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江南,草长莺飞。
那座久已无人居住的藏涧谷中,更是野花遍地,杨柳青青。
院子正中是并排的几间竹屋,屋前屋后都有翠竹环绕,显得格外清雅幽静。
在那条穿谷而过的明净小溪旁,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座新盖起来的独门小院。
不过,最为出奇之处,是院子里及围墙边所种植的各种药草,在春日里散发出一阵阵似有若无的幽幽清香。
这日清晨,像是从未有人问津过的院门外,忽然传来了几下不紧不慢的敲门声。
此刻正院中准备晾晒药草的花湘君闻声抬起头来,一张清丽的俏面上抑制不住地闪过了一丝喜色。
她急忙直起身来,快步走过去,打开了院门。
听到响动,那位原是背门而立的白衣小公子,立刻转过身来,在他那张犹如粉雕玉琢一般精致的面孔上,挂着一抹清澈明亮的笑容。
乍然注意到这个与十几年前的那人一模一样的笑容,花湘君那双深邃的美眸中,不由得泛起了一阵恍惚之色。
这时,那位白衣小公子冷世玉已将手中拿着的一枝新柳递到了她的面前,并用依旧带着些童稚的声音道:「湘君姐姐,这是玉儿方才折下的一枝春色……」
花湘君只是静静地站在彼处,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脸上的笑容看了许久,这才终于一伸玉手,接过了那根柳枝。
世玉当即涎着脸笑言:「哥哥他不是不想亲自践约,只不过他的师父,也就是那位定亲王爷业已下了严令,在哥哥的双足没有彻底恢复知觉之前,绝对不许出门。」
将它凑在鼻端轻嗅了一下,只觉一股清新的力场直透心脾,她不由满意地嫣然一笑,道:「好吧,算他有心!」
花湘君却没有被他的这番话给轻易骗过去,微微撇了撇嘴,道:「在他去津门关之前,答应下此物约定时,我便猜到他的心里必是存了别的想法。
如今看来,他当时就已打定了主意,一旦再也不能赶了回来,便让你这个玉儿,来顶替他那玉儿,给我送来新春的杨柳枝。」
「可无论如何,哥哥他还是回来了。湘君姐姐,就请你原谅他这一次,不要再避世远居,还是回景阳花神医彼处去吧!」
听世玉说得极为恳切,花湘君不由得笑了笑,解释道:「不久前,我将娘亲的骨殖迁回了藏涧谷,与爹爹合葬在了一起。是以我便想守着他们两人多些时日,但并非是打算永居此地,再也不回景阳了。」
世玉的眼睛眨了眨,又带了些乞求之意地问道:「那……湘君姐姐,你就是不再责怪哥哥他没有守约了?」
花湘君自然明白这少年的意思,于是神秘地一笑,道:「你且去问问你的那位哥哥,可还依稀记得当初他们所约定的那个再见之所?下个月圆之夜,自会有人去那里会他。」
世玉一听,顿时满脸欣喜地道:「如此就多谢湘君姐姐了!玉儿保证,以后每年此时,姐姐都会收到这人间的第一枝春色!」
花湘君只是微微地微微颔首,犹自轻嗅着手中那根青翠欲滴的杨柳枝,唇边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容。
世玉恭敬地向她施礼告辞之后,便独自牵着马,一路欣赏着周围的美景,徐徐地向谷外行去。
他刚转过溪头的一片小树林,就见一位身姿挺拔的黑衣年少人,正微皱着剑眉,盯着面前的一棵柳树发呆。
显然是对眼前的这一情形早有预料,世玉的唇边竟飞快地掠过了一丝调皮的笑意。
随即,他便快步走上前去,躬身施礼道:「小风哥哥,世玉有礼了!」
陆远风有些不自然地转头转头看向他,那张冷峻的面孔上难得地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容,「对我就别这么多礼了!」
世玉的小脸上也露出了一个极其乖巧的笑容,可他那张小嘴中所说出来的话,却是一点儿也不乖巧。
「小风哥哥,你是特意来这里等我的吗?」
一下子被他的这种童言无忌道破了心事,陆远风不禁尴尬地微微咧了咧嘴,迟疑了一瞬之后,才不得不点头承认道:「确是如此!世玉,我有一人问题想请教你。为何那么普通的一根杨柳枝,对湘君……姐姐竟会有如此重要呢?」
似乎是没不由得想到他会问出这样一人奇怪的问题来,世玉不由皱着小眉头思索了不一会,才回答:「因为对于湘君姐姐来说,从前在藏涧谷中的那些日子,才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那时,她的身旁有疼爱她的父兄,还有终日逗她开心的玉儿。故而这根十分普通的杨柳枝,却是代表了一段极不普通的回忆,其中承载着湘君姐姐曾经拥有过的那些最为珍贵的情感。」
陆远风一贯专注地默默听着,幽深的双眼中不见任何波动。
看着这位平日不苟言笑,更不善于表达内心情感的小风哥哥,世玉的心中不由微微一动。
只见他那双乌黑灵动的眸子转了转,又旋即接着出声道:「不过,在世玉看来,回忆虽然弥足珍贵,却只是往事如烟,再也寻不回来。
一段过去的感情,未尝不能用一段新的感情来替代。而同样是一根小小的杨柳枝,要是去送的人不同,其所代表的意义自然也就大有不同了。」
果真,在听了他的这番点拨之后,陆远风的面上终究出现了一丝动容,但他那略显清冷的声音中,犹是忍不住带了几分犹疑。
「你是说……一切都能够重新开始?」
「既然人都能够死而复生,柳树也能够抽枝发芽,作何会感情就不能够重新开始呢?」
世玉含笑看着陆远风,一双明亮的双眸里尽是鼓励之意。
陆远风却继续皱着眉头,沉思了片刻,最后仍是有些不太确定地追问道:「那你说,究竟该如何做呢?难道也要送柳枝?」
「这又有何不可?想当年,可是一共有两个人,给湘君姐姐送过柳枝的——」
「对啊!」
陆远风终究恍然大悟地一掌拍在了面前的那棵柳树之上,「一根柳枝代表过去,一根柳枝代表我——」
倏地一下顿住了话头,他那张犹如千年冰封的脸上,竟然泛起了一抹可疑的赭色。
世玉却仍是若无其事地站在彼处,尽情欣赏着一向冷峻的小风哥哥这种难得一见的羞涩表情。
这时,终究回过味儿来的陆远风,不由将犀利的目光盯在了世玉那张犹是极其稚嫩的脸上,皱眉问道:「你小小年纪,为何会懂得这么多?」
世玉却只是调皮地嘻嘻一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一见到他的这副表情,陆远风的心不由得「咯噔」一跳,暗自琢磨起来——
笑得这么奸诈,这小子的神情……怎么看起来那么像公子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