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穿着厚实的羽绒服, 踩着保暖靴,顶着寒风,在冬天的海边散步业已足够可笑——那么, 现在就是真的狼狈。
纤纤跳海, 只为找回硬币。
秦措跟着跳下来, 纯属条件反射,被她吓的。
看见她往海水里扑,他完全来不及思考,大衣一脱, 跳进海里捞她。
纤纤找到小牙仙硬币,舒出一口气,紧紧握在掌心。秦措拽着她起来, 拉着她疾步往回走。
两个人都湿透了, 从头发丝到衣角,不停地往下淌水。
秦措要她把喝饱了水沉甸甸的羽绒服脱下来。他捡起白沙上的大衣, 轻拍, 披到她肩膀上,将她裹的严严实实, 密不透风。
他嘴唇冻得发白,脸色冷冰冰的。
回到家, 罗伯特诧异地望着他们,还没问上一句, 秦措已经拉着纤纤上楼。
五分钟后。
浴池此刻正放水。
纤纤脱掉湿衣服, 穿上一件棉睡裙, 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听着水声淅淅沥沥,瞅着温热的雾气在浴室弥漫。
秦措换上浴袍, 从里面出来。
纤纤从被子里伸出小手,两指间捏着硬币。她说:「我保管,不给你了,叫你乱扔。」
刚说一人字,那头传来路盼宁的声线,有点着急:「纤纤,你总算接了,我打有礼了多个电话,怕你出了什么事。」
这时候,她放在枕头边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扫了一眼,接通,打开免提:「我——」
纤纤说:「没事,放心。」
「下周二,你有空吗?」路盼宁问,「爸爸召开很重要的新闻发布会,我们全家都会到场支持他,你也来吧,我去接你,好吗?」
纤纤没有旋即回答。
那天,utopia也会召开记者会,就在禄通定下的酒店的对面,时间相差一小时。
一小时,够了。
她说:「不用接我,我自己去。」
路盼宁松了口气,笑言:「你答应来就好,我等你。哦对,还有那,那个,嗯……」她停顿,支支吾吾,「许妄一贯找你,好像有什么要紧的事,很急。你看,能不能给他回电话?」
纤纤看了秦措一眼,对着移动电话说:「他烦你了么?不好意思。」
路盼宁忙说:「没有啦。」
纤纤:「我清楚了。」
她挂断。
秦措本来真没多想。
可这一通电话,那一人名字,女人攥在手里保护的硬币,好几个点串联起来……他眼底的黑雾浓重而阴郁。
「白纤纤。」他语气平淡,「大冬天跳海捡东西,你很惶恐那枚硬币?」
纤纤抬起头。
秦措的黑发仍在滴水,水珠流淌过苍白的脸,顺着下颌滚落。他薄唇抿着,神色沉静。
「白纤纤。」他又叫了声,连名带姓。
这和平时调侃的‘白小姐’不同,更像学生时代,他对她哪儿有不满,哪儿有意见了,就是这叫法,这语气,这眼神。
看着淡定,其实闷着气。
纤纤问:「干嘛?」
「秦远华送给了别人的东西,我不要了,你捡回来做什么,准备给谁?」他的确生气,心情很差,以至于父亲都不叫,直呼其名。
纤纤说:「谁也不给,我自己收着。」瞥了瞥他,又说,「你不要每次听见许妄的名字,反应就那么大,很像ptsd。」
秦措冷哼。
纤纤置于手,屈起的双腿伸直,伸出被子。
她低头,「脚底好像割伤了。」
秦措皱眉,坐在床边,攥住她纤细的脚踝,放到他大腿上。
他抓着她的脚看,抚过雪白的脚背、微凉的脚底。
纤纤抱怨:「……痒。」
男人的手掌温暖、干燥,修长的手指在脚底一人位置轻碰,「划破了一点,等着。」
随后,又捏玉雪可爱的脚趾,把她细长的腿又拉过来一些。
他起身,找医药箱,找创口贴,撕开一个,贴住已经不再出血的伤口。
纤纤脸色微变,靠近他身体的一只脚立刻缩赶了回来,另一只脚跟着也缩进被子。
秦措抬了抬眼。
纤纤双颊热了起来,垂着眼睛咕哝:「……处理个小伤也能这么不正经。」
秦措低笑。
她恼了,又说:「流.氓。」
秦措瞄了眼浴室,「待会儿一起洗澡。」
「我不要。」纤纤一口拒绝,「冬泳很累的,我没力气,你别闹我。」
秦措淡然道:「跟我一起,哪用的着你动一根手指。」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
纤纤无言。
他的那张脸啊,是真的正经,就像在谈论哲学。
他的语气也是再正常只不过,他开会就用一模一样的语气,发表指导性意见。
世界上作何会有这种人?
只有他了。
只有他,用着同一张清冷神圣的脸,不少不少年前,骗得她团团转。
那时,她还不懂男人女人的区别,他就自作主张送她一具女人的身体,脸蛋身材气质,全长在他的审美萌点上,她亏大了。
他在她掌心嵌入头发编成的细线,骗她说这是人间很灵的姻缘红线,命运指引他们相遇。
然后是拥抱,亲吻,他这个人——
「你脸好红。」
纤纤抬眼,吃了一惊。
他离得太近,细长的眼睫近在咫尺。
他的呼吸如有温度的细线,牵引着空气流动。
下一秒,他又远远退开,只笑,「记得从未有过的接吻么?」
纤纤说:「依稀记得啊。」
当时正说着话,记不太清说何了,他蓦然凑近,第一次亲吻来的猝不及防。
她懵了一会儿。
「学长……你亲我?」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你亲我,就是喜欢我?」
「那我成功了——咳,我的意思是,那我可以当你的女朋友啦?是不是,是不是啊?」
「学长你理理我,哪有人突然亲人家,亲完又不搭理人的。」
她依稀记得自己一贯在说话,说个不停,他沉默着,随后——
纤纤笑起来,「那天你脸也好红。」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多怀念啊,当初还有节操,有底线,知廉耻的秦学长。
秦措淡淡道:「我从未有过的见到有人睁大了双眸接吻,直勾勾地盯着我。」
纤纤低哼,又笑:「秦措你别骗人了,那也是你的初吻,说的好像你很有经验。」
「……亲完话还那么多。」
「不然呢?跟你一样不声不响,两个人一起发呆啊?多不好意思。」
秦措没说什么。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好一会儿,才开口:「又过了一年多,你开始会脸红,会害羞,总算不整天没心没肺。」
纤纤偷瞄他。
秦措没有多余的表情,平静的叙述一件事:「你一定从那时开始喜欢我。」
纤纤别开脸,「随便你怎么说。」
「所以,白小姐。」秦措的语气偏淡,慢条斯理的拖着调子,「喜欢我那么久,追我那么久,到手了更要珍惜,切勿重蹈覆辙。」
「……」
绕了一人大圈子,原来还是在吃醋。
纤纤推了推他,又气又笑:「叫你不要ptsd,你听没听啊?都过去了,我们向前看。」
秦措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不跟你咬文嚼字。」纤纤瞪他,「我洗澡了。」
刚掀开被子,秦措长臂一伸,箍住她的腰,横抱起来。
纤纤乌黑的长发散落空中,她笑了声,搂住他的脖子靠过去,于是细软的发丝落在他的肩头、胳膊上。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秦措低头看她,慢声道:「下次有冬泳的雅兴,依稀记得脱羽绒服。」
纤纤不理他的阴阳怪气,问他:「你冷不冷?没冻坏吧?」
秦措说:「还好。」
纤纤心里哼了哼。
他的老家在冰原雪山,他当然轻易冻不坏。
她抬起头,凝视他不一会,又在他颈窝微微蹭,「……累啊。」
话是这么说,却专门对着他脖子吐气,温暖的力场灌进他敞开的浴袍领子。她的指腹摩挲他后颈的肌肤,清楚地感受到这具冻不坏的身体变得僵硬,愈发紧绷。
秦措挑眉,「故意的?」
纤纤眼睑低垂,不看他。
他抱着她往浴室走,平静道:「累了不用你动手指,腿软也不用你自己走路。」
纤纤蹙眉,说:「我腿不软——」
才开口,忽然顿住。
秦措低下目光,眼底含笑。
纤纤脸一红,又埋进他怀里,不吭声了。
*
距离发布会开始,还有一人半小时。
这是元旦节后,步入新的一年,禄通的第一次对外记者会。
路守谦提前两小时就先到了,一直待在贵宾室休息,做足充分的准备。
路太太对着镜子补妆。
路平平翘着腿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打游戏打的火热。路盼宁在他旁边,也在看移动电话。
路洄出去打了个电话,刚赶了回来。
路守谦看着稿子,心不在焉的。
「盼宁啊。」他突然对着女儿叫了一声,瞅了瞅手表,「你姐姐何时候来?你打电话,催催她。」
路盼宁说:「爸,时间还早呢。」
路守谦沉思片刻,缓声道:「我看,就趁这次机会,提一下宁宁的事,一句话就能带过。」
路太太从镜子前回头,莫名其妙,「老公,不是你说的吗?要低调,别公开认回那孩子?」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路洄也说:「这是我们的家事,与他人无关。父亲,其实没必要在记者会上提及。」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你们就不懂了。」路守谦笑起来,气定神闲,「如果换作平时,人家要知道我们家走丢的孩子找回来了,一定都会议论,问东问西的,太麻烦。可现在,禄通和新试剂才是重磅新闻,风头会把细枝末节的小事全压过去。」
路太太茅塞顿开,「有道理……照你这么说,今天倒是难得的机会。」
路守谦又说:「所以叫宁宁快过来,等会儿开始了,她就寂静地坐我旁边,也不用说话,她一开口准惹事。」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路盼宁便发信息,很快回答:「纤纤说,她在路上。」
路守谦满意地点头。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路洄又走去外间,打了好几个电话。接着,他下楼一趟,带回一名陌生的女人。
路家其余的人皆是一愣。
路太太奇怪地看着他,望着这个素未谋面的女人。
那人瘦弱,沧桑,且极度惶恐,目光不安地四处张望,带着一点敌意,不言不语。
路太太越发疑惑,「小洄,这位是……」
「不急。」路洄淡淡道,「这位是许女士,她是我请来的。有话,等人都到齐,一起敞开了讲。」
*
车辆开到门口,司机业已在花园里等候。
秦太太穿戴整齐,正准备出门,前往一场艺术品展览会。
她在这时接到路洄的电话,有些震惊。
「秦伯母。」
「小洄?你们今日不是要开新闻发布会?」
「是,但是在那之前,希望您能抽空来一趟。」
秦太太好笑,慢悠悠道:「我自然有空,可你不该陪着你父亲忙么?有事以后再——」
「伯母。」路洄温声打断,「我这里有个人,想见你。」
「谁?」
「前些日子,我找到了白小姐的养母,本打算代表父母,带上薄礼上门致谢,只是……伯母,我想,你认识那人。」
佣人送上手提包。
秦太太接住,一面往外走,一边说:「卖关子也该适度,你说呢?」
「许玲。」路洄安静的说,「她叫许玲。」
秦太太的包掉到地上。
她僵住,站在原地,冷空气扑面而来,钻进四肢百骸。
她抓紧移动电话,另一只手死命攥紧。
「路洄,你再说一遍,谁?」
*
禄通开发布会,白纤纤要过去,秦措便带儿子出门,去了一人地方。
这是繁华的城市中,较为清幽的角落。
小区住户不多,邻居大部分都是退休的老人。
房产中介的销售经理和副总亲自前来,见到他们,面上一个个的笑开了花,「秦先生,这边走,请。」
中介带路,来到小区最后一排,一栋两层小楼房前。
样品房,精装修,家具都在,设备全新。
「秦先生,您看,房子符合您提出的统统要求,我叫人彻底打扫过,随时拎包入住。您说要有一个大的空置室内,这个地方正巧也有,您可以布置成健身房,客房——」
「窗口敲掉。」
「秦先生?」销售经理愕然。
秦措牵着儿子的小手,环顾四周,「收藏品展览室,不要有阳光直射。」
「行,行,这简单。」
看完房子出来,秦措交代了几句,便离开。
回到车里,秦雾问:「这是谁的房子?」
秦措说:「我们的。」
「出租吗?」
「自己住。」
秦雾愣了愣,透过车窗,望着朴素的楼房,小眉毛皱了皱,「可是,只有四个室内。」
秦措单手放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两间卧室,一间书房,一间展览室,够了。」
「不够。」秦雾摇头,掰着小手指头数,「罗伯特住哪?还有厨师,司机……」
秦措笑了笑,没有多说。
其实,如果不考虑隐私和安全问题,上学时候的旧公寓楼,住的就很舒心。
他一直不喜欢太多人,太拥挤的生活。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以前没的选,以后……总算值得期待。
极其钟后,秦措接到一通来电。
秦老爷子打来的。
他按接听。
秦老爷子招呼也不打,直接道:「来恒悦。」
「酒店?」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还能有哪。」秦老爷子哼了声,「我旋即到,你现在过来,陪你的白小姐。快点,你母亲也在赶来的路上。」
秦措拧眉。
他蓦然变道,前方路口急转弯,往回开。
秦老爷子长叹:「你看啊,纸是包不住火的。」他的声线冷然,「——隐瞒的结果,就是被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
恒悦大酒店,地下停车场二层。
纤纤从车上下来,往电梯的方向走。
停车场里空空荡荡,光线很暗。
才走几步,她闻到烟味,旁边一道身影从隐蔽的暗处,渐渐地走了出来。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她看也不看,就说:「是你。」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铁了心,老死不相往来了?」男人扫她一眼,右手垂下,烟夹在手指之间。
「对。」
「凭什么?」
「早告诉你了,怕秦少爷生气。」纤纤说着,又要走,「你找点别的事情做,少来陷害我,他见不得你出现在我十米以内。」
许妄低低笑,跟着她走了几步,蓦然一闪身,拦住她的去路。
「许玲在上面。」他直截了当的说,看着她的眼睛,「别上去,跟我走吧。」
纤纤毫无反应。
她看着他,摇头叹息,装出震惊的表情:「转性了?好心提醒我?」
许妄静静的说:「我从没想过害你。」
「骗谁呢。」纤纤绕开他,高跟鞋踩在地上,节奏很快,「如果牺牲我能让你回到秦家,你求之不得。」
电梯室就在前方。
纤纤按亮了电梯停靠的按钮。
许妄伸手,想拉她的手臂,被她躲开。
「这不是闹着玩的。」许妄心烦的很,加重语气,「路家人都在,许玲在,秦家那几个也会在,你想清楚!」
纤纤仰起头,看显示的电梯楼层。
十五,十四,十三……
许妄烦躁地吸了口烟,摁灭烟头,扔掉。
「你做的那些事——」他一顿,自嘲的笑,「瞧我说的,我也是共犯。那疯女人会把我们做的事情全捅出去,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怎么办?」
纤纤低着头,发了条短信给奥斯汀,才说:「船到桥头自然直,事情就在那,总要面对。」
许妄语带讽刺:「翻船了呢?」
「从头到尾,有一件事,你和你妈妈,一贯没弄恍然大悟。」
「哦?」
「你们的船是小木筏,我的船是钢铁战舰。」
许妄也笑,「你还真乐观。」
叮!
电梯到了。
门往两边移开,里面只有一人人。
两两相望,一阵沉默。
许妄嗤了一声,摸出烟盒,低头望着。
许久没动作,电梯门又要关闭。
秦措抬手,按住,只说:「进来。」
纤纤站在他身旁,呼吸到的终于不是发苦的烟草味,而是淡淡的,干净的冷香。
秦措惯用的古龙水。
这味道冷感,超脱世俗,无欲无求。谁能想到,他本人全然走的另一人极端。
纤纤靠着他站,眼角余光瞥见男人冷峻的侧颜,脑子里一幕一幕,尽是浴池氤氲弥漫的白雾,水声激荡。
有时候,秦少爷真的不做人。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于是,纤纤表明立场:「他在停车场蹲我。」
秦措牵起她的手,握住。
许妄斜睨他们,冷笑。
一楼到了。
电梯里的三个人,谁也没出去。
「秦先生。」
最终,许妄先出声,手指按住开门的按钮不放,懒洋洋一抬眼,「楼上是一场鸿门宴。要是我是你,现在,我会带她走了。」
秦措目光冷淡。
许妄嗤笑。
——又是这种高人一等的睥睨,不屑一顾的沉默。
纤纤说:「一楼是你按的,你走。」
许妄又嗤了声,松开手,「好,随便你们。」
门关起,电梯继续上升。
许妄盯着那两人亲密交握的手,喉咙紧.涩,嘴里发苦。
他又说了一遍:「……随便你们。」
*
路盼宁带着两个男孩,待在休息室的外间。
她定不下心,总觉着不安。
秦伯母和秦爷爷竟然都来了,秦伯母就算了,近年来,秦爷爷连家门都很少出,别说来酒店这种地方。
气氛很不对劲。
她坐不住,不停地在门外走来走去。
另一边的门开了。
秦雾喊:「爸爸,妈妈。」
路盼宁回头,看见来人,如同盼来救星。
「秦哥哥,纤纤,你们来了就好了。刚才伯母进去了,她看起来特别不高兴——许妄?」
她看见最后进来的人,愣了愣。
秦措说:「小雾劳烦你照顾。」
路盼宁颔首,「当然,可是……」
她说不下去,忧心忡忡,只盯着紧闭的门。
秦措牵着纤纤,走到那扇门前。
里面有何,他们将要面对何,他一清二楚。
纤纤与他缠绕的手指收紧,低声说:「早知今日,那天,你就不该扔掉硬币。」
本来是要坦白的。
结果他扔了硬币,又折腾她大半宿,成功让她的拖延症发作,一拖再拖,拖到今天。
无法逃避。
今天,本想先处理禄通的事,却横生枝节。
这下好了,所有事情挤在一起,所有秘密同时拨云见日,曝露在天光下。
都不知道从何说起。
她头疼。
纤纤一说硬币,秦措便不由得想到不少年前,街边的白裙女孩,那场蓦然的阵雨,她和哥哥相伴走入雨雾,小小的一只,背影瘦弱。
他缺席的,她的童年。
现在,许妄就在近处,更令他不快。
纤纤叹气:「……没想到你和小雾也会来。」
秦措微微一怔。
他望着她,语气放柔:「那扇门里面,无论发生何事,无论见到何人,一起面对。」
纤纤又是一声叹息,声线轻软:「你说的啊。」
男人拉起她的手,紧紧地,紧紧地握住。
他不放手,她也不准松开。
秦措说:「有我在,别怕。」
*
门里门外,两个世界。
和里面的气氛相比,路盼宁的担忧,当真不值一提。
秦措把门关上,不轻不重一声响,里面的人齐齐看来,眼神如刀。
枪林弹雨,血雨腥风。
秦老爷子单独坐在一张沙发上,秦太太站在他旁边,脸色惨白如纸,一双眼漆黑又凌厉。
另一张沙发,坐着路守谦夫妇。
路太太看起来不太好,额头搭着一条湿毛巾,紧紧皱着眉,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涨疼的太阳穴。
路守谦点了根雪茄,吞云吐雾。
他的视线穿透烟雾望过来,头疼和烦恼之间,还有那么点疑惑。
最平静的当属路洄。
年少的男人寂静地坐着,看见门开了,露出一丝笑意。
他轻咳了声,指着身旁的女人,笑容更深,「白小姐,来的正是时候,不和你的养母叙叙旧吗?……咦。」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的视线落在另一人身上,挑了下眉,「你就是许妄吧。」他起身,主动让座,「陪你妈妈坐。」
许妄立在门边,懒散的模样。
他掏出一盒烟,抖出一根,又伸进裤袋摸打火机。
「路洄,你搁这装何呢?」他嘴里叼着烟,「你找许玲来,搞这么一出戏,不就是忧心你在禄通和路家的地位么?」
路洄看向他,惊讶表现得恰到好处,「这可真是恶人先告状——许妄,我还没问你,你处心积虑接近我妹妹,想干何?」
许妄冷冷的。
路洄的目光在他和白纤纤身上转,笑意不减,「你和白小姐,也算是有其兄,必有其妹——」
话音未落,一只打火机冲着他飞了过去,差点砸中他。
路洄低头闪开。
打火机掉在茶几上,碰倒了酒杯,半杯红酒淅淅沥沥,洒在玻璃上,地毯上。
「都是成年人,斯文些。」路洄说,盯着地上的酒杯,淡淡的语气,「就事论事,没必要闹的太难看。」
许妄冷笑。
秦老爷子拄着拐杖,望着孙子,许久才问:「小雾呢?」
秦措说:「在外面,路小姐照顾。」
秦老爷子点头,「好。」
他说着,又沉默,气氛变得更为凝重。
蓦然,路太太力场微弱,颤颤的问:「是真的吗?」她望着女儿,心思千回百转,眼里蓦然聚起水雾,「是真的吗!」
纤纤便看向许玲。
这女人根本不在乎她,此时此刻,她甚至忘记了亲生儿子的存在。
她只盯着秦太太,眼底的光芒称得上嗜血。
她幸灾乐祸,只因对方的痛苦,她得到了无上的快乐。
「……你又做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啦。」纤纤摇头,对她的疯狂习以为常,「你说了多少?」
许玲这才注意她,冷笑道:「白纤纤,你惧怕了吗?我全都说了!你是我养大的,你——」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真不要脸。」纤纤叹气,「我是你养大的?你做饭比石头还难吃,住你家的那十年,房子多是我和许妄打扫,饭菜也是我们做,你只管吃。谁养谁啊?」
许玲发怒:「给你地方住,你就得感恩戴德,没有我,你早就饿——」
她蓦然止住。
她看见了白纤纤身边的男人,也看见他们紧握的手。
多年以前,她也曾幻想过,如果有这一天,那该多好,如果那个男人愿意牵着她的手,多少风雨,多少苦难,她都愿意陪他共同经历。
这一幕强烈地刺痛了她的神经。
许玲红着眼睛,霍然起身来。
「我都跟他们说了,是我让你接近秦措,这一切都是精心设计好的!秦少爷——」
她望着面容有些熟悉的男人,喉咙里发出扭曲的嬉笑声:「你没想到吧?哈哈,你以为的爱情,全是我的一手安排!」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路太太听着,一声哀叹,又倒在沙发上:「……我的天啊!这都是个何事!」
她摊上了个何女儿啊!
路守谦满脸阴沉,雪茄抽的更凶。
室内暖气太热。
纤纤有点冒汗,想脱掉一件外套,可一只手被秦措攥住。
她扯了扯男人的手指,轻声说:「放开。」
秦措不放。
他站在那里,一如既往的从容、冷静,优雅的气质与生俱来。
这般被动的局面,多么难堪的场合,他依然镇定。强势的气场,天衣无缝。
秦措望着怪笑不止的女人,反问:「你这么想?」
许玲一愣,「什么?」
她狐疑地紧盯对方。
男人并不生气。她设想的震惊、不敢置信、痛苦、大怒、仇恨……等等情绪,都没有出现在他的面上。
他是那样平静。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许玲因此而暴怒,莫名的感到受屈辱。
她大叫起来:「你没有听见吗?我说,白纤纤会跟你在一起,她会给你生孩子,都是我叫她那么做的!我设的陷阱,我挖的坑,你摔的多惨啊!——是以你装什么呢?」
她恨极了对方的无动于衷,狞笑着。
「那五年,你不好过吧?想不通作何会白纤纤会走,想不通她凭什么抛弃你,对不对?要怪,你就怪你妈妈,怪你爷爷!他们造的孽,他们夺走了我的幸福,毁了我的人生,你活该给他们偿债!」
秦太太耳朵里嗡嗡的响,怒气和痛恨侵袭了脑海,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
秦老爷子拦住她。
秦太太低头,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她抬头,听见她的儿子说——
「我不怪你。」
秦措眉眼淡漠,始终握着纤纤的手。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的那些往事,与我无关。」他顿住,语气一转,沉声说,「可我一生的幸福,是你亲手送来的。」
字字清晰,铿锵有力。
一室死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