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发男人主动示好, 脸上带着的笑容,就和他每一次出席新闻发布会、参加采访如出一辙,温暖敞亮, 亲和力十足。
秦措攥住他的手, 短暂一瞬, 松开。
「温德尔先生,幸会。」
一句话出口,双方皆是一怔,就连跟在父亲身旁的秦雾, 都震惊地抬起头。
他们用英语交流,发音过分相似。
当然,这算不得何大事, 不消不一会, 两人恢复如常。
奥斯汀弯腰,蹲在小小的孩子身前, 微笑更为亲切。
他抬手, 本想摸摸男孩的头发,终究作罢。
这孩子的身体里, 流淌着他上司的血液,他们是母子, 本应密不可分。
可他也是秦措的儿子。他冷淡的眼神,不显情绪的脸, 与他的父亲宛如一人模子刻出来的复制品。
奥斯汀又伸手, 对男孩说:「你好, 初次见面,我是奥斯汀。」
秦雾攥住他的手,礼貌却疏远的道:「有礼了, 温德尔先生,我叫秦雾。」
奥斯汀笑了笑。
这孩子和他的父亲,从穿戴、气质到神情语言,无一不透露着生而为人上人的优越。
那是只有从未受过挫折,从未被命运玩弄的幸运儿,才能拥有的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傲慢。
令人嫉恨,又厌憎。
*
奥斯汀与秦措握手的电光火石间,围观的看客中,有几人差点鼓掌助兴。
这历史性的会面,融洽又体面,符合双方的身份。
后来,作为主人的路守谦夫妇出来了,对着秦措和奥斯汀侃侃而谈,场面更为温馨。
众人见无事发生,天气又实在冷的厉害,纷纷散开。
纤纤等人走的差不多了,才过去。
路守谦和路太太一看见这个太招男人待见的女儿,彼此交换一人眼神,多少有点头疼。
「宁宁,咳,你来的正好。」路太太笑着,拉过她,「小雾刚才还在找你呢——」
秦雾仰起脸,稚嫩的声音毫无起伏:「我没有。」
路太太:「……」
她又干咳了几声,说:「小雾,跟你妈妈去玩吧。」
秦雾不走,偏过头,谨慎地观察陌生的金发外国人。
他在电视节目上、在英文口语练习的视频里,都见过他。
这个男人虽然在笑,表情自然,然而眼神时不时的飘向母亲,总让人觉着不舒服。
不像好人。
他觉得古怪,父亲一定也注意到了,这位先生——
「温德尔先生。」纤纤唤了声,简洁明了的介绍,「秦措,我前几天跟你提过的,我的男朋友。」
她打定主意速战速决。
奥斯汀今晚有工作,他的注意力不该分散在闲杂事务上。
而秦措,他少不得多心。与其让他脑内发酵,脑补个没完没了,最后闷在心里气伤自己,不如她先开这个口。
当着路家人的面,有些话不能说,只能捡次要的。
身旁一声冷冷清清的低笑。
秦措细长的黑眸凝视她,「……男朋友。」
他的语气斯文、含蓄。素来情绪内敛的脸上,也没何异样。
对外,他一向只有程序化的优雅,冷淡而疏离的礼节。
他轻笑,又说:「这么多年,还是男朋友。」
纤纤不得不改口:「我孩子的父亲。」
秦措仍不满意,但他不发表意见,暂且认同。
「我听说了。」奥斯汀笑了笑,看向幼童,「你的儿子很可爱。」
纤纤说:「谢谢。」转过头,直截了当的,「温德尔先生,我的前室友。」
「……」
一时间,鸦雀无声。
*
路守谦的笑容越发尴尬,嘴角艰涩地扬起,肌肉僵硬、酸痛。
……室友?
他脑子里满满的装着同一人问题。
什么样的室友?共用一套房子的叫室友,共用一人房间的,也叫室友。
基于白纤纤劣迹斑斑、人品堪忧的前科,他甚至做出了最坏的设想。
奥斯汀温德尔也是她的前任之一,他们曾经在国外交往,后来或许温德尔厌倦了,或许mr. gf看穿了她的品性,随后采取了秦措的母亲同样的措施——给了她五百万,叫她离开。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又或许,他们也有一个孩子,他在外头还有一个素未谋面的混血儿外孙。
路守谦头皮发麻,颤抖的手指伸进口袋,摸索香烟。
他需要静一静。
然而——他愣了愣,转念又想,要是真有孩子,要是真有这么一段血脉渊源,未必就是坏事。
只是可惜了盼宁,原本她和温德尔倒是相配。
*
「几年前,我有幸和白小姐租住同一套公寓。」
奥斯汀微笑,面对各色各样的目光,坦然自若。
他特地停顿了下,望着那名身高和自己相差无几,冷淡而矜贵的男人。
他又笑起来,流利地切换中文:「当时,很遗憾,我的事业未有起色,生活拮据,实在称不上一人好室友。然而,回想当初,那段时光依然非常美好,值得一生珍惜珍藏。」
路守谦神色微妙。
路太太本来像严重缺氧,就快晕过去了,听到‘同一套公寓’,总算缓过来些许。
还好,只是租客。
「是、是这样啊……」
她勉强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盯着纤纤,嗔怪道:「你这孩子,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们。」
「只因不重要。」纤纤望着不极远处的宾客,「进去吧,客人等着你们介绍温德尔先生。」
*
路守谦夫妇带奥斯汀走了,晚会的焦点自然而然的转移到豪宅之内。
人烟稀少,花园变得空旷、开阔。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天使石像双臂伸展,水柱从它的掌心喷出,被灯光映衬成梦幻的色彩。
淅淅沥沥的流水声不绝,水珠飞溅,沁凉的温度。
纤纤说:「外面冷。」
秦措低眸,「小雾,你进屋。」
秦雾固执地摇摇头。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秦措便换了个方向站立,将儿子护在身前,截住风。他看了眼披着大衣出来的女人,沉默。
纤纤问:「你不冷?」
秦措说:「小雾,捂住耳朵。」
秦雾:「……」
秦措的目光又落在女人身上,寒凉透骨。
他语调不变:「你和温德尔先生做室友的时候,他的事业还没起步。」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纤纤颔首,「对,他特别颓废,不洗碗,用过的杯子乱放,衣服也不常换洗,夜晚不睡觉,早上不起床,整天打游戏。」
她一顿,暗自思忖说到这份上,他就算猜不到完整的故事,也该起疑。
是以,她说:「秦措,回家我们谈——」
秦措淡然道:「他特别颓废,你照顾他。」
纤纤皱眉,「哪有?替他付过两次租金,后来他连本带利还我了。」
「白小姐。」秦措淡笑,眼底一片凉意,「你和别的男人创造值得一生珍藏的美好回忆,我在国内万念俱灰,生不如死……」他止住,语气更淡、更慢,「那时,可没有人照顾我。」
越说越凄凉,越说越酸,就像花园突然长满了柠檬树。
纤纤听不下去。
「他自作多情的美好回忆,对我来说就是普通的过日子。」她斜睨他,软声道,「拿人财物财遵守合约,我带着你妈妈的五百万出国,走都走了,能怎么办?人总要向前看啊。」
「……」
秦措又气又笑:「白纤纤,你还有良心吗!」
纤纤也是哭笑不得。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她暗示的多明显,他微微费点心,就能猜出来龙去脉,可他的重点抓到哪儿去了?
她叹气,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撒娇:「别生气了,不值当。」
秦措慢声道:「这样不够。」
纤纤轻笑,抬起袖子,擦去红色的唇印。
秦措拥她入怀,深吸一口气,在她耳旁悄悄低语:「不如我们现在走。」
纤纤怔忡,「那怎么行?社交场合,你偷摸离开。」
秦措很有些厌烦,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啄她侧脸,淡声道:「都是闲人,懒得应酬。」
纤纤说:「你自己回去,我对闲人很感兴趣。」
秦措:「……」
「爸爸妈妈。」这时,秦雾抗议,「好了没有?我手都举酸了。」
秦措叹息一声,抱起他,往门口走。
*
路守谦作为东道主,也是utopia的重要合作伙伴,对着满座宾客,一众商业大亨,介绍起奥斯汀温德尔,分外有面子。
当奥斯汀和他人闲聊起来,路太太瞅准空子,拉丈夫到一旁。
「老公。」路太太攥着手指,语速飞快,「温德尔不能和盼宁结婚,我看他们的事,还是算了。这个外国人和宁宁不清不楚的,你刚才也听见了,室、友?谁清楚他们之间发生过何,我越想越后怕,你说万一哪天冒出来一人金发混血儿,冲着我们叫外公外婆,这……还有秦家那边,秦雾多出来一个同母异父的兄弟姐妹,他们会怎么想?」
路守谦说:「你别瞎猜。」
路太太苦笑,「我能不多想吗!我现在都觉着,温德尔的那些传闻不是空穴来风,他和mr. gf就是同性忘年恋,那老头子为了和他在一起,给了宁宁五百万美刀让她走,否则她在海外租房子待的好好的,怎么跑赶了回来了?」
路守谦吸了口烟,从容道:「绯闻不可信。」
「那现在怎么办?宁宁——」
「老婆。」路守谦打断她,「刚才,温德尔提醒了我……趁早叫宁宁回家住。」
「她不肯,有何办法?」
「劝,必须说动她。」
「为何?」
路守谦掸了掸烟灰,意味深长的说:「梁老先生不愧隐世高人,你瞧瞧。」
他回头,望了眼众星捧月的金发男人,「温德尔在他的自传里写过,他曾经有过一段黑暗落魄的岁月,生活窘迫,他应该就在那时认识的宁宁。结果呢?这才几年,他多风光。梁老先生说,宁宁是千秋万世祥瑞命,何都能旺,果真外国人也能旺。」
路太太愣了愣,极度无可奈何,「老公!现在是想这些的时候吗?眼下这情况……」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叫小洄带盼宁下来吧,不用撮合她和我们的贵客。」路守谦略为讽刺的笑了下,「温德尔对宁宁更感兴趣。」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宁宁可是秦雾的母亲!他们要真有点什么,我们怎么跟秦家交代?」路太太心惊肉跳。
「交代?」路守谦冷笑,「秦措不肯结婚,叫我们为难,是秦家欺人太甚,凭何要我给交代!」
*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秦太太来晚了。
最近,她并不作何愿意出门,只因不管走到哪里,只要碰到熟人,寒暄过后,十句话以内,话题总会转到那位千秋万世祥瑞命的白小姐身上。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白纤纤是秦雾的生母,但也只是这样。
即使有一天,她的儿子坚持结婚,她也不会承认这个儿媳。
来到路家,秦太太脱下大衣,交给佣人,转过头,一眼看见了正与众人谈笑风生的金发异国人。
她认出了对方——utopia的贵客,注定是今晚的焦点。
她笑了笑。
几位相熟的友人见到她,围了过来,向她道喜。
秦太太拧眉,只觉着莫名其妙。
友人们又是羡慕又是感慨。
「我听说那位白小姐是路守谦的女儿,他们暂时没公开,在等机会。小茹,是真的吗?」
「温德尔仿佛和白小姐是朋友,相识于微时。」
「梁老先生真是厉害。」
「可不是吗?千秋万世祥瑞命,只要沾上一点关系,就能飞黄腾达,世代蒙荫。」
「小茹,你好福气!」
她们你一句我一句,说的热闹,全然不让别人插嘴。
秦太太从中敏锐地抓取了有效信息。她又转头看向人群中侃侃而谈的金发男人,眼神变了。
相识于微时……朋友?
如果这是真的,那之前的事情都能说通,围绕那个女孩的重重谜团,终于云开雾散。
她说:「失陪。」
秦措也在与人交谈。
整个大厅,以他们两人为中心,自动一分为二。
另一面的奥斯汀手握一杯香槟,秦措却在前几年就已戒酒,众人皆知。他手里拿着的,一般是温水。
一山不容二虎,更何况是漂洋过海,野心勃勃且不屑掩饰的异国来客。
秦太太等儿子说完话,才走过去。
白纤纤不在他的身旁,也许带着小雾在别处。
秦措转身,看见雍容的贵妇。他点头,「母亲。」
秦太太唇角微弯,笑意很浅,「我刚到就听人说,白小姐和温德尔先生是旧识。」
秦措不语。
「……看来是真的。」秦太太轻笑一声,平缓道,「我曾经着手调查白小姐,发现她在国外的行踪经过专业人士的粉饰加工,查无可查。那样离谱的事情,绝非一般人所能办到。当时我就想,白小姐背后,定有高人相助。」
她的目光追随那高大的异国男人,眼底晦暗。
「世界上没有永远的秘密。现在,一切都业已明朗,再清楚不过。秦措——」她侧眸,望向自己的儿子,冷静之中隐含讥讽,「白小姐并不是非你不可,她另外有优秀的追求者,有退路。你留住她一时,能留住她一辈子吗?」
秦措仍沉默,无动于衷。
正好有认识的人走近,秦太太瞅了瞅儿子,旋身离开,留下比起建议,更像警告的话语:
「为了小雾,为了你自己,你慎重考虑。」
*
秦太太来过一趟,带走秦雾去社交,纤纤就更自由了。
她坐在清静的角落,手指不停,在移动电话屏幕上翩翩起舞。
[mr. gf:你左边有一位穿灰色西装、拿红酒的中年男士。你过去,问他女儿是否考取了建筑专业,并且表达你的欣赏之情。]
[mr. gf:你身后方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他是品酒名家。]
[mr. gf:十点钟方向,那位穿蓝色晚礼服的短发女士,她将是我们的重要合作伙伴,她对珠宝深有研究。]
……
纤纤悠闲地打字,一边看着那男人左右逢源,当了一晚上的花蝴蝶。
在幕后操控提线木偶的感觉,真的美妙。
事情少,说话少,烦人的细活全都交给台前的人偶。只是,要找到优秀且合适的工具人,并不简单。
她低头,又打了一行字。
身旁,一道声音突然响起:「白纤纤,你玩什么游戏呢?」
纤纤抬了抬双眸,「张老师。」她放心了,继续快速打字,「你杀青了?」
「下周杀青。」张启圣又问,「你玩何游戏那么专心?」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纤纤头也不抬,「打字游戏。」
「切。」
纤纤点击发送,随口问:「你怎么不去跳舞?」
张启圣说:「老子不会跳舞。」
纤纤:「……」
二十分钟后,纤纤刚放下移动电话,张启圣提醒:「洋人走过来了,他在看我们。」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纤纤望着发送的最后一行字。
[mr. gf:你的任务完成,余下的时间,自行发挥。]
——早清楚,应该命令他直接下班。
她不耐烦,目光在大厅的各个角落梭巡,忽然停住,锁定今晚真正的目标。
马先生来了。
禄通的技术总监,路守谦比亲兄弟还亲的左膀右臂,她没能挖成功的墙角。
纤纤站了起来,柔弱无骨的手放在男人摊开的掌心。
便,当奥斯汀来到她面前,欠了欠身,微笑着伸出手,她选择接受。
那一刻,周遭吵闹的人声瞬间寂静。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无数双双眸紧盯此物原本僻静的角落,一眨也不眨,如同镜头,记录他们的一举一动。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这是奥斯汀温德尔邀请的第一个舞伴。
*
舞池之中,光影流转。
背景音乐换成柔缓的抒情曲,音符的跳跃也是暧昧而柔和的。
黑色西装、事业有成的异国男人,银色长裙、飘逸出尘的东方美人,如同童话故事的配图一般的画面。
旁人看在眼里,不清楚女孩身份的,称赞一声王子与灰姑娘,传奇佳话。
清楚身份的,忍不住偷偷瞥向装作若无其事的路守谦,心里不无鄙夷的想,这场晚宴,醉翁之意不在酒,原来是为女儿精心布置的相亲宴——可那个女孩子,不都说是秦先生儿子的生母吗?
……贵圈真乱。
舞池中的一对男女背负着无数善意恶意兼有的揣测,浑不在意。
所谓的一见钟情,所谓的充满了粉红气泡的浓情蜜意氛围,实则淡漠如职场。
纤纤说:「站在路先生身旁的灰衣服男人,你找他,避开人,替我带一句话。」
她轻轻说了几个字。
奥斯汀瞳孔微缩,似震惊又似喜悦。他问:「你终究决定了?」
纤纤:「赶了回来之前,就是这么打算的。」
奥斯汀沉默,视线穿过舞池,落在那一对父子的身上。
那孩子原本被祖母带着与宾客交谈,后来回到了父亲身旁,一贯紧盯着他,带有含蓄的敌意。
奥斯汀笑了笑。
「我知道你为何回来。」他诚恳的说,「其实,如果你想和秦先生争夺孩子的抚养权,能够采取另一种更简单的方式,也许交给律师团会——」
「奥斯汀。」纤纤淡声道,「孩子是他的父亲一手抚养大的,我抢什么?况且,这与你无关。」
「站在下属的立场,的确,我无权过问。」
奥斯汀垂眸,望着另有心事的女人。
他温声道:「我是作为……朋友,给你的建议。尽管秦先生是你的男朋友,但是你一贯瞒着他,不是吗?」
纤纤不答。
奥斯汀沉声说:「秦先生的身份,他的性格,他的经历,他接受的教育,注定他不可能活在伴侣的阴影下,他无法接受自己的光环被掩盖。」
纤纤目光淡扫,「你很了解他?」
「将心比心的推测。」奥斯汀回答,带着几分自嘲,「当年,要是没有那段人生低谷,我也不会接受屈居女人之下的人生……但我现在能够。」
他语气一变,沉着之中,更有炽热的温度。
「一旦你公开身份,秦先生将处于被动而不好意思的境地,无论是面对他自己,面对你们的亲人朋友,或是董事会的质询,他都会甚是难堪。」
他沉沉地凝视对方,热切而坚定。
「他不能接受,我可以!」
「我愿意成为台前的木偶,你手中的提线工具,永远听从于你,臣服于你。或许你的情感倾向于他,但我比他更适合站在你身边,不是吗?」
「商人逐利,感情碍事——这是你教给我的。」
*
秦雾抬起手,看了看他的小手表。随后,他转过头,说:「十分钟。」
他的父亲沉默。
又一会儿,秦雾刻意强调:「十五分钟!」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秦措依旧默不作声。
秦雾皱眉,父亲的无动于衷让他生气。他抱着两手,说:「我不喜欢温德尔先生看妈妈的眼神,像我从未有过的看见不死金刚……爸爸。」他拉扯父亲的衣角,「你管管他。」
秦措望着那一个方向。
温德尔的手虚握白纤纤的腰肢,掌心与女人的晚礼服之间,相隔了几厘米。
他不敢碰她,他们不熟。
至少,白纤纤和他不熟——可他的眼神,当真令人不快。
「……哼。」
秦雾等不到他的回应,低低哼了声,将儿童专用的塑料小杯子放下,「算了,看我的,我自己去吧!」
他走了几步。
秦措说:「小雾。」
男孩回头。
「妈妈穿着高跟鞋。」秦措交代,「小心,别踩到她的脚。」
*
秦雾走到一半,旁边传来一道阴嗖嗖的声音:「秦雾,你的小舅舅我来也!」
秦雾心里冷哼,面上没什么表情,加快了脚步。
「秦雾!」路平平追上来,「你妈妈在和温德尔先生跳舞,她不要你啦,你过去干什么?」
他拦住比他矮了好些的男孩,幸灾乐祸的笑:「我可听见了,好多人说他们很配呢。本来爸爸打算把我的姐姐介绍给温德尔先生——我真正的姐姐,不是蓦然多出来的姐姐。」
秦雾说:「让开。」
路平平才不让,接着又道:「现在看来,温德尔先生更喜欢你的妈妈,他只邀请她跳舞。如果他们在一起了,哈哈哈——」他开心地笑起来,恨不得拍手,「你得叫那个外国人爸爸,你多了一人金头发蓝双眸的爸爸,哈哈!」
「……路平平。」
「干什么?」
秦雾斜睨他一眼,下巴微微扬起,绕过他走开,「小人。」
「啥?」
路平平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想去追,秦雾离舞池近了。他不敢追上去,只在原地跺脚:「你骂谁小人?你才是小人!矮冬瓜,矮小人!」
*
「先生。」
奥斯汀一怔,回头,没看见人。再低头,小男孩目光冰冷。他笑起来,「是你。」
「先生。」秦雾平静的说,态度礼貌却生疏,「我想借走你的舞伴,能够吗?」
奥斯汀忍不住又笑,清了清喉咙,以对待同龄人的态度,正色道:「好的。」
他转过身,低低说了一句,往另一人方向走。
纤纤望着儿子,牵起他的小手。
她问:「爸爸派你来的?」
秦雾摇头,「我派自己来的。」
纤纤笑了一声。
「妈妈。」秦雾告状,「我不喜欢那位先生一直盯着你看,一贯不停地说话。」
「我也不喜欢。」纤纤说,「所以我叫他闭嘴。」
*
马总监独自站着。
其实,比起今晚这样盛大的社交场合,他更喜欢一人人待在冷冷清清的研究所,或者车间——哪里都比在这浪费时间好。
「马先生。」
他诧异。
奥斯汀与此物浓眉大眼的中年人交谈几句,说的都是不痛不痒的闲话。
十分钟后,切入正题。
他说:「我们人事部的同事曾经接触过你,对你印象深刻。」
马总监心中冷笑。
能不印象深刻吗?
utopia伸出的橄榄枝,多少人抢破脑袋也要抓住,只怕他是为数不多的当面拒绝的人。
「温德尔先生。」马总监不咸不淡的说,「我在禄通待了这么多年,现在也到了急流勇退的年纪,我业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无意做出改变。」
奥斯汀不急于开口,饮了一口酒,渐渐地地晃动酒杯。
「是这样。」他慢吞吞的说道,「改天,如果你有时间,任何时间都行,希望能邀请你共进午餐——」
马总监淡然道:「我想,没有这个必要。不管你要说的是什么,我的答案和当初一致,不会改变。」
奥斯汀笑道:「不是听我说。」
马总监眉心拧起,看着他。
奥斯汀面上的笑容逐渐淡去,一字字轻声道:「mr. gf想见你,当面交流。」
马总监呆住,双眸睁大。
*
话带到了,奥斯汀的任务完成,习惯性的搜寻上司的身影——她还在舞池之中,拉着她的孩子,笑容甜美。
他望着,不知不觉,嘴边也勾起弧度。
她无疑是重视那孩子的。
侍者经过,奥斯汀将空了的酒杯放在托盘上,一抬眼,对上男人冷淡的眼神。
那个男人在看他。
奥斯汀挑眉,走了过去,再一次直面对方。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次和刚才在花园里不同,周围没有别的人,他们不必掩饰内心真实的看法,也不必时刻注意仪态,不让心底的厌恶和敌意显露人前。
他在情敌面前站定,单手放进口袋,「秦先生,不喝酒吗?你一晚上没碰过酒。」
秦措轻描淡写:「没有酒兴。」
奥斯汀点头,笑问:「只因我?」
出乎意料的直白。
他不等对方回答,又是一声轻笑:「我开玩笑的。我只是觉着可惜,秦先生严于律己,白小姐的酒量却很好。」他一顿,随意的问,「对了,你知道她的英文名吗?」
秦措牵动唇角。
他直视蓄意挑衅的异国男人,话里的那一抹嘲讽,也是若有似无的,轻淡的:「你来我面前,以英文名、酒量,这等无足轻重的小事作为筹码,洋洋自得——你不认为可笑?」
奥斯汀笑着。
对方的意思很明显,他和白纤纤有一段过去,有一人孩子,而他,其实什么也没有。
他自嘲的颔首,「秦先生,你说的不错。你不用在意我,不瞒你说,我追求过白小姐,没有成功。」
秦措冷冷道:「显而易见。」
奥斯汀思绪转的飞快。
今晚,他一再试探,从他的上司和秦措的反应来看,不该是男方抛弃了女方,更像男方以孩子的抚养权困住她……那就只剩一种可能。
他的笑意多了几许讥诮:「我和你一样,留不住她。」
秦措面无表情。
「你误会了,温德尔先生。」他不紧不慢的说,停顿不一会,语气蓦然加重,「——是白小姐先追的我。」
奥斯汀一愣。
秦措的目光扫过他,凉薄如冰,「谁跟你一样。」
*
秦措打了个电话,没说几句便挂断,来到舞池。
秦雾看见他和奥斯汀站一起,很有意见:「爸爸,你来的太慢了。」
秦措俯身,用干净的手帕擦拭儿子额角的薄汗。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秦雾说:「我去找祖母。」
秦措点头。
纤纤目送儿子离去,说:「也给我擦擦,我累了,不跳了。」
纤纤两条胳膊缠住他,低头,脑袋在他胸前蹭了蹭。
秦措拉起她的一只手,环绕在他腰间。他说:「不跳舞,抱一会儿。」
她微微的抱怨:「……累了。」
不想跳,就只搂着他,跟随舒缓的音乐节奏摇晃。
秦措说:「这支曲子结束,我们走人。」
纤纤不置可否,小脸埋在他怀里。过一会儿,她问:「刚才,你们聊何?」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还能有何。」秦措低眸,语气凉凉的,「温德尔先生的自我认知出现严重偏差,来我面前耀武扬威。」
纤纤说:「那他真是不识好歹。」
秦措揽住她的手臂收紧,掌心贴住她的后腰,将她更亲密地带入怀中,圈入他的羽翼之下。
他冷哼。
……他可不用绅士手避嫌。
*
离开路家,秦措吩咐司机回秦园。
秦雾不能太晚睡觉,秦措让佣人带他去洗漱,准备休息。纤纤也想跟着下车,被他拉住。
她问:「作何了?」
秦措说:「送我去机场。」
纤纤震惊,正想追问,男人笑了笑,搂她进怀,修长的手指与她的紧紧缠绕。
他叫司机开车。
窗外霓虹灯闪烁,城市的夜景总是璀璨。
车内悄无声息,纤纤靠在熟悉的怀抱之中,耳朵贴着他胸膛,清晰地听见心脏跳动的声音,令人安心。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她小声问:「去机场干什么?」
秦措:「出差行程提前,今晚就走。」
纤纤皱眉:「不是次日?」
「早去早回。」秦措淡然道,「陪你过元旦。」
「那圣诞节呢?」
秦措低低笑了,笑声从胸腔传出来,闷闷的。
他低头吻她,从唇角起,极有耐心地描摹她的唇形,比起以往的热烈缠绵,更像挑逗。
纤纤捏皱了他的衬衫。
「圣诞快乐。」秦措拥着她,轻声说:「……礼物。」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纤纤脸上泛着一层薄红,笑睨他:「秦先生,好小气。」
秦措捏她脸颊,「待会儿回家,在我们房间——」他停住,又叹息,慢声慢气的调笑,「我可不像白小姐,圣诞节惊喜没有,只送我一个惊吓。」
纤纤罕见的没有反驳。
前面的三岔路口,红灯亮着。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车窗外,一旁的商店传来欢快的圣诞歌曲,好几个小孩子嬉笑着从路边经过。
纤纤静默一会儿,下定决心,开口:「秦措,我有话和你说。」
「好。」秦措答应,「等我赶了回来,我们谈谈。」
*
纤纤回到家,进了卧室,便看见床头柜上的东西。
一只简易遥控器,还有,操作指南?
她耐着性子,按照上面列出的步骤:拉上窗帘,关灯,坐在床上,按下按钮。
黑暗之中亮起光芒。
抬头,天花板变成了一张巨大的光线图,一根根线条点亮,闪闪发光,令人……哭笑不得。
那是他自制的股市指标图,一路飘红,可真喜庆。
果然整个房间都敞亮起来了,望着赏心悦目。
纤纤平躺在床上,双手交握,怔怔地望着那张图。
秦措他——年底这么忙,还能抽出时间,为她准备一份圣诞礼物。
他总是把她放在心尖上,时刻不忘。
……他们是该谈谈了。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
「秦总,圣诞节唉,你不跟白小姐一起过吗?」
私人飞机上,常佑看起来不太好。
他是被上司的一通电话叫来的,当时,秦总只说了一句话:两小时内,机场见。
秦总把行程提前了。
便,他不得不走了女朋友的温柔乡,大半夜的,还是节日,他惨兮兮地临时出差。
从登机起,秦措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什么。又过了几分钟,他说:「我见到了奥斯汀温德尔。」
常佑问:「在路家的晚宴上?」
秦措又沉默。半晌,他定定道:「有件事,定要亲自确认,一刻也不能拖。」
常佑认真起来,询问:「什么事?」
他习惯性地拾起平板,想记录下来。
秦措:「还记得刘瑞和天顺吗?」
常佑想也不想,答:「自然。刘瑞的大明星女朋友对白小姐动手,我们打压刘瑞,温德尔反手低价收购天顺,便宜他了。」
「我一贯介意——」秦措意有所指,「他的动作太快,就像提前得知消息。」
常佑疑惑:「秦总?」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秦措无意解答,眼底泛起一丝意味不明的波澜,「我曾经有一个猜测,太荒谬,可现在……」他轻轻笑了,自言自语,「或许,那才是正确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