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
纤纤醒来, 身旁没有人。
她洗漱完毕,路过窗口,拉开窗帘。
室内设有地暖, 温暖如春。内外温差之下, 玻璃窗蒙上一层白雾, 看不见外面。
抬手抹了抹,手指冻得冰凉。
雪停了。
这次赶了回来的匆忙,行李就一人包,换洗衣服都没带。
纤纤打算穿秦措的衬衫将就, 等会儿她有事回秦园,再找自己的。
打开衣柜,一愣。
右边是秦措的衣物, 左边是她的。衣服全新, 吊牌还没剪。
这一幕,似曾相识。
当初秦先生就是这样的操作。
她人还没到海之屿, 室内的衣橱就塞满了属于她的鞋帽衣服。
她的尺码, 秦措倒背如流。
纤纤换完衣服,给许玲发送一封邮件, 标明时间和地点,约在下午见面。
她和那疯癫半生的女人, 还有一点未完的纠葛。
从室内出去,逛了一圈, 她站在厨房大门处。
秦先生心情很好。
他背对她, 此刻正煎法式吐司。
纤纤看了会儿, 走过去,从身后方圈住他的腰。
「才六点半,起那么早?」她瞄一眼挂钟, 「都辞职了,不享受一下睡懒觉的福利?」
秦措说:「以前六点起都算晚。」
语气平静。
纤纤盯着他,越发觉得那双细长的凤眸含笑,漆黑的瞳孔深处,尽是春意。
她摇摇头,嘀咕:「……你真的心情特别好。」
秦措关掉燃气灶,「不止。」
纤纤挑眉。
秦措低头看她,淡然道:「那叫身心愉悦。」
纤纤:「……」
懒得理他。
她把盘子端上餐桌,想了想,告诉他:「我下午出去一趟,有点小事处理,不多时赶了回来。」
秦措说:「有空先去祖父家。」
纤纤奇怪:「你不是头天才带小雾过去吗?」
秦措:「他只想见你。」
纤纤一怔。
也行,时间应该来得及。
她答应:「好,那我开你的车。」
秦措拉开冰箱的门,取出牛奶和苹果汁。
「如果祖父提出要求——」他顿住,「别答应。」
「何要求?」
秦措沉默。
片刻,他说:「我一走,祖父忧心机构的未来,有可能病急乱投医。」
纤纤明白过来,失笑。
「你爷爷找谁也不会找我啊……秦氏是他老人家一生的心血,他让我管,先不说我有没有空,他不怕引狼入室,后患无穷?」
秦措抬眸,戏谑:「也对。白小姐如果对我始乱终弃,那可真的是,人财两空。」
「……你无聊。」
秦措轻笑。
「总之别答应。」他捏了捏她脸颊,「候选人名单,我已经给他了,不管他说何都别听,清楚吗?」
「知道啦。」
他捧住她的脸,没放开。
纤纤问他:「又作何了?」
秦措凝视她,半晌,微微一笑,「上个月,小雾写了一篇作文,关于你。」
「他那么小写何作文?」
「我的母亲。」
「这个命题——」纤纤回忆,「……我好像也写过。」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记不清?」
「写完就忘了,谁会特地记住?」
「我。」
「……」
秦措脸上没何表情,语调也慢:「高二期末考,灯光下母亲的白发,送分主题。」指尖微微一点她额头,「你写鲨鱼作何繁殖,零分。」
纤纤想起来了,便笑得更起劲,「对对,老师发了好大的脾气,龙颜大怒啊。」
秦措望着她。
她笑的那么开心,没心没肺的,一如当年。
他凉凉道:「儿子的作文交上去,得分都能比你多。」
「我零分嘛,比我得分高太容易了,有本事比我得分低。」纤纤说着,笑问,「小雾怎么写的?」
纤纤一愣,瞪他,「最后那句你自己加的吧!」
秦措食指绕起她的一缕黑发,正经的背诵:「妈妈的长发像海藻,皮肤像珍珠——」停了下,目光带着一丝笑意,「睡姿像八爪鱼。」
秦措低笑。
秦措拥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头发,轻声叹息:「……就怕你不缠我。」
纤纤抱起两手,挑眉,「昨晚上我睡觉缠你身上,影响你睡眠质量了?秦先生不满意?」
纤纤本来想说肉麻。
本来想说的。
可是情话之是以被称作甜言蜜语,就只因听在耳朵里真的甜,太受用。
即使如她这般非人类的生物,久而久之,也会沉溺。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她一定是被人类的话术大全荼毒了。
她也要以毒攻毒,荼毒回去。
「缠着你。」纤纤说,「除了你,谁也不要。」
*
到秦家祖宅前,纤纤去了一趟秦园,从别墅里取回她存放很久的东西。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其实见一见秦老爷子也好,她也有事知会他。
不久,纤纤和老人单独待在花园。
天气很冷,秦老爷子却执意在外面谈话,想来为了最大程度的避开旁人的耳目。
如此甚好。
纤纤把黄褐色的文件袋放在石桌上。
「……上来就谈正事啊。」秦老爷子看她一眼,「不先聊两句别的,闲话家常?」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纤纤说:「在屋里一定跟你闲话家常,外面太冷了。」
秦老爷子笑,「丫头,你怕冷?」
纤纤摇头,「不想你冻坏了,秦措怕你生病。」她默了默,语气冷淡了些,「秦措上次挨你的打,还怕你气病了。」
秦老爷子笑了几声:「你倒心疼他。」
纤纤把文件袋往他面前推了推。
秦老爷子拿起来,一张张照片看过来,起初微微的震惊,之后神情复杂。
他把照片和调查报告放了回去。
纤纤说:「我下午约了许玲。」
秦老爷子淡淡道:「只有许玲?那孩子呢?」
「也约了他。」
「这些东西——」秦老爷子盯着文件袋,「我以为,我早就让人销毁,永远不会有重见天日的机会。」
「销毁得不彻底,十倍价到手。」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秦老爷子苦笑,喃喃:「真应了那句老话……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纤纤问:「你早就清楚?」
秦老爷子闭上眼睛,久久无言。
终于,他长叹:「知子莫若父,我能不知道吗!」
他的声线沧桑,融合了太多的愤恨,无可奈何,惭愧。
「正因为一清二楚,是以才想藏起来,怕人发现,尤其是小茹和小措。」他紧皱眉头,难掩沉痛,「当年,我以为,这样最好,我也只能这么做。我不能改变远华的所作所为,但我必须保护他的妻子和年幼的孩子。」
纤纤说:「我不打算告诉秦太太,也没想告诉秦措——」
秦老爷子却说:「我希望你叫上小茹。」
纤纤怔忡。
「……不。」秦老爷子又说,语气郑重,「我请你叫上小茹。」
纤纤沉默几秒,询问:「你确定?」
秦老爷子点了点头,「我以为隐瞒就是保护,可这么多年来,我望着小茹作茧自缚,越陷越深,害人害己……我自以为是的保护,才是真正的纵容和伤害。时间不是万能的。有些人,有些事,时间治愈不了。」
纤纤问:「真相能够?」
秦老爷子肯定:「真相可以。」
纤纤拾起文件袋,「好。」
「别着急走。」秦老爷子见她起身,叫住她,「丫头,落座,咱们聊聊。」
纤纤重又坐下来。
秦老爷子盯着她,看了很久。
此物女孩,从幼年到如今,一幕一幕,在他脑海里过了一遍。
她说,财神拜我。
远走五年,她那不可思议的成就。
寿宴当晚的异象,时隔多年盛放的昙花,逆花期一夜开遍的百花,姹紫嫣红,争奇斗艳。
梁老先生对她的毕恭毕敬,推崇至极。
……
秦老爷子平静的说:「你不是一般人。」
纤纤不答。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望着她,放低声线问:「丫头,你到底是谁?」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纤纤坦然迎上他的视线。
老人对她并无敌意。
他只是害怕,怕她对他的家人有恶意,怕他们受伤。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渴望得到一人保证。
是以,该怎么回答呢?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她突然想起那天残阳下的墓园,秦措面对父亲的墓碑,所说的话。
便,纤纤笑了笑,「我是你孙子的爱人。」
秦老爷子一愣。
良久,他也笑起来,「好,好。」
短短两字,道尽一切。
纤纤又说:「我真要走啦,下次带小雾来拜年。」
「再等等。」秦老爷子直起身,「还有一人不情之请——」
纤纤心底叹气。
还真来了。
……秦措那张乌鸦嘴。
*
最近,许玲的心情很差。
她一手培养的棋子莫名其妙地超越秦家,一跃成为全球首富——这一离奇的事实,她用了整整半个月才消化,才信以为真。
……白纤纤。
她收养的孤儿,要是没有她就会饿死街边的小女孩,除了美貌一无所长的死丫头——她作何赚的了那么多财物?
许玲想不出来。
这也就罢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
上周,她出门买菜之后,家里遭遇入室盗窃,该死的小偷把她的东西翻了个底朝天,偷走了电子设备和些许值钱的物件。
最可恨的是,小偷乱丢秦远华的相册,那是她最珍惜的东西。
幸好相册只是被扔到角落,照片完好无损。
今日,白纤纤约她和儿子见面。
好巧不巧,地点正是路洄曾经约她会面的高档咖啡厅。
不,这不是巧合,这是一场精心算计的阴谋!
许玲站在路边,冷冷地盯着‘暂停营业’的牌子。
许妄走在她前面,正要进去,被她一把拉住,用力往后扯,「别去!」
许妄皱眉,「你发何神经?」
「里面埋伏了人,我已经看穿了。」许玲死活不肯往前去,冷笑着说,「这是陷阱。」
「埋伏了人,然后呢?」
「蠢货!我们一进去,就会被绑起来,任人宰割。白纤纤要报复我们,你不懂吗?」
许妄嗤笑:「你疯够了没有?她是mr. gf。秦家都能轻易弄死你,她要想报复,多的是办法打压,甚至让我们两个人无声无息地从世界上消失,用的着特地约见面?」
许玲神经质地后退,自言自语:「她本事大……是以这一定是陷阱。」
许妄失去耐心,甩开她,「那你回去。」
他推开门。
许玲在他身后紧张窥探。
里面的确有人,但不是她想象的人高马大的黑衣打手,而是……白纤纤和那女人。
她愣住。
几秒钟后,她冷笑了声,扬起头,大步走进去。
*
为了等待许玲母子,纤纤和秦太太面对面坐了二十分钟,茶也喝完了小半杯。
大门开启,有人进来。
秦太太微笑,眼底却讽刺,「白小姐,人到齐了,如果你想扬一扬威风,现在可以正式开始。」
纤纤说:「我今日是来膈应人的——」
后半句,她没说。
原本,秦太太不在她的计划中。
她只想膈应那对母子,因为许妄蓄意挑衅,一边抽烟还往她儿子的面上喷,以至于秦措震怒,跟她冷战了一晚上。
真的只针对他们。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今日是除夕,大过年的,若不是秦老爷子的要求,她才不想约秦太太出来。
次日还得带小雾去给她拜年,到时多尴尬,想想就头疼。
「膈应人吗?」秦太太笑了笑,往后靠在椅背上,也不看不仅如此两人,淡淡道,「你已经成功了。」
纤纤:「还没开始呢。」
秦太太:「……」
许妄走了过来,并不落座,只斜倚着一张沙发,望着他久别的妹妹。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也没那么久。
他们分明在恒悦大酒店见过,可总感觉,那是一人世纪前的旧事。
那个人,熟悉又陌生。
她是白纤纤,和他一起长大的妹妹,也是mr. gf,如今的世界首富,财富榜第一的大富豪。
……他宁愿她变了。
变的盛气凌人,变的趾高气扬,变的对他们这些见不得光的人不屑一顾。
如此,他就能说服自己,他失去的是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是以他恨。
他恨她还是这样的寂静温婉。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如他梦中的明月,如他记忆中的她。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他恨她不成全他的自欺欺人。
他失去的就是他眷恋的白纤纤,再也不会回头的白纤纤。
许妄掏出烟盒,「找我们干什么?」
纤纤把一只文件袋拿起来,并不急于拆开。
她平静的问:「你们清楚,小时候,我认为的全世界最完美的人是谁么?」
许妄讥讽:「秦少爷?」
「怎么可能。」纤纤攥住茶杯,静静的说,「是秦远华。」
秦太太神色剧变,站起来,「我没有必要受这份羞辱,没必要听下去——」
纤纤打断:「你有必要,坐下。」
秦太太不动,盯住她。
纤纤抬眼,淡淡道:「落座。」
秦太太僵持片刻,渐渐地地坐了回去。
这是她生命中最深远,最丑陋的伤疤。
时至今日,撕裂粉饰太平的纱布,底下仍是流脓的伤口。
可她打定主意留下来,她突然想听下去。
这么多年,她也累了,她只要一人了结——即使这意味着定要再一次撕开旧伤。
许玲略有得意,「他本来就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纤纤看向她,「我从小在你们家长大,听你说起他,听许妄说起他,说的太多。在你们的嘴里,他是一人好男人,一个好父亲,没有任何缺陷。」
秦太太双手微微发抖,她紧紧攥住。
许玲坚定的说:「他本来就是!」
「后来,我出国,手上有点资源,又很好奇他有没有你们说的那么优秀,就做了深入调查。」纤纤停顿,一会儿才道,「这些事情与我无关,本来没打算拿出来——多亏了许妄,谁叫你挑衅秦措,欺负我儿子。」
许妄嗤了声。
许玲拧眉,「你到底想说何?」
纤纤打开文件袋,将里面的东西通通倒在桌子上,「看看吧,你的绝世好情人,你儿子的模范父亲。」
先看见的人是秦太太。
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迅捷褪成惨白。
她盯着散落的照片,只觉得双眸刺疼,尖锐的疼,竟没有勇气拾起来,看个清楚。
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想否认,事实就在眼前。想尖叫,却被掐住了脖子。
她霍地站了起来,听见旁边的女人嘶声叫喊:「假的……假的!全是假的……不不……啊!」
随着最后一声野兽般的痛叫,许玲冲上前,抓起照片就撕,一张接着一张,生怕停下来。没一会儿,碎屑飞扬。
纤纤看着这一幕,置身事外的冷静。
「秦远华在北美和欧洲另有情人。」
「他在温哥华和曼彻斯特都有金屋藏娇用的爱巢。」
「温哥华那位是华裔,比他小了十岁。曼彻斯特那位是白人,现在还住在那栋房子里。」
「除了固定的情妇,应召女郎叫的也不少。」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你刚才撕掉的那张照片,是他某一次的艳遇,拉丁裔少女,那年,她刚满十八岁。」
纤纤徐徐道来,波澜不惊。
每说一句,许玲便更加混乱。
她一面狂摇头,一面念念有词,忽而癫狂的竭力否认,忽而咬牙切齿的咒骂她造谣,陷害秦远华。
纤纤不在乎。
许玲像一头陷入绝境的困兽,她在挣扎。
等她累了,绝望了,便会醒过来,领悟面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虚假的,是她记忆里的完美恋人。
「秦远华对你只有情分,那不是爱。」
纤纤轻声说,几近残酷的平淡。
「是以他不会为了你坚定的对抗家庭,是以他给不了你名分,所以你的儿子没有父亲长久的陪伴。」
「他对妻子不忠,对你也不忠。」
「你只是他逃离家庭的避风港,和外面的情妇,本质上并无差别。」
「就算你如愿嫁给了他,说不定,你会成为第二个秦太太,等一人出轨的男人回家。」
秦太太死咬住嘴唇,咬出了血印。
「不!」许玲面无人色,大叫,「不是,不是,不是……」
纤纤不说了。
许玲还在否认,可她也在哭。
女人自己都没发现,她的双目血红,泪水不停地落下,那张脸泪痕斑斑。
直到许妄走过来,拽住她的胳膊,用力将她从桌边带离。
他脸容苍白,「够了。」
许玲又是一声尖叫,终究痛哭失声。
多年以来,支撑她活下去的信念,坍塌了。
她撕心裂肺的哭。
不远处,另一个同病相怜的女人,却笑出了声。
那是毫无快乐,毫无笑意,自嘲自厌的苦笑。
秦太太颓然瘫在椅子上,眼泪沉默落下,落在她唇角讥讽的弧度上。
「这么多年……」她低低的梦呓,「我都在争何?」
曾经,她争夺秦远华的爱情。
她永远得不到,却又无比渴望的爱情。他无所保留地赠予另一人女人的深情!
可是,可是。
到头来,假的。
一直没有所谓的深情。
她为了一人凉薄又卑鄙的男人,耽误了时光,蹉跎了岁月,不停地折磨自己。
她失去的,再也回不来了。
不值得……作何会到今日才明白,不值得啊!
哭声与笑声,交织徘徊。
咖啡厅的门又开了。
*
进来的是几名警察。
见到此刻的状况,他们愣了愣。
公务在身,没有太多时间等混乱的场面结束,领头的一名男警官辨认出许玲的脸,走上前去。
「许玲,是吗?」他说,「你涉嫌恶意恐吓胁迫,以及敲诈勒索,请你配合我们调查。」
女人没有反应,眼泪不住流出来,眼神空洞。
男警官皱眉,「许玲——」
「你刚才说何?」
男警官转过头,打量说话的人,「你是她的……」
许妄面无表情,「儿子。」
「前几天,是你们报的案吧?入室盗窃。」
「对。」
「人抓到了。」警官看他一眼,「嫌犯这时供出,在你母亲的电脑里找到了违法的证据。她拍摄别人的不雅照,以此威胁对方,有电话录音和文字信息为证。」
许妄怔怔地听着,好一会儿,才回头。
「你做的?」他问。
「天网恢恢。」纤纤说。
蓦然,许玲挣脱抓住她的人冲出去,拾起一个茶杯在桌角上敲碎,又抓住碎片,一刀一刀割向照片,又哭又笑,状若疯癫。
「假的,假的,看我杀掉你们,叫你们陷害他!」
几名警察呆住。
短暂一瞬,他们反应过来,急忙上前。
「抓住她!」
「许玲,装精神病逃避法律责任是没用的!」
「她手流血了,先让她冷静,别伤到自己。」
……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们只用了几分钟,便彻底控制住许玲,将她带出门。
许妄下意识地追上去。
刚到大门处,听见一道微微细细的声音:「她会被判刑,在牢里待上好几个月,至多一年。」
「这就是你要的?」许妄停住,又一次开口,用的陈述句,「这就是你的报复。」
纤纤面不改色,「是啊。」
许妄冷冷道:「你要我们生不如死。」
「对你,或许。对她,没准是先死后生。」
许妄皱眉。
「你妈妈——医生救不了她,上帝救不了她,以前的她现在的她,都救不了自己。」纤纤说,「只有一人地方,也许还能给她重生的机会。」
*
秦太太走了。
纤纤提议送她回去,她不要,她说司机在等她,随后游魂似的飘了出去。
……不妙。
秦老爷子的初衷当然是好的。
他认为残酷的真相能拯救儿媳妇,就像她觉着,比起精神病人的病房,许玲需要待在监狱里接受改造。
可这到底是一剂猛药,就怕刺激过了头。
因此,到家以后,纤纤犹豫。
秦措在陪儿子玩拼图。秦雾拼,他在旁边计时。
等秦雾拼完一整张图案,纤纤叫他:「秦措。」
她招手,要他过来。
秦措起身,跟着她回到房间,见她长久的沉默,便说:「坦白从宽。」
纤纤一怔。
「你身上有烟味。」秦措淡声道,「我等你主动开口。」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纤纤迟疑。
作何才能在避开秦远华的前提下坦白?
她不想许妄好过,可又不想秦远华的这个儿子难受。
于是,她说:「我觉着,你应该去陪你妈妈。」
秦措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轻飘飘的。
他耐心的说:「母亲不抽烟。」
纤纤无可奈何,只能含糊其辞:「我约许玲见面,给她看了点东西,伤害很大,侮辱性也极强。你爷爷让我叫上你妈,所以她也在,也看见了……反正你就去看看她。」
秦措不语。
几个点拼凑一起,真相一目了然。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说:「秦远华。」
纤纤震惊,不太确定的问:「你……知道?」他默认了,她又问,「你作何知道?」
「自己查的。」秦措一句带过。
纤纤叹气:「你安慰她吧。」
秦措说:「她见了我只会假装无事发生,我去没用。」
纤纤问:「那作何办?」
秦措:「送小雾去。」
纤纤:「……」
*
送完秦雾赶了回来,秦措一路沉默。
到了家,他把钥匙挂在墙上,脱下外衣,走进客厅。
纤纤跟在他身后方,时不时地瞥向他的脸——看似风平浪静,实际怎样,只有天知地知他知。
秦措坐在沙发上,抬了抬眼皮,「一直跟着我做何?」
纤纤挨着他坐下来,思忖一会儿,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右手伸出去紧握住他,温声说:「小雾安慰他奶奶,我安慰你啊。」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秦措反攥住她,拉过她的小手,漫不经心地在她手背上写下几笔。
微凉的指尖划过肌肤,轻微的痒。
秦措沉默了下,垂着眼睛问:「他也在?」
纤纤点头。
秦措翻过她的手,又在她手心写字。
这次纤纤不多时辨认出来,缩回手,十分无语,「醋什么醋?又不是有天大的好事庆祝,叫上许妄来吃酒席。他可是说我要他生不如死……」
她哼了声,也把他的手拉来,在他手背上写‘乱吃飞醋,病的不轻’。
秦措低笑。
纤纤写完了,出了气,又觉着他摊上那么一个爹,实在倒霉。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秦措长臂一伸,将她捞进怀里。
纤纤顺势依偎着他,轻轻道:「我安慰你。」
秦措不作声。
所谓温香软玉在怀,香软在后,温暖在前。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他出生在一个冷漠的,没有温度的家庭。童年至少年的记忆,多半也冰冷。
直到他忍无可忍逃了出去,直到他遇见一个奇怪的少女,从此岁月变得温柔,四季都美好,寒冬也有暖意。
只要抓住她,只要拥有她。
他何也不怕。
「我早就清楚。」秦措说,「是以很久以前,我发誓,我长大了一定不会是他。」
纤纤说:「你不是。」
秦措抱紧她。
起初很好,他是那么满足。
可,渐渐的,他敏锐地察觉白纤纤开始走神。她觉得安慰到了他,心思又飘往别处。
秦措不是滋味,「在想何?」
纤纤回神,「啊?」
果然。
秦措语气微凉:「秦远华的另一人儿子生不如死,你觉得他惨?」
「……」
纤纤坐起来,「我刚说你何来着?」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摇头,「今日,斯米克先生在xx高校有个演讲,算是他的告别演讲。上一代的老派银行家,曾经的金融巨鳄,还在活跃中的没剩几个了……」顿了顿,「我想听,不好意思跟你说。」
原来如此。
秦措好笑,「白小姐,对我不用这么客气。」
纤纤不说话。
秦措:「移动电话给我。」
纤纤给他。
秦措开电视,连上手机,切换斯米克先生的演讲直播。
纤纤开心极了,又扑进他怀里,双臂缠绕他的腰,认真的表示:「一面听演讲,一面安慰你。」
秦措低眸。
她的双眸清亮,如寒夜星辰。
真的,像星星啊。
他笑笑,「好。」
*
秦雾来到祖母家,身负重任。
父亲说,让他多陪陪祖母,不用说什么,陪在她身边就好,不要让祖母孤单。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今晚是除夕夜。
祖母从来不看任何娱乐节目,可她今天开了电视,播放春节联欢晚会,音量调到很高。
祖母甚是平静,神色正常,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她说:「小雾,困了吗?我带你去室内——」
秦雾摇头。
秦太太淡淡一笑,「不困?」
「祖母。」秦雾说,「我陪你守岁。」
秦太太怔了怔,转过头。
屏幕里的主持人越振奋,节目越热闹,她就越沉默。
明明盯着五光十色闹闹腾腾的画面,眼睛却空洞。那些鲜艳的色彩在她的瞳孔掠过,留不住影子。
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她能想的,只有她可悲的一生。
一步错,步步错。
她从没有所谓的合家欢,这些年来,也感受不到快乐,未来的几十年,也将如此度过。
多么可怕。
再多的金钱挽回不了时光,改变不了过去。
她的人生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当秦太太回神,春节联欢晚会结束了,时间过了午夜十二点。
她忙向旁边看去,正对上秦雾困倦的视线。
秦太太惊呼道:「都这么晚了——小雾,作何不叫我?」
她起身,想呼唤佣人。
小小的孩子揉着眼睛,哈欠打得眼泪都出来,又困又累,却固执的说:「我陪你守岁。」
「傻孩子。」秦太太叹气,「新年业已到了。」
秦雾一怔,说:「祖母,新年快乐。」
秦太太也想说新年快乐,可说不出口,快乐两个字,对今日的她而言,如同讽刺。
她苦笑。
「新年到了。」秦雾轻声说。睡意席卷,他努力睁大眼睛,看向对方,「不开心的事情都在去年,是以……祖母,不要难过。」
秦太太愣住,心口酸涩。
她转身,抹去眼角一点湿润,然后才落座,摸摸孩子的头发,「我不难过。」
秦雾迟疑。
祖母看不见吗?
她很悲伤,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不掉落。
秦雾慢慢地抬手,抱住她。
秦太太的身体僵硬。
她总是不习惯亲密的举动。一个孩子的拥抱,都让她无所适从。
「不要难过,小雾陪着你。」秦雾寂静的说,「……奶奶。」
分不清哪句话,哪个词语,按下了开关。
她一生都在克制,快乐要克制,悲伤也要克制,从没有像此刻,无所顾忌地宣泄内心的痛苦。
秦太太反应过来时,业已抱着男孩失声痛哭,她却不想停止。
她紧紧抱住秦雾。
恍惚之间,她蓦然想,或许,人生也不是黯淡无光。
她也不是孤单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