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 秦措接儿子回家。
佣人在楼上帮秦雾整理东西,他们还没下来。
等待的间隙,秦太太和秦措相对无言。
这是他们一贯的相处方式, 没有话题便沉默, 也不会刻意的没话找话。
秦太太望着立在窗边的男人。
身姿笔挺, 又瘦又高。眉眼冷淡,依稀有几分熟悉的影子。
可他不会是秦远华。
秦太太想,其实,她理应庆幸。
她没能嫁给一个好丈夫, 但她的儿子,必将成为另一人女孩最好的归宿。
这值得她骄傲。
秦太太突然问:「白小姐呢?」
秦措说:「纤纤在家。」
秦太太了然,「她不愿意来?」
秦措不语。
出门前, 白纤纤的原话是:你叫我去?她看见你一个就够生气的, 再加上我,大过年的收获双倍郁闷值。
他自然不能这么说。
便, 他回答:「我让她留在家里。」
秦太太平静道:「事已至此, 她到底是小雾的母亲,将来——」她看他一眼, 「想必也会是你的妻子。」
秦措颔首,「是。」
简单的一个字, 斩钉截铁。
秦太太起身,面对他。良久, 她开口:「秦措, 我至今认为你的决定太草率, 太不理性。可这是你的人生,我不会再干涉。就让时间证明,你的选择是否值得。」
秦措说:「多谢母亲。」
「不用谢我。」秦太太淡笑, 「我们都有自己的路。有时候,我忘记你业已是一个独立的成年人。」
与此同时,她也不依稀记得,印象中小小的沉默的儿子,何时长的比她还要高。
那只能够到她腰的小男孩,如今她需要抬起头看他。
她也算不上多么称职的母亲。
可秦措是一个好父亲,好丈夫。
秦太太百感交集,心绪沉淀之后,又释然。
「奶奶——」秦雾从楼梯上下来,佣人提着他的小行李箱,「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秦措听见他的称呼,些许惊讶,没作声。
秦太太微笑,「好,路上小心。」
回到车里,秦雾扣好安全带,宣布:「爸爸,你交给我的任务,我完成了。」
秦措说:「小雾真可靠。」
秦雾正色道:「我是可靠的男子汉。」
秦措笑,微微颔首。
汽车行驶在路上。
秦雾发了一小会儿呆,双眸一亮,兴奋起来:「爸爸,你还不知道吧?今晚十一点五十九分,哔哩吧啦大金刚线上扭蛋机随机掉落新春限量款新品。限时限量,火王大金刚只有一人,附赠声优签名海报。我是全网第二个预约的人!」
「我清楚。」他的父亲淡淡道,「我是第一个。」
「……」
这时,秦雾才意识到事态严峻。
他多了一人抢限量款的劲敌。
自从他提出玩耍父亲收藏品的要求被拒绝后,他已经认清楚残酷的现实——手办和模型,就跟双眸鼻子一样,各归各的。
爸爸的收藏品是他自己的,他的收藏品也只属于他。
他们是竞争对手。
exile的收藏系列惊人的齐全,这足以证明爸爸的运气特别好,而他之是以幸运,很有可能得到过妈妈的帮助。
就像妈妈也帮他抽到了不死金刚。
可是……今晚只有一人奖品。
秦雾偷瞥父亲。
他能够撒娇,求爸爸让给他。
不,不行。他是骄傲的男子汉,不能那么幼稚。
「我们公平竞争吧。」秦雾说。
*
晚上。
纤纤开完视频会议,揉了揉双眸,合上笔记本电子设备。
一转头,儿子不声不响地坐在她身旁,不知陪了她多久。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小雾?」纤纤一怔,霍然起身来,「走,妈妈带你回室内。」
秦雾摇摇头,「我有午睡。」
纤纤说:「那也太晚了。」她看了看时间,「快十点,你平时早睡着了。」
秦雾面上没有表情,稚气的眼眸里,竟然十分的沉郁。
仿佛堆积了复杂的心事。
他低声说:「今晚我有重要的计划,我晚点睡。」
纤纤好奇的问:「什么计划?」
秦雾不说话。
他偷摸瞥向另一边的父亲。
秦措抱着电脑打字,心无旁骛。
他那么淡定。
秦雾的心情更加沉重。他在父亲的身上,看到了胸有成竹,志在必得。
「妈妈。」他唤了声。
纤纤看出他的异样,问他:「作何回事?」
秦雾低着头,说:「下下个月,我生日。」
纤纤笑笑:「我清楚,过完生日,小雾就六岁了。」
秦雾的目的达成,继续下一步的计划:「我现在还是五岁。」
纤纤说:「对啊。」
秦雾:「只有五岁。」着重强调,疯狂暗示。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可纤纤不恍然大悟。
秦雾眼角不住地瞄着父亲,想了想,拉着母亲的手让她弯下腰,说起悄悄话:「我很快就会长大,然而我现在还是孩子。」
纤纤点点头,「是孩子,随后呢?」
秦雾拾起一旁的平板,慢吞吞地递给她。
屏幕上是一人小程序,显示一只虚拟机器,有点像商场的抓娃娃机。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火王大金刚新春限量款。」秦雾特别小声的说,「……只有一人。」
纤纤懂了,「要我帮你摇娃娃?」
秦雾旋即纠正:「限量款模型,不是娃娃。别的角色最少也有十个,火王大金刚只有一人,十一点五十九分开始抢。」
纤纤说:「行,你去睡吧,明早就有了。」
秦雾笑了一下,又敛起神色,字正腔圆道:「妈妈,是你主动提出来的。」
纤纤:「……?」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秦雾还是不肯乖乖睡觉……父亲也没去睡觉,他才不走。
他要等凌晨活动开始。
反正放假,偶尔熬夜一次,纤纤默许了。
十一点五十五分,秦措置于电子设备,霍然起身来。
秦雾的眼皮在打架,本来快要睡着,昏昏沉沉地看见他的动作,随即又清醒。
「睡吧。」秦措淡然道,「我从不叫你妈妈帮我。」
秦雾愣住,不敢置信。好一会儿,他狐疑,「真的?」父亲微微颔首,他又看向母亲,「真的吗?」
见他们这样,纤纤恍然大悟,「秦措,你也要抽?」
他默认。
纤纤啼笑皆非,对儿子说:「真的,爸爸都自己来。」
秦雾怔怔的,「他的运气也那么好?」
纤纤选择性的忽略此物问题。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秦雾疑惑不解,问秦措:「作何会你不要妈妈的帮助?」
「只因公平竞争。」秦措耐心解释,「大家拥有的机会应该尽量平等。」
秦雾又呆了会儿,看着自己的父亲,忽然觉着他比平时更加高大,背后闪耀圣光。
他攥紧小拳头,下定决心,「爸爸,你说的对,妈妈的运气实在太好了,对其他人不公平,总要给别人留机会——我自己来!」
纤纤默默叹气。
十一点五十九分,秦雾触碰红色的按钮。
他得到了一人火王手办,但不是新春限量款,是以前出的,他早就有了。
他问:「爸爸,你抽到什么?」
秦措说:「旧款。」
于是,秦雾灰心又自豪地去睡觉了。
失望,因为没抽到心心念念的新春限量款。自豪,只因他的人格得到了升华,他人品高尚。
纤纤安置了儿子,回到客厅。
……果不其然。
秦措又拾起电子设备。
纤纤走过去,坐在沙发的扶手上,笑他:「这次作何没有强行篡改程序?」
秦措说:「以前年少轻狂,现在成年了,总要遵纪守法。」
纤纤无语。
她见他登录社交网站的三无账号,便问:「在找谁抽到了你们要的那限量款?」
他唔了声。
纤纤轻踢了他一下,揶揄:「找到以后呢?秦学长今天准备几倍起跳,跟人报价?」
「十到二十之间拿下。」
「血亏。」纤纤评论,「真烧财物。」
秦措淡淡道:「做生意锱铢必较,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是情怀。」
「……」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纤纤在旁边看了几分钟,突发奇想,真诚建议:「秦措,不然你开个玩具公司吧,你那么喜欢。」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从少年到青年,没准童年时期也沉迷。
都说男人至死是少年,有时候,至死是儿童。
秦措拒绝:「不开。」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纤纤:「为什么?」
秦措抬眸,语气还挺认真:「情怀沾染了金财物,俗气。」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纤纤彻底失语,很久才吐槽:「……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像话吗?反讽满分。十倍价收别人东西的也不清楚是哪位先生。」
秦措低笑。
纤纤搂住他的脖子,依偎他坐了会儿。
「我看见老房子的展览室了。」她嘟哝,「改天把新一期的财富榜也贴墙上。」
秦措说:「好。」
手指停在键盘上。
他偏过头,薄唇扫过她散落鬓边的碎发。
夜深了,他的嗓音透着慵倦的沙哑。
「今晚——」秦措勾唇,在她耳边轻声问,「白小姐有居高临下,压我一身的兴致么?」
*
年后,纤纤飞国外。
没几天,秦措电话里说,许妄不干了。
这本是意料之中的事,只是他缴械投降的迅捷未免太快,才一星期,椅子都没坐热,就甩手走人。
纤纤打给常佑,确认详情。
「是,许总走了。」常佑说,「那天我们正开着会呢,他可能熬夜看资料太劳累,睡着了。大家等他半小时,等他睡醒发言,他又讲不出个是以然。当时在场的有个吕总,资历老,脾气暴躁,说话有点刻薄,说了他两句,许总扔了文件就走,我拦都拦不住。」
他言简意赅。
实际上,场面比他说的可精彩的多。
秦总走了前交代,要他以前怎样,许妄来了一切照旧。
常佑后知后觉,真他妈阴损啊,这不整人吗。
秦总自己是难得一见的天才,一目十行,过目不忘,拥有超乎常人的分析能力。
可许妄呢?
他不曾接受过任何相关的教育,呈上去的报告、企划书,于他而言好比天书。
专业词汇,他不懂。文件,他也看不完。
根本就是强人所难。
某天他把开会需要过目的资料交给许妄,厚厚一沓。那人冷眼望他,「这一晚上能看完?」
常佑说:「抱歉,以前秦总就是这样——要是您觉得负担太重,我这就推迟明早的会议。」
许妄厌烦地接过那叠资料。
结果就是整夜没睡,烟灰缸里堆满烟头,一页一页纸翻过去,何也看不进去。
次日,常佑又呈上一份文件。
许妄顶着黑眼圈,怒从心起,冷笑:「故意整我?天天通宵,不死也废。」
常佑想,对,秦总就是故意整你。
他面上毕恭毕敬,认真答道:「您会死还是会废,我不敢妄加揣测。只不过秦总在的时候,工作量比这重的多,他还活的好好的,身体健康——不如您考虑每天健身,加强体质?」
许妄怒极。
常佑欠身离开。
许妄睡眠时间都不足,哪来的功夫健身?
常佑当然清楚,他也是故意的。
比起这些,更难以忍耐的,当属会议室的死亡凝视。
每当许妄提供不了任何具有价值的意见,问题答不出来,又或者答非所问,不知所云,整个室内便会陷入压抑的沉默。
所有人盯着他,一室死寂。
许妄走的那天,就是这样的场景。
他打了个盹,一觉醒来,一双双眼睛都在他身上。
有人问他一句话,他回答之后,气氛更微妙。
最后,吕总忍不住挖苦:「……天天玩过家家,腻不腻啊?次日换个新鲜的游戏,躲猫猫有趣吗?」
许妄受不了耻辱,扬长而去。
这许多细节,常佑都省略。
纤纤听完,没说什么。
又过几天,秘书室提前收到通知,新上司下午过来。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众人忐忑不已。
小苏幽幽道:「秦总还没正式离职,有这么着急吗?」
小杨说:「我问了人事的哥们,他们啥也没听说,看来就我们收到邮件。」
叶子倍感无力,「来了——先整顿秘书室,安插自己人。」
一阵沉默。
他们面面相觑,颇有点相顾无言泪千行的忧伤。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整个下午,气氛低迷。
两点,三点,四点。
一直没有人来。
四点半——
终究,电梯到达楼层的声线响了,叮的一声。
几人精神一振,屏息凝神等待。
许妄走了后,常佑重新搬回他的办公室,这会儿从里面出来,迎接新上司。
走到一半,他忽然愣住。
「……白学妹?」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对方像是刚从机场赶来,风衣口袋露出机票的一角,行色也匆忙。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纤纤问:「你要出去吗?」
常佑还没回神,下意识的说:「不——」
「那正好。」
纤纤越过他往前走,轻车熟路来到秦措的办公间门口,很自然地掏出钥匙开门。
「学长,里面聊。」
*
常佑在椅子上坐下,望着办公桌后的女人,不多时恍然大悟现在是怎么个情况。
紧接着,他出了一身的冷汗,衬衫浸湿。
他唯恐这是秋后算账来了。
他清了清喉咙,竭力不显得紧张,「学妹,不,白总——」
「白小姐,或者直接叫名字。」纤纤说,「白总很难听。」
常佑干涩的笑两声,润了润唇:「白小姐,有你接手,真是我们所有员工的福气。以前有点误会,其实我一贯特别崇拜mr. gf,特别崇拜你。」
纤纤说:「不用崇拜,听话就好。」
常佑忙道:「我最听话了,不信你问秦总。」
纤纤从手提包里拿出一本小册子,放在他面前。
常佑一愣。
封面上的标题写着:《工具人的自我修养》——实用手册。
作者:奥斯汀温德尔。
常佑百思不得其解,「这是……」
纤纤笑了笑,「这两天,我考虑了很多人选。他们不是抽不开身,就是不合适,我又懒得接触陌生人。思来想去,这里有一人现成的,我不由得想到你。」
常佑并不作何理解,但也受宠若惊:「荣幸之至。」
纤纤双手交握,闲适地靠在椅背上。
「我的身份比较敏感,直接管事会引起不必要的争议,所以需要一个听话的工具人。」她说,「站在显眼的位置,处理日常事务,听我的命令行事,就像奥斯汀——是以我让他写了个指导手册。」
常佑渐渐地地回过味来了。
工具人,别称傀儡,提线木偶。
拿着高工资,体面又风光,处处受人追捧,还不用承担重大打定主意的责任。
天上真能掉下这样的巨无霸豪华披萨吗?
纤纤问:「你有兴趣吗?」
常佑动了动嘴唇,有点被大饼砸脑袋的晕眩,「我……」
「秦先生那么难缠,你都能应付,我们一定合作愉快。」纤纤说,「我没有他那么多稀奇古怪的要求,公事公办。」
常佑郑重的说:「我甚是愿意。」又问,「董事会没有意见?」
纤纤:「董事长会力排众议,保你上位。」
常佑便重复:「我非常愿意!」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决绝。
纤纤点头,起身,「不错,剩下的邮件和短信联系。」
「白小姐——」常佑跟着站起来,唤住她,「我能提一个问题吗?」
「说。」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这么信任我?」
纤纤微笑,「谈不上信任。有信心用木偶,就有信心牵住你的线不会断——你不是跟着秦先生出差,去过奥斯汀老家附近的警察局?没听那里的警察说起我?」
常佑怔了怔。
纤纤容色恬淡,「对我心怀不轨的,下场都不太好。」
常佑一凛。
警察是怎么说的?
曾经怀有歹意企图动她的人,伤的伤,病的病,死的死,一人比一人惨。
他额头滴下冷汗。
*
纤纤走后一会儿,常佑才从办公间出来。
同事们见他神思恍惚,以为他挨了教训和批评,心底都有些凉意。
小杨说:「常哥,常总——你醒醒。白小姐说什么了?她要接管公司吗?」
小苏说:「她该不会要翻旧账吧?从你开始,每个人都会轮到……」
常佑半天才回神。
他拾起移动电话,拨打电话,等上十几秒,开口:
「宝贝,是我,我们次日就能买房了——不,不是白日梦,也不是开你玩笑。不,不是明年,是次日!真的真的,宝宝,你喜欢大平层还是花园别墅呀?」
众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