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流沙 点石成金。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早过了下班的点，摩天高楼顶层依旧灯火通明。男人站在办公间落地窗前，俯视众生渺渺。

秀丽的女秘书敲门进来，询问：「温德尔先生，时间差不多了，是否现在安排您前往会场？」

男人沉默。

女秘书犹豫，「……先生？」

「薇拉。」

「是的，先生？」

男人转过身来，笑了笑，温和的说：「忘记你是我的员工，仅仅站在女人的立场，你能够回答我一个问题吗？不少年了，我深受困扰。」

一向干练的女秘书低头，脸颊不受控制的发烫，「先生，我非常乐意为您效劳。」

男人落座，眉宇紧拧，「如果有一个女人，愿意在一人男人一无所有的时候陪伴他，支持他，帮助他，从泥潭中拯救他的人生……你说，她是怎么想的？」

「她爱他，先生。」

「……是吗。」

女秘书怔了怔。

对面那位是她的顶头上司，除了无人见过的神秘的mr. gf之外，集团的最高掌舵人，奥斯汀温德尔。

他是个帅气高大、风趣潇洒，又总是优雅得体，散发致命吸引力的男人。

可作何会？

听见她给出的最标准的答案，他并不开心，反而显得罕见的……难过。

「谢谢。你这么说，我感到万分欣慰。」

「温德尔先生——」

「走吧，去发布会。」

十分钟后，奥斯汀坐在劳斯莱斯后座，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不在焉。

四年前，当他从欧洲来到这个城市，他一贫如洗，穿最廉价的衣服，住在盗窃案频发、安全无保障的街区，每个月都只因几百元的房租焦头烂额。

他祖上阔过，到他这一代，虽然大不如前，但也留有丰厚的遗产，可惜全被他败光了，还欠下一屁股的债。

他以为，他的人生完了。

直到破旧的公寓房，新来了一位女室友。

那是个奇特的来自东方的小姑娘。

女孩长的很美，看起来就像一名未经社会敲打的清纯学生，总是穿素淡的衣服，戴一条奇怪的小牙仙硬币的项链。

她胆子也大，孤身一人，敢住进鱼龙混杂的贫民区，跟一人陌生男人同居。

他打赌女孩不出一个月就会落荒而逃。

然而，事情的发展出乎意料——

仅仅一个月内，抢劫她的男人只因楼上掉落的花盆重伤入院，入室行窃的男人逃跑途中失足滚下楼梯，意图非礼她的男人突发心脏病，不治身亡。

小姑娘本人倒是只因有意或无意的为警方提供罪犯线索，获得了一笔又一笔的悬赏金。

她就像传说中的幸运女神，灾厄绝缘体。

自从她出现，就连家里那台老掉牙的故障电视机，都神奇的自我修复，再没出过一次问题。

小姑娘长住下来，很快成为了最受欢迎的租客。

有她在，整个世界都太平了。她闲下来，还会帮楼里的小孩子补习功课，所有人都喜欢她。

随后，有一天，她找他，说：「奥斯汀，你的口音真好听，和我前男友有点像。」

他笑，「作何可能？你住这种地方，你前男友能好到哪去？难不成他祖上也有爵位？——不对，喂，你几岁了？满十六岁了吗？别太早交男朋友，外面坏人遍地走。」

小姑娘不理他，神情不似玩笑，「有些事，我不方便出面，是以我需要你。跟我赚财物吧，奥斯汀，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不少年后，他回想当初，仍深信不疑，那一刻，他会点头，绝对受到她的美貌和笑容蛊惑。

他们从最贫困的街区走出去，短短四年，成就了他做梦都不敢想象的伟业。

准确的说，是‘她’。

他成为了所有人口中尊敬的‘温德尔先生’，从前对他避之不及的人排队给他打电话，一个比一个低声下气，从前嘲讽他打击他的人，从此只能仰望他的背影。

他是台前卖力表演、博得喝彩的牵线人偶，她才是幕后运筹帷幄的主导者——mr. gf。

他也曾过于膨胀，不甘心做一个小姑娘的傀儡，自负的认为，功劳起码一大半在他这个地方。

一天晚上，他喝醉酒，又重蹈覆辙，进了他曾发誓永不踏足的赌场。结果，输的一败涂地。

醒来已是次日下午。

小姑娘在他的酒店房间里，坐在沙发上翻看账单，见他醒了，淡淡道：「你把自己的存款全输光了，还用公司的名义欠下几百万。」

他脑袋涨疼，突然烦躁，「那又作何样！你管得着吗？」

「奥斯汀。」她停顿不一会，斟酌用词，「你是不是认为，你对我特别重要？」

他心里咯噔一下。

小姑娘霍然起身来，泡一杯咖啡，他伸手想接，却见她悠闲的自己饮下。

「你问过我，作何会世界上那么多人，我能耐那么大，谁也不找，偏偏找上落魄的你。当时我在忙，没空答你，以至于让你误解太深，我的错。」

嘴上那么说，她的目光毫无歉意，就那样居高临下俯视他，平静，冷漠。

「因为，都是一样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何一样？」

「在我眼里，所有人都是一道填空题。富豪或穷人，幸运星或倒霉蛋——」她微微一点太阳穴，「一念之间罢了。你有一副好皮囊，谈吐举止受过上流社会熏陶，能忽悠人，这是你的加分项。可我选择你的最大因素……」

他紧紧盯住她，全神贯注，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

「你住的近，在我隔壁。」

「少瞧不起人！」

「仅此而已。」她的声音温柔，语速不紧不慢，「奥斯汀，记住，你是随时可以被取代的工具。要是有一天你妨碍到我的利益——还依稀记得约翰本森吗？」

他浑身发冷。

自然记得，那对她图谋不轨，却因为突发心脏病骤然离世的恶徒。

「不要做下一人他。」

奥斯汀闭上眼，任凭回忆肆虐。

从那天起，他再不敢僭越，直到听从她的指示行事，慢慢成为他的本能反应。

四年，他越来越胜任工具人的角色，表面风光，无人的时候，却会不停地、不停地思考那没有答案的谜题，反复折磨自己。

他是唯一清楚她身份的人，他是与她最亲近的人，可他对那女孩，其实一无所知。

想问的太多，而最想清楚的一件事，他永远问不出口。

——在她心里，可曾有短暂的一秒钟，将他视作实用工具之外的存在？

*

也许只因倒时差，纤纤这一晚尽管累，睡的却不踏实。凌晨醒过来，一看时间，才四点不到。

她起身喝水，刚穿上拖鞋，手机震动起来。

许妄。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夜晚他打来一人电话，她没接，没想到这时又打过来。

纤纤拾起手机，「还没睡？」

「这话理应我问你……妹妹。」许妄低笑一声，语气冰凉，「他睡死了吗？你半夜接男人电话都不管。」

「我跟阿姨说了待到九点一刻，超时要加财物的。」

「我没心情开玩笑。」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你抽烟呢？」

「隔那么远你都能闻到，哮天犬的鼻子？」

「哥哥，我们心有灵犀。」

纤纤一面煮咖啡，一面跟他说话：「你觉着我做的过分？故意捉弄你，害你半夜三更失眠。」

「我觉得你变了。」

「你终究发现了呀。」她笑，「以前总是你们叫我做何，我默默去做，难受往肚里吞，委屈一人人忍着。这样，你会轻松的多，是吗？」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被害妄想症。」

「是你敢做不敢认！」纤纤低哼，「从认识秦措的那一天算起，快十年了，我忍着你、让着你那么久。之前你说，我们是一样的人，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放屁！」

「……」

「你的快乐我享受不到，我的痛苦你无须承担，在外五年，一想起这笔买卖有多亏，我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从今以后，许妄，我要你用心感受。」

「感受你有多疯？」

「对。」她答的斩钉截铁，「我不好过，你也不能太好过。我为你受苦，你就得知道。这一点内疚都抗不下来，你能办成何大事？」

男人语带嘲讽：「原来竟是为我好。」

「哥哥——」

纤纤倒出一杯咖啡，从小冰箱里取出牛奶盒，加牛奶，搅匀。

「尽管你人品烂，感情渣，野心一百实力负一百，色相以外一无是处——」

「妹妹嘴真甜。」

「——但在此物世界上，你与我牵绊至深。我们不曾同甘，却曾共苦。是以我答应你的事情，一定做到，可凡事都有代价。」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拉开窗帘，夜色如墨。

纤纤重又在书桌前坐下，打开电子设备，漆黑的屏幕映出她的脸，与春风细雨一般多情的声线不同的，是眉眼间恶作剧的戏弄。

「哥，希望你一生无悔。」

*

从四点醒来，纤纤再没睡，处理完两天形程堆积下来的琐事，天业已大亮。

下楼，那对父子正在吃早餐。

三面落地窗环绕的春秋专用小餐厅宽敞明亮，大屏幕电视机开着，此刻正直播utopia集团的新闻发布会，现在的环节进行到大字报总结近期项目的喜人成果。

无营养且枯燥。

秦措暂时失去兴趣，低头看报纸。

秦雾把发布会当成大型英语听力练习，过一会儿，转过头问：「utopia……父亲，这个公司的名字是何意思？」

「乌托邦。」

「那是何？」

「不存在的理想国度。」

「哦。」

终于，副总的演讲结束，发布会眼看也该收尾了。

一名西装笔挺、身材高大的金发男人走到台上，那是近年来海内外商界名声大噪的新贵，奥斯汀温德尔。

「谢谢大家今日来到现场，在这个地方，请允许我耽误一点时间，为你们带来utopia集团的创始人——也是我最尊敬、最挚爱的人——mr. gf的寄语。」

秦措抬眸。

会场刹那寂静，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紧随奥斯汀背后的巨大屏幕，一瞬不瞬。

真的会是那个人吗……

最激动的是到场的记者。

这一场发布会，只因奥斯汀的两句话，注定成为本周万众瞩目的焦点。

屏幕全黑。

一秒，两秒，三秒……

一股金色流沙从角落窜起，如被风追赶，卷起尘沙，不多时漫天都是金色的颗粒，分散又聚拢，便一人又一人城市平地而起，逐渐形成一幅巨大的沙画。

那是最为壮观的世界地图。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规整而富有力度的字体浮于地图之上，犹如一只操纵命运的无形巨手，徐徐写来：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ee to my empire.

（凡我所及，点石成金。）

（欢迎来到我的帝国。）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最终，刻有mr. gf签名的深蓝色印章，重重盖在其中一人城市的上空。

淞城。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半分钟后，画面淡去，恢复黑屏。

奥斯汀笑笑，回身下台，并不理会争相采访的记者。

「mr. gf今日来到会场了吗？请您告诉我们，他到底人在哪里？」

「那印章——utopia准备在淞城大展拳脚吗？」

「先生，您刚才说您深爱mr. gf，请问您指的是朋友之间的友情，亲人间的感情，或是别的更私人的感情？您和mr. gf的关系如何定义？」

「mr. gf这样的宣言是不是太过自负？您对此有何见解？」

……

罗伯特过来给秦雾添果汁，正好听见最后那一段，不觉皱紧眉头，显出不满，「这简直不是自负，而是狂妄自大。作为集团领导人却做出这么不负责任的发言，那位先生真的太嚣张！况且——」

他没有往下说。

况且，地球人都知道，说起数一数二的商业帝国，那必然是总部在淞城的秦氏财团。

mr. gf的印章偏偏盖在淞城。他的商业版图也将淞城划入其中。

点石成金，众生为臣，他以为自己是神明吗？可笑！痴心妄想！

他这是不知天高地厚，竟想在秦氏的地盘上圈地称王，放话让他们俯首称臣？

他看向那位被恶意挑衅了的财富榜榜首。

男人一贯的淡漠，起身走了。

*

黑色的劳斯莱斯驶离会场中心。

「温德尔先生！」

前座的司机很有些澎湃，「今日是mr. gf第一次直接向公众发言吧？虽然没能听到他本人的声音，有点遗憾……我觉着，他一定是位富有幽默感、和蔼可亲的老人。」

奥斯汀笑笑，「他没打算藏一辈子，你总会亲眼看见他。」

「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建立一个商业帝国的人，大家对他实在太好奇了。说起来，全世界就您清楚那位先生的真实身份，请恕我冒昧问一句，在您心里，mr. gf是个怎样的人呢？」

没有回应。

他沉默很久，久到司机以为他拒绝回答。

汽车拐过一人弯，行进了极其钟，在红绿灯路口停住脚步。

司机望一眼后视镜，惊讶的发现男人的脸色古怪，那神情，竟然像是狂热的信徒——虔诚而又疯狂。

奥斯汀开口，一字一字，铿锵有力，不容置疑。

「——是驱散厄运，散播希望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