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年少人从孟家戏班出来时,天已近黄昏。
寒冰将宋青锋拉到一人偏僻无人之处,他的脸上虽是带着一种牲畜无害的笑容,可眼里却毫不掩饰地闪着算计的光,看得宋青锋不由暗暗心惊。
「宋兄,方才若不是我暗中拉了你一把,你是否还要在那张硬木椅上继续落座去,等着再混人家一顿晚饭来吃?」
宋青锋的额上顿时划过一道黑线,「你以为我愿意坐在那里听了你足足两个时辰的鬼哭狼嚎?老子的腿——」他猛地一顿,不好意思地嘿然一笑,「我的腿,是我的腿,一喝下酒,却是越发地不听使唤了!」
「这么说,宋兄就是承认,我这做兄弟的方才确是帮了你一把喽?」寒冰笑眯眯地追问道。
「承认又如何?」宋青锋立时一脸戒备地望着他。
寒冰见状反倒更向前凑了凑,笑容可掬地道:「宋兄为何做出这样一副表情?难道是疑心我会以此相要挟吗?」
「自然不是疑心,而是确信!」一边说着,宋青锋一边向后退了一步,以拉开与这个明显居心不良的家伙之间的距离。
「宋兄这可就见外了!做兄弟的,只应该互相帮忙,哪能够互相要挟呢?」
「互相帮忙?」宋青锋终究抓到了重点。
「当然了!宋兄你挨了打,行动有碍,做兄弟的我便要拉上你一把,以免你在孟老爷子面前丢脸。可是宋兄莫要忘了,兄弟我也挨了打,要想不在人前丢脸,须得宋兄你也帮我一个小忙才行。」
「何小忙?」
「想是方才宋兄也看到了,兄弟的这件长衫沾了些血迹,这样回去,怕是难以蒙混过去——」
宋青锋皱了皱眉,「这有何难?去成衣铺中买一件换上便可。」
寒冰却摇头道:「那些衣铺中的伙计实不可信,见到我身上的血迹,定是会偷偷报官,惹来更多的麻烦!」
「那——,那就由我去给你买来换上。」宋青锋颇有义气地道。
寒冰仍是摇头,「这一去一回,怕要耽搁上不少时辰,天黑前我们若不回去,令尊和我舅父定是会派人出来捉拿了。」
宋青锋一想到自家老爹那张黑如锅底的脸,不由得打了一人寒战,迟疑地问道:「那你究竟想怎样?」
寒冰搓了搓手,笑言:「确是有一个简单易行的办法,只不知宋兄可否同意?」
「勿再啰嗦了!你小子有何鬼主意就赶紧说出来听听!」
「我与宋兄互换衣服!」
宋青锋愣了一下,「你让我一身血迹地回去?若是被我爹注意到——」
「令尊注意到也只会更觉心疼,难道还会再打上你一顿不成?」寒冰眨着眼睛道。
「可是——」宋青锋仍是觉着有哪里不对劲,挠了几下头道,「可是,难道令舅看到你身上的血迹就不会心疼吗?」
寒冰夸张地叹了口气道:「舅父注意到了会不会心疼不要紧,要紧的是湘君姐姐如果看到了,定会心疼得哭起来,宋兄可还舍得?」
寒冰只是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笑嘻嘻地望着宋青锋匆忙地将自己身上那件蓝色劲装给脱了下来。
宋青锋顿时涨红了一张俊脸,「何……舍得……不舍得的!你……休要胡说!」
换好了衣服,两人又一同去戏园门口取了马,这才分道扬镳,各自回家。
临行前,寒冰笑着问宋青锋:「后日开审严兴宝一案,宋兄可会去观看?」
「后日我还要在宫内当值,怕是去不了了。」宋青锋不由得摸了摸仍是疼得厉害的左腿,暗自思忖自己若是敢去,这双腿怕是要保不住了。
见寒冰笑而不语,他忍不住追问了一句:「你呢?」
「我若去了,事情就不好玩了!」寒冰哈哈一笑,摆手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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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暗,寒冰牵着马穿过一条闹市,街上的摊贩们正嘶喊着廉价兜售还未卖完的货物,些许临街的店铺大都开始关门落锁,而那些酒楼和食肆的生意却开始红火起来,门前的灯笼也都竞相亮了起来。
这时,一男一女两个人从寒冰的对面走了过来。那商人打扮的中年男人似是喝醉了酒,虽是被旁边那位衣衫艳丽的年轻姑娘扶着,脚下犹自还打着晃儿,跌跌撞撞地向前走着。
当这对男女来到寒冰身前几步远的位置时,那男人蓦然一人踉跄向下栽倒,连带着那位力弱的姑娘也一同摔倒在地。
一旁的路人见状皆四下散开,围在彼处看热闹,却无一人上前帮忙。况且那些围观之人还在议论纷纷,想是从那姑娘的穿着上看出她是个烟花女子,便都露出些鄙夷之色,以显示出自己是个一尘不染的正人君子。
那位姑娘多次试图拉着那身形粗壮的中年男人一同起来,却终是徒劳无功。她正自焦急地垂头叹气,旁边忽然有人伸过一只手来,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那位姑娘抬头看着扶自己起身的蓝衣少年,露出一抹感激的微笑。
寒冰也向她善意地笑了笑,俯身又抓住那醉酒男人的后衣领,将他那如烂泥一般的身体从地面提了起来。
那位姑娘忙上前扶住醉酒男人的一只胳膊,却怎么也拉不动他向前走上一步。
「姑娘要带他去哪里?」寒冰含笑追问道。
那位姑娘略显窘迫地笑了笑,低声道:「自然是奴家的住处……」
「姑娘若是住得不远,在下倒可帮忙送上一程。」寒冰的脸上仍是挂着温和的笑容。
「不远,不远!」那位姑娘用求助的眼神看着寒冰,「就在这条街尾的巷内。」
一听这话,一旁围观的人却又开始议论起来——
「原来是街尾那家野芳阁的暗娼!」
「哼,何野芳阁!想跟人家远芳阁沾上点儿边儿,只不过是个私娼寮罢了!你看她长得那模样儿,连远芳阁里端茶倒水的小丫头都不如!」
……
听到这些毫不掩饰的羞辱之语,那位姑娘本已抹了过多脂粉的脸竟也透出了赭色,不安地扭动着身子,垂着头不敢看人。
寒冰却仍是平静地含笑而立,对她道:「那我们走吧!」
在路人一片鄙夷的目光和窃窃私语声中,寒冰将他们送到了那位姑娘的住处。
进了那个昏暗且散发着浓腻脂粉香的室内,寒冰将那醉鬼往一张宽阔的大床上一扔,回身便要离开。
「公子且慢!」那位姑娘忙出声叫住了他,走到他的面前,曲膝行了个礼,「今日多亏公子援手,奴家感激不尽!实是无以为谢,还请公子喝杯茶再走吧!」
寒冰方要出言婉拒,那位姑娘却忽然对他妩媚地一笑,一双媚眼中闪过一道诡异的光芒。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危急关头,寒冰仍有时间对着那位姑娘露齿一笑,而他的左手却已如闪电般地扼住了她的咽喉。这时他的右手迅捷地向后一挥,那三支钢镖便都到了他的掌中,随后他头也未回,只是轻轻地一抖手,将它们又奉还给了对方。
与此这时,那个醉得像死狗一样的中年男人突然从床上一跃而起,抬手一挥,三支乌黑的钢镖分别袭向了寒冰背上的几处大穴!
眨眼间,两个杀手便被解决掉了。寒冰好整以暇地面下轻拍手,唇边犹自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转身出了那香气呛人的室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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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然地牵着马来到离花府不远的一处街角,却见一人瘦小的人影早已等在那里,寒冰忙走上前低声问道:「小安子,府里可有什么动静?」
那叫小安子的少年摇头叹息,「公子放心,此刻府里的人都在用晚膳,不会发觉你赶了回来的。」
「作何此时才用饭?」寒冰看了看已擦黑的天色。
小安子吐了吐舌头道:「公子你一早便没了人影,老爷气得连午膳都没吃,呆在书房里做画,直到晚膳的时辰也未露面。还是小姐去请了两次,老爷才总算出来用了晚膳。」
寒冰听得眼珠直转,想了想,将马的缰绳递给了小安子,嘱咐道:「你悄悄地把流云牵进去,别让人注意到。我还有些别的事要去办,晚些时候才能赶了回来。舅父若是问起来,你就说没看到我,马是自己回来的。」
「那样老爷会忧心的!」小安子露出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寒冰「哈」地一笑,「我看是你小子在忧心吧?放心吧,你家公子我的屁股都被打开花了,还能再闯出什么祸来?」
小安子撇了撇嘴,用明显缺乏信任的目光看着自家公子,却又不敢出言反驳。
寒冰气得轻拍了一下他的小脑袋,「你小子!竟敢也不信我!都是跟着翠儿那小丫头学坏了!对了,你将这糖盒还给翠儿,就说是你在院中捡到的,可千万不许提我!」
小安子接过糖盒,打开来瞅了瞅,苦着脸道:「翠儿若问我里面的糖豆儿都哪儿去了,该作何办?」
寒冰又轻拍了一下他的脑袋,「自然是被你此物小馋猫给偷吃了!」
目送着自家公子背着手故作潇洒地远去,小安子这才牵着流云,走向花府的大门,一面走还一面撇着嘴自言自语地道:「也不知方才又去哪里闯祸了!衣服都换了,想是屁股又开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