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上元之夜（一）

裕国南部福州。

上元之夜，明月初上柳梢头，家家户户的门前便都已挂起了花灯，街上也到处都是熙熙攘攘前来观灯的人群。

水泠洛尾随着前面那高大的蓝衣身影已走了近半个时辰，终究见他迈入了一家小酒馆。她方要跟着进去，却突然被人在肩上微微拍了一记，大惊之下，她猛地移步回身，这时右手已按上了悬在腰畔的长剑。

「洛儿姑娘，这街上都是人，可千万别把他们给吓着了。」一个清朗活泼的声音在她身后方响起。

水泠洛连忙又一次回身，终于看到一个漂亮的少年正笑嘻嘻地看着她。

「你……你是……小飞？！」她有些不太确定地追问道。

「洛儿姑娘真是好记性，仅凭声线就把我给认出来了！」柳逸飞仍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突然上前拉住了水泠洛的手，「走，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水泠洛不由得惊喜莫名，看了一眼方才那蓝衣人迈入去的小酒馆，只略微迟疑了一下，仍是忍不住跟着柳逸飞向街尾人群稀少的地方跑去了。

到了街尾，柳逸飞带她转入了一条空无一人的窄巷，最后在巷子尽头一扇紧闭的木门前停了下来。柳逸飞在门上轻拍了几下之后，有人将门从里面打开，让他们进去。

水泠洛并没有过多地留意那站在黑暗之中的开门女子，因为此刻她的心中正充溢着抑制不住的喜悦与澎湃，萧玉——那令她朝思暮想的人，应该就要出现在她的面前了！

她着急地向亮着灯的屋内奔去，却忽然被人拉住了手，转头一看，却是方才的那个开门女子，可再仔细一看，她不由得愣在了彼处，半晌方呐呐地叫了一声：「师父——」

水心英只是温和地笑着道：「进屋再说吧。」

水泠洛回头看了仍立在门外的小飞一眼，却见他笑嘻嘻地向自己扮了个鬼脸，随即又从外面探身将那扇木门关了起来。

水泠洛不知道他又跑去了哪里，更不清楚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他，虽然自己心中有无数的问题想要问他，但此刻又无法当着师父的面就这样追出去。无可奈何之下，她只能眼睁睁地望着那扇刚被关起来的木门干着急，却又不得不乖乖地随着师父进了那间陈旧且略显狭小的屋子。

屋中的陈设异常简单，只有一桌一椅一床，从桌上灰尘的厚度以及床上被褥所散发出的那股轻微的霉味来判断，此处应该是不经常有人住。

水泠洛微微点了点头，「用过了。我听说福州这个地方也出现了离别箭的踪迹，就一路赶了过来。方才此刻正大街上跟踪一个可疑的人，却蓦然遇到了小飞——」她眨了眨双眸，转而追问道，「师父，您怎么会和小飞在一起？」

水心英拉着洛儿坐在床边，看到徒儿在发现屋中空无一人后眼中所闪过的那丝黯然，她的心中不由得暗自叹息了一声，关切地追问道：「你怎么来了这里？这么晚了，可曾用过饭了？」

「宗主派我来调查福州分舵主被杀一案，这已是半年之内忠义盟第三个被杀的分舵主了，况且同样都是死在离别箭下。结果今晨我在自己所住的客栈内倒是发现了一个可疑之人，本想进一步探明此人的身份，小飞却突然出现了，并将我引到了这个地方。」

「师父您所发现的那可疑之人——是不是去年在林中偷袭陈应城的那北人？」水泠洛瞪大了双眸问道。

「尽管不太确定，但看身形极其相似，毕竟像他这种身材高大之人在南方并不多见。你这么问，莫非方才你跟踪的那人也是他？」

水泠洛连连点着头道：「就是他！我见他进了一间小酒馆，本想跟进去的，却被小飞给拦下了——」她突然「啪」地一拍两手，恍然大悟地道，「小飞一定是早就发现他了！是以才不让我跟进去——，师父！你们可是已有了什么计划？有什么是洛儿能做的？洛儿一定会助您一臂之力！」

水心英笑望着像是又恢复了活力的徒儿，摇头道：「此事皆是由小飞和小风二人主导，你我师徒只不过是临时的闯入者罢了，还是等在一旁看好戏吧！」

「原来小风也在这个地方！是啊，方才小飞带我过来，小风一定还留在那里监视那小酒馆才对！只是这两个小子也太没有义气了，这么好玩的事情，竟然不带上我！」

「他们的行事作风确是别出一格，可真是跟何人学何样儿！」水心英摇头叹了一句，心中闪过的却是那让自己苦等了十年的男人的影子。

没想到这句话听到水泠洛的耳中，却是勾起了对另一人人的一段甜蜜而断肠的回忆……

萧玉，那个在他的心中只有一个洛儿的人，那被小飞和小风称为公子的人，如今到底在哪里？既然小飞和小风他们两个都在此处出现，那萧玉会不会也就在附近？可是——，若他真的在这个地方，为何至今仍然没有来到自己的面前？

看到洛儿那一脸的失落怅然，水心英猛地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转移话题道：「小飞告诉我说，那北人名叫公玉飒容，是赤阳教教主独笑穹的弟子。几年前，他受独笑穹之命混入了大裕，组建了一人叫‘断剑阁’的杀手组织，而断剑阁的那些杀手其实就是为北戎收集情报的密谍。自那次公玉飒容被我重伤之后，他与断剑阁便就此销声匿迹，应是又潜回了北戎。若是我们今日见到的那人果真是公玉飒容，那么他此次出现在这里，必是负有北戎的秘密使命。」

水心英的办法果真奏效，眼见水泠洛逐渐被她的话所吸引，听得入了神，这时，外面却蓦然传来了敲门声——

水泠洛跑出去开门一看，竟是一人相貌冷峻的陌生少年。

那少年见了她，拱手施了一礼：「在下陆远风，见过洛儿姑娘!」

「小风？你是小风！」水泠洛欣喜地一笑，忙闪身让到一旁，「快进来吧！」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陆远风又恭恭敬敬地给水心英施了个礼，肃然道：「水女侠，我等业已查实，与公玉飒容在小酒馆中会面之人，就是忠义盟副盟主左语松的亲随——宫彦。」

「宫彦？！」水心英不由一惊，「莫非他也是个北人？」

「可能性极大。这个宫彦是几年前才加入的忠义盟，与断剑阁现身江湖的时间大致吻合。虽然忠义盟对每一位入盟之人的背景都要进行核查，但此人若是由独笑穹所派，事先想必已做足了准备，绝不会让人查出何问题。不仅如此，据我们所掌握的情报，此物宫彦理应是左语松与宫中互通消息的传信之人，恐怕就此宫中的一些重要消息也由他传给了独笑穹。」

水泠洛一听便急了，「师父，我们绝不能放过这两个北人！索性今夜就将他们给——」

「洛儿！」水心英适时打断了莽撞性急的徒儿，「此事关系重大，我们绝不可鲁莽行事，还是先听一听小风和小飞的想法。」

陆远风忙道：「其实早在两月之前我们便已发现了公玉飒容的行踪，我和小飞一直跟踪他，终究发现了他的同伙原来竟是宫彦。此事我们已经用飞鸽传信给先生，由于路途遥远，恐怕要数日之内方能得到回复。只不过请水女侠和洛儿姑娘放心，我和小飞会轮流监视公玉飒容的动向，这一次绝不会让他逃出大裕。」

水心英点头道：「你们尽管放手去做吧，只不过那个宫彦心机狡诈，你们一定要多加小心。」

「是，多谢水女侠提醒。」陆远风又一次躬身施了一礼，「此处甚是隐秘，今后您若是有何吩咐，便能够约在此处见面。」

水心英再次微微颔首。

一旁的水泠洛已看出陆远风有告辞之意，急忙开口追问道：「小风，那使离别箭的人——，是你们的人吗？」

陆远风摇头道：「不是。但他既然会使离别箭，便一定是隐族人。我和小飞本来是为了追查离别箭的事才去了庐州，没想到却在彼处遇到了公玉飒容。此后我们一路跟踪他，由庐州到了惠州，再到福州，看来他此行的目的似乎也是为了离别箭。便我们便决定就此盯牢了此人，不但能发现北人的阴谋，况且还能顺便追查离别箭。」

水泠洛紧咬着嘴唇沉默了半晌，终是忍不住轻声追问道：「小风，萧玉他——，还好吗？」

陆远风的双眸陡地一暗，涩着声线答道：「洛儿姑娘，这世上——，再也不会有萧玉此物人了！」

说完，他便一拱手，转身大步走了了。

水泠洛呆呆地站在彼处，直到被自己的师父轻轻地搂在怀中，她的眼泪才「扑簌簌」地掉落下来，晶莹的泪珠滴溅在坚硬的泥土地面，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