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人偶故事（三）

我没有不由得想到竟然会用了整整三个夜晚，才找到了清平公主。

我去了皇后所居的寿康宫，又去了皇上住的福宁宫，甚至在绝望之下，连冷宫都被我翻找了一遍，依然没有注意到清平公主的影子。

实在别无他法，我只好不顾凌天的警告，再次去了阴无崖所居的凌虚殿。

这次我没有躲到梁上，因为当我到彼处时，阴无崖就站在那座大殿的门前含笑望着我。

「小兄弟去而复返，当不是为了那块千年沉香木吧？」

「在下孟惊鸿。」我冷然答，心中虽惊诧于他的未卜先知，可一不由得想到是他毒害了凌大哥，便自然对他生出了极大的敌意。

阴无崖微微点头，「孟壮士侠肝义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无崖亦是甚为钦佩。只是国法森严，孟壮士屡犯宫禁，实属不当。今夜之后，便不要再来了！」

我挑眉冷笑道：「你以为凭些装神弄鬼的伎俩便能吓住我孟惊鸿吗？」

阴无崖却是笑了笑，淡然道：「清平公主现居于清凉殿中。切记，今夜之后，便不要来了。」随后，他就转身回了殿内，并关上了殿门。

我在殿外愣了半晌，实是想不通他这一奇怪举动的居心何在。既然他已清楚我曾来此盗宝，又猜到我此次是受凌天之托来寻清平公主，为何他不但不叫人拿我，反过来却还要帮我？

尽管明知事情透着诡异，当时年少气盛的我却没有再多想，便急匆匆地奔着清凉殿的方向去了。

我本以为冷宫应是这后宫之中最荒凉凄惨的所在，没想到清凉殿中的情形竟是比冷宫尤甚了几分。冷宫中起码还有好几个粗使的下役，而这清凉殿中却是连一人宫人都没有！

日间天气虽不算太冷，可是入夜之后，北风乍起，将庭中的枯树吹得「哗哗」作响，同时也将窗棂吹得呼扇晃动起来，令那映在窗纸上的烛光显得越发微弱，似乎风再大些，便会将它彻底吹灭。

我在庭中站了许久，却不敢去碰一下那扇看起来并不极其结实的殿门。抚摸着怀中那人偶，我想干脆就将它留在门外算了，反正这殿内殿外再无旁人，也不虞有人会将它拿走。明日清平公主一出来，便会注意到它，而且也一定能够猜到这是凌天留下的。

正自犹豫不决之际，一个温润悦耳的声音忽然从殿内传出来：「外面风大，还是进来说话吧。」

我推门走了进去，见一位身材颀长，略显清瘦的白衣女子站在幽暗的厅中，看不清楚她的容颜，只有那双明亮的眼睛闪着柔和的光。

「在下孟惊鸿，见过清平公主。」我躬身施了一礼。

清平公主缓缓走到我的面前，上下打量了我几眼，方道：「你不是隐族人，却唤我作清平公主，究竟是谁派你来的？」

我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自怀中取出了那只人偶，送到了清平公主的面前。

清平公主的身子明显地一震，接过人偶细看了一番，又默默地用手将它微微摩挲了许久。

这时我才有机会真正看清了她的容貌，清美如玉，且隐隐然透着一股英气，而最让人一见难忘的，还是她那双灿若星辰的明眸。

当她终究抬起头来看我时，明亮的双眸中有一种奇特的光一闪而过，随后她似乎微微笑了一下，轻声道：「谢谢你，孟壮士。隐儿还在里面睡着，我不便多留你，慢走！」

我仍是躬身一礼，肃然道：「公主保重，在下告辞了！」

一路飞奔着走了了皇宫，我脑中闪过的皆是清平公主面上那种奇特的神情，以及她对我的那番奇怪的态度。她的心中是否还在记挂着凌天这个人？若是如此，为何见了那只她亲手为他缝制的人偶，她竟连问都没有问一声？凌天为了她，连性命都不要了，可是她连他去了哪里都不关心！

我将人偶交给了清平公主，随后便要转身走了。可是这一次，她却叫住了我，并请我坐了下来。

尽管我的心中始终意气难平，但答应了凌天的事情，我一定要完成。便，三年之后，我再度去了清凉殿。

「三年前见到那只人偶的那一刻，我便清楚小哥哥他已经不在了。」清平公主平静地看着我，手指却在不停地抚摸着手中的那只人偶，「只是当时我无法开口问，因为阴无崖就在外面。无论是我问了，还是你说了，他都不会再让你活着走了。」

我这才恍然，原来阴无崖让我见清平公主，就是为了让我向她证明凌天还活着。

「可是——，公主又是如何清楚凌大哥业已不在了？」

「那还是在重渊的时候，娘亲做了一只小人偶给我玩，那样子竟是像极了小哥哥。我甚是喜欢它，便走到哪里都抱着它。可是有一日我在溪边捉鱼，不知何时那只小人偶竟掉到了溪中，被溪水冲走了。我很伤心，小哥哥便安慰我说，人偶虽然不在了，但今后他会一贯陪着我，永远也不离开。」

清平公主淡淡地一笑，之后又微微叹息了一声，「那时我还只是个六岁的小丫头，哪里会明白这竟是他一生的承诺！依稀记得当时我还反问他道，要是哪一天他也不在了作何办？他笑着说，那他就留一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偶陪着我。」

听到这里，我只觉着脑中「嗡」地一声响，这一切——竟都是我的错！

当初注意到那些人偶时，我便想起自己在街边看过的一出人偶戏《战荆江》，讲的是镇北王凌天大败北戎国主宇文雄的故事。原来清平公主是根据那出戏中的人物亲手制作的这九只人偶。

若是凌天还活着，他一定不会把那只代表他自己的人偶送回给清平公主，可是我却想也未想，第一个便将它送了回去！

「其实从小哥哥不辞而别的那一日，我便清楚他出事了。可我的心中尚存有一丝希望，或许他只是蓦然遇到了何凶险，暂时远遁避祸去了。只因在我的心目中，这世间没有人是小哥哥的对手，他绝不会被人杀死的。」

但他是会被自己杀死的！我心里叹息了一声，却并没有说出口来。

其实从一开始，我的心中便一直在为凌天感到不平。他或许从未言明，但以清平公主这般冰雪聪明的女子，又岂会看不出来，他一贯都在深深地爱着她？可她却嫁给了另一人男人！

凌天为了她所嫁的那男人去流血打拼，争夺天下，最终却被那个由他亲手扶上帝位的男人给害死了！而清平公主竟是对这一切皆视而不见，或者是见了也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小哥哥走时，你是在他的身边吗？」清平公主终于轻声问了一句。

「是的，我陪着凌大哥在那座新建的镇北王府中喝了一夜的酒。」

清平公主听了又是微微一笑，「他总是能找到陪他喝酒的人。从前有我陪他喝，后来有那些将士们陪他喝，可是却从未有人见他喝醉过……」

听着清平公主平静而悠然地述说着往事，我心中所存的那稍许怨忿竟也逐渐消失不见了，只觉自己其实并不真正了解凌天和清平公主，更是对他们彼此之间那份非同寻常的感情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