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之后,清晨的薄雾方一消散,寒冰与宋青锋便来到津门关的城墙上,一同俯瞰着远处那一座座连绵不绝的敌军营帐。
就在这时,城外的戎军突然有所异动,似乎此刻正开始迅速集结。
宋青锋见状,顿时皱起了剑眉,道:「看来果然如你所料,戎军正准备发起第二轮攻势,应该是为了配合峡道那边的偷袭行动。」
注意到那些戎军的行动十分惶恐而有序,各兵种分列排布,逐渐形成了一人极有攻击性的阵式,寒冰不由赞叹了一声,道:「那位戎军的主帅倒也算得上是一人劲敌!不知究竟是何方神圣?」
「那是新晋封的北戎平南王宇文良,也是戎帝宇文罡的堂弟。」
宋青锋轻拍着城垛口处粗糙的青石砖,容色沉静地道,「两年前,他曾经是当时的四皇子宇文罡的副帅,与我在津门关外交过几次手,的确称得上是一位有勇有谋的悍将。
而数日之前,我们又再度交锋。虽然最终打成了一个平手,但当时我便感觉到,宇文良只是在故意试探,并未展示出其真正的实力。
如今看来,他应该就是在等待那条峡道被彻底挖通之时,再与我进行一场最后的决战!」
寒冰听了,不由朗笑了一声,道:「如此正好!你在津门关与宇文良对决,而我去碎玉峰找独笑穹单挑,倒是谁也不会错过属于自己的那场热闹!」
宋青锋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地一笑,道:「我刚刚收到一人消息,数日前,定亲王所率的西路军业已从重渊班师回朝。此刻,他正在赶来津门关的路上,最迟今日日落之前便会到达。在你去赶与独笑穹的那场热闹之前,还是想一想该如何对定亲王有所交代吧!」
寒冰一听,顿时傻在了彼处,似乎忽然间化作了城头的一具石雕。
宋青锋走过去,在他的肩头重重一拍,道:「不是兄弟我不想帮你,只是宇文良那厮业已摆好了阵式,陈兵以待,我可也得带领儿郎们前去凑凑热闹才是!」
他一面说,一面又重重地在寒冰的肩膀上拍了一下,然后便大步向城下走去。
紧接着,城下某处便传来了这家伙那明显透着幸灾乐祸之意的大嬉笑声。
寒冰这时才醒过神来,下意识地伸手抹了一把自己已略感僵硬的脸,借此掩去了那一声脱口而出的哀叹!
师父来了!竟然来得这么快!
现在已经没有时间费神去想,究竟是谁给师父通的风、报的信了。
只因此刻最为关键的问题,正如方才宋青锋所言,是该如何向师父有所交代?
可结果却是,洛儿至今昏迷不醒,而舅父花凤山也为了救自己,一夜之间熬白了头发。
还依稀记得在师父离京赴任之前,自己曾经信誓旦旦地向他老人家保证过,一定会照顾好身边的每一人人,不让他们受到任何伤害。
不管怎么说,这些事情或许还勉强能够交代得过去,只因毕竟是已经发生过了,并且也没有造成任何无法挽回的严重后果。
可是,对于跟前即将发生的那件事情又该作何解说?
自己与独笑穹约战碎玉峰一事,已被传得尽人皆知。
师父如若问起,自己又该如何对此做出交代?
……
苦思无计之余,寒冰禁不住开始在这段业已空无一人的城墙上面,来回地踱起步来。这时,他的口中还在不停唉声叹气地自言自语些何。
就在他又发出了一声苦恼的哀叹之后,却忽然听到一人再熟悉不过的苍老声线,从自己的身后响了起来:「玉儿,你给我站住!」
寒冰的身体登时猛地一震,立刻停步回身,正注意到自己的师父一脸肃然地站在彼处。
就见萧天绝一身的戎装上面满是灰尘,想必是由于匆忙赶路,头上的发髻也变得有些歪斜松脱,几缕散落的白发兀自随风飘动不已。
「师父!」
寒冰连忙快步迎上前去,随即双膝一屈,便直接跪在了自己师父的面前。
这一次,萧天绝并没有像往常那般,马上万分疼爱地把自己的宝贝徒儿扶起来,甚至是都没有让寒冰赶快免礼起身。
只听他重重地冷哼了一声之后,才开口喝问道:「在你决定用自己的一条性命,去偿还离别箭与忠义盟之间的血债时,心里可曾想到过为师吗?!」
「师父,徒儿知错了!当时看到洛儿她命悬一线,徒儿就……就乱了方寸……」
「方寸再乱,也不应做出那等无可救药的蠢事来!你本能够向雪盟主说明实情,让她暗中帮你放出那个公玉飒容。
这样做尽管不免会令她为难,但我想她绝对不会拒绝。无论作何说,都要好过你那个以命易命的下下之策!」
说着,说着,萧天绝的声线不禁起了一阵颤抖,「你可曾想过,若是你真的死在了忠义盟,为师……为师……我该如何面对忠义盟?又该如何面对雪盟主?!」
寒冰满脸愧色地垂下头去,哑着声音道:「都是徒儿一时糊涂,全然忘记了您的教诲,还请师父重重责罚!」
萧天绝却摇头叹息,道:「为师还没有老糊涂!更没有糊涂到竟然会相信,自己的徒儿能够做出那种‘一时糊涂’的事情来!
其实我心里清楚得很,玉儿你之所以那么做,是因为业已预料到,自己离别箭的身份迟早会有暴露的一天。而你又不愿让别人来替你承担后果,便便将一切责任都揽在了自己的身上!
正如这一次,尽管明清楚独笑穹的约战,很可能就是一个诡计,根本无须认真对待,可你却还是要去稳住他,以此让宇文罡的偷袭行动彻底落空!」
「原来师父您……都知道了……」
寒冰呐呐答了一句,始终不敢抬起头来,但口中却没有放过解释的机会,「宇文罡已将统统赌注都押在了那条峡道上,是以他肯定要防着自己的意图会被我方察觉。而独笑穹把决战地点选在碎玉峰,其中必是存着某种试探之意。
要是我不肯应战,或者是在应战之后,却没有出现在碎玉峰,独笑穹必然会亲自潜进来一探究竟。以他的身手,理应不多时就会发现我们布在峡口附近的那些监视哨,进而猜到我们已经清楚了峡道的存在。
如此一来,宇文罡很可能会立即取消原定的偷袭行动,而以他那种刚愎自用的性情,却又绝对不会就此收兵罢战的。
二十万裕军,对抗二十万戎军,双方可谓是势均力敌。一旦僵持下去,必将成为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而这无论是对于大裕百姓,还是对于戎国百姓来说,都将是一场无休无止的灾难!」
听完寒冰的这番解说,萧天绝站在彼处,一贯沉默不语。
寒冰向前膝行了一步,用力拉住师父那双枯瘦的手,语声急切地恳求道:「师父,徒儿已经想好了一个制敌之策,既能将那些试图穿越峡道偷袭我军的北戎人一网打尽,又能将那条峡道重新封住,从此再也不必担心还会有人在这上面动歪心思了!」
萧天绝又沉默了半晌,才徐徐开口道:「再好的制敌之策,都要先不由得想到保护好自己。是以我想听到的是,你究竟打算如何从碎玉峰上活着赶了回来?」
「师父——」
寒冰刚想继续恳求,萧天绝却断然挣脱了他的手,回身大步向城下走去,一面走,还一边沉声说道:「要是碎玉峰就是你的埋骨之地,那我这个师父不当也罢!」
望着师父决绝而去的背影,寒冰的心中不由得充满了一种绝望的无力感。
他的唇边渐渐地泛起一抹苦涩的笑意,轻声出声道:「既便是谎言,也要让师父能够一贯相信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