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玉将有些发烫的额头抵在冰冷的石壁之上,想尽快使自己仍略感昏沉的神志清醒过来,这时也可以让墙上的青石,将他额上的汗慢慢吸走……
一只温暖的大手忽然搭上他的前额,慧念大师的声音也随之在他的耳畔响起,「阿弥陀佛,施主此刻正发热,定是生病了。这室中有一床榻,让老衲扶你过去,躺下歇息不一会可好?」
萧玉感激地牵动了一下唇角,却是摇头回绝道:「我只是头有些晕,理应并无大碍。大师现在毒性未解,想来身体也会有诸多不适,您还是去床榻上歇息一下吧。」
慧念大师听他如此说,也未再多劝,想是已十分清楚这少年坚忍倔强的性子。但他也并未就此走了,而是将那只本来搭在萧玉额上的手,移到了他的左肘处,将挂在彼处的一块染了血的白色布条解了下来。
「施主肩上的伤口想是业已裂开了,让老衲帮你重新包扎一下吧。」
这一次,萧玉倒是没有再拒绝,只轻声说了一句:「有劳大师了。」
慧念大师将萧玉的身体扶正了些,先解下他身上那件银色外袍的系带,帮他脱下了外袍。
他想先查看一下伤口的情况,便扶着萧玉慢慢侧过身去,让他的后背转向自己。
「这——」
慧念大师吃惊地盯着萧玉身上那件白色长衫的背部,那上面几乎已被鲜血尽染。
「若不如此,实是无法抵得住那丹毒的迷魂之力。」萧玉声线低哑地说了一句。
慧念大师听了一怔,也将声线放低了道:「原来施主方才并未被无尽丹所制,却为何将藏涧谷之秘和盘托出?」
慧念大师自中衣上撕下一条,将萧玉肩上还在渗血的伤口仔细包扎了一番。
萧玉沉默了一瞬之后,方有些含糊地答:「我若不将此事和盘托出,雪宗主又如何向皇上交差?」
「施主失血过多,况且正在浑身发热,应是由此伤所引发,看情形,着实是极其凶险,须得尽快用些治外伤的药,方能控制住伤势。」
萧玉勉强打起精神,无力地应道,「不……不必了,我刚已服下了一颗……止血丹。」
「止血丹虽能暂时止血,却不能阻止伤口恶化,还是要上些消肿止痛的伤药才行。不如让老衲去向外面负责守卫的岫云派弟子讨些过来——」慧念大师边说边霍然起身了身。
萧玉猛地清醒了些,急忙出言阻止道:「大师,万万不可!——不能让雪宗主发觉我有任何异状,否则,方才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慧念大师不禁急道:「但若是如此下去,你的伤口势必愈加恶化,被雪宗主发现也只是迟早的事!」
「只要过了明日……便是被她发现也无妨了。」萧玉又是含糊地说了一句。
「恕老衲愚钝,实是听不恍然大悟,施主此言究竟是何意?」慧念大师的语气中不觉已带了一丝焦躁,显是对这个事事皆藏诸于心的少年有了些许的不满。
觉察到慧念大师话中明显的不悦,萧玉只能无奈地笑了笑:「请大师千万不要动气,都怪在下头脑不清楚,故而话也说得不清楚!其实我的意思是,雪宗主明日若不能发觉我的伤口有异,那以后便不会再有被她发现的机会了。」
「可是以你现在伤口的情形,又如何过得了明日?」
「大师难道忘了我是隐族人吗?隐族人的体质天生与常人有异,伤口的自愈能力也非常人可及。最多十二个时辰之内,我的伤口便会自行愈合。」
「若果真如此,明日子时丹毒还会又一次发作,你又将如何应对?」慧念大师追问道。
萧玉用手渐渐地抚摸着冰冷而粗糙的青石地面,似是自言自语般地轻声道:「无尽丹之毒确是太过霸道,到了明日子时,只靠撞裂伤口,怕是已不足以抗拒丹毒,看来我还得另想他法了……」
慧念大师忽然叹息了一声,「阿弥陀佛,施主心志之坚,实是老衲平生仅见,而施主心胸之广,更是令老衲大为汗颜!」
萧玉反倒让慧念大师的这番话给说愣了,「大师何出此言?」
慧念大师只是微微一笑,拿起放在一旁的那件银色外袍,将它披在了萧玉的肩上,这时温声道:「冬夜寒冷,即便是隐族之人,也都还是血肉之躯,也当知冷暖,也会有伤痛。」
萧玉微抿了一下唇角,轻声道:「多谢大师。」
「方才施主所服下的那颗止血丹——,是不是从雪宗主那里得来的?」
慧念大师这突然冒出的一句问话,竟是令一向狡黠多智的萧玉听了也是一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竟然犯下了一人异常简单,而又异常愚蠢的错误!可问题就在于,错误越是简单,便越是难以弥补,因为任何的解释,都会显得多余,而且矫情——
颇带些惩罚意味地,萧玉将自己的额头又一次抵在冰凉的石壁之上,心中也在暗恨不已,这见鬼的无尽丹!为何自己的头脑到现在还不能恢复到平日那般清楚灵活,而且自己的嘴也似失去了控制一般,在那里一人劲儿地胡言乱语……
见萧玉一脸懊恼地闭口不言,慧念大师却是丝毫不以为忤地微微一笑,仍是继续追追问道:「既然清楚那是一颗止血丹,那么你方才想必是故意选择了无尽丹。其实,从一开始给雪宗主出了那二选一的主意起,你自己就已打定了主意——不让我服下那颗无尽丹。老衲猜的可对?」
或许是冰凉的石壁真的生了效,萧玉感到自己的头脑似乎清楚了些许,不由长长舒了一口气,终究开口道:「那颗无尽丹本就应该是我的。而大师为了保全我,竟然不惜破戒,对雪宗主打了诳语,说我并不知藏涧谷之秘的全部。其实在济世寺中,家师是当着大师的面,向我讲述了在藏涧谷中所发生的一切。」
慧念大师不由惭然垂首,口中连连念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萧玉却是嘿然笑言:「在下尽管不肖,好歹也是萧天绝的徒弟,怎能让大师替我去承担所有的罪过?雪宗主一直在骂我是个奸狡小子,若我当着她的面揭发大师所言不实,她必是不会信我,反而会疑我又在耍何阴谋诡计。不得已之下,我只好真的对她耍了一人小小的阴谋诡计。不过话又说赶了回来,我所用的手段虽是有诈,可我所说出的藏涧谷之秘确是不假,怎么也算是对得起她那颗无尽丹了!」
「那你为何还要忧心被雪宗主发觉你的伤口有异,以至于会让你的努力全都白费了?老衲想请教施主的是,你这‘努力’一词,指的又是什么?」
萧玉将身体渐渐地地侧倚在石壁之上,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丝苦笑,「若是雪宗主方才也似大师你这般,对我追问个不休,以我此时这般混沌不清的状态,怕真是要做到言无不尽了!」
慧念大师却是丝毫不为所动,且还一字一句地沉声道:「可老衲以为,施主对我,一贯是言有不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