打定主意,否则没有意义。」秦措又说,语气沉静,「纤纤,过来。」
她走到他身后方,看向电子设备。
桌面壁纸是那张她小时候背对老街而站的照片。
同样的白裙女孩,同样的阳光,同样的街道、商店、和行人。
不同的是身旁有了另一人男孩的背影陪伴。
「我小时候背面照很少。」秦措低语,「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张勉强能用。」
纤纤盯着屏幕,看的久了,忽然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那是秦措不曾参与的她的童年,未曾相见,可他的存在感又是那么强烈。
许玲沉沉地恨着却又天天念叨的秦少爷。
许妄憎恨又嫉妒的秦少爷。
那时遥不可及的秦少爷。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他们如同两条平行线般的童年,那段糟糕的岁月,以一种可笑又温暖的方式,只因一张修改过的图片,终于相交。
秦措说:「看,秦少爷陪着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