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一愣,随即道:
「小女子姓薄。」
「确实是魏地会稽郡人。」
「我们家是几年前举家搬到的咸阳。」
「家中尚算殷实,只是近日城中缺粮,家中也粮食紧缺,我这些时日实在人困体饿,这才冒险出城寻找吃的,让公子见笑了。」
「也多谢公子的救济之情。」
秦落衡微微额首。
尽管少女说的比较含蓄,但他是清楚城东情况的,也清楚这少女的实情跟自己猜的差不多。
他开口出声道:
「我姓秦。」
「你不用称我公子,我只是个普通的秦人。」
‘公子’‘王孙’一词,在战国之前是王公贵族的特定称谓,只不过在战国及秦时也已成为上等士人的美称了。
秦落衡虽然自信自己的学识,不弱于这些所谓的上等士人,但秦朝毕竟是个等级森严的社会,他也不愿为了些虚名去自讨麻烦。
闻言。
薄姝眼中闪过一抹疑惑。
秦?
大秦不是有令不准黔首姓秦吗?
尽管心中有些不解,但她也识趣的没问,只是微微颔首。
一时间。
四下突然安静了下来。
薄姝在一旁安静的喝着盐糖水,只是目光不时会转头看向秦落衡,像是有些好奇跟前少年的身份。
隔了许久。
秦落衡像是想起了何,好奇的问道:「我依稀记得救你的时候,你的位置是在骊山边缘,而据我所知,六地贵族入秦大部分都被安排在长阳街以东的坊区,不知那边的近况如何?」
他想打探一下消息。
以此来确定自己前面的猜测是不是真的。
始皇是不是真在借刀杀人!
听到秦落衡提到近日的关中大索,薄姝的眼中不由浮现了一抹恐惧和慌乱,她像是不太愿意去回想这段凄惨的过往。
秦落衡也意识到自己问错话了。
连忙解释道:
「我没有想刺激你的意思。」
「我只是依稀记得城东那边有不少原六地的贵族,以他们的家境,应该不至于落到遍地缟素的地步,但我今日进城,却是看到城东宛若人间炼狱,死伤无数。」
「若是淑女不愿,不说即可。」
「我绝不勉强。」
薄姝道:
「我清楚公子是无心的。」
「城中......城中前些时日确实很惨,说是人间炼狱也不为过,为了几口食粮,互相之间争执不断,甚至大打出手,即便这样,城中那段时间也饿死了不少人。」
「甚至......」
「还饿死了几个王!」
「细说。」秦落衡眼睛一亮。
薄姝一怔。
但还是继续道:「我清楚的不是很清楚,我依稀记得家中有人说过,仿佛齐王建的被饿死的,燕王喜倒不是很清楚。」
「当时城东极度缺粮,米石千六百。」
「齐王建原本就年岁已高,又不喜粗粮,整日大发雷霆,终被其弟田假和其子田升、田桓所恶,最后几人合谋断了其饮食,数日后,齐王建就被饿死在了宅中!」
「燕王喜更惨。」
「他的公子全然不管他,只管让隶臣照看,结果那些隶臣竟是恶奴,欺主,燕王最后被恶奴断了饮食,惨死在了宅中,但有人说燕王是饿死的,也有人说燕王是被气死的。」
「具体如何,我却是不知。」
「其他好几个王,虽然没死,但也没落何好,基本都被各自公子给拾掇了一顿,他们哪里受过这种苦?我外出的时候,正听到他们要去咸阳令那边请求处死这些逆子。」
「贵族世家,说是士侯公卿,学的是诗书礼义,做的却是禽兽不如的事,若是能够,我反倒更愿意出生在寻常百姓家,也就不会见到这么多礼乐崩坏之事了。」
见薄姝满眼哀愁,秦落衡摇头道:
「都道哺鸟反慈恩,现实却是贫家无孝子,王侯家亦如此。」
「你现在身子还很虚弱,先把这些盐糖水喝掉,回屋休息吧,等你身子有所好转,我再送你回家。」
「至于出生。」
「没必要太计较。」
「世间本就没有十全十美的人生,这次的关中惨状,朝堂想必业已知晓,今后理应不会再发生了。」
「甚至......」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过不了几天,朝堂就会出面补偿。」
薄姝点头。
在将盐糖水喝完后,回到了房间。
独自呆在书房。
秦落衡手指不断敲击着案几。
他已经确定,这次关中惨案,就是始皇刻意而为。
始皇在借机枝剪六国贵族的影响力。
「帝心难测。」
「这次关中尽管惨象寰生,但死伤最重的其实是各大贵族豪强,等这段时间关中的死伤案件处理完,这些贵族还要脱一层皮,但始皇不会就此罢休的。」
「始皇要的是一人稳固的帝国!」
「尚存的六国君王,及各地残存的贵族,还会是始皇打击的主要对象,始皇会一直出手,直至六国余孽对大秦构不成任何威胁。」
「但想做到,谈何容易啊?」
「六国贵族并不乏聪明人,在经历了这次浩劫之后,他们一定也猜到了始皇的心思,下次就不会束手就擒了。」
「让造反他们现在还不敢。」
「但他们能跑!」
「天下很大,山丘湖泊众多,一旦逃出了朝廷的视野,朝廷再想把这些人抓赶了回来,可就难于登天了。」
秦落衡摇摇头。
他并没有继续往下想,有些事想多了,并无益处。
况且他知道始皇接下来要做何。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历史上记作:
‘谪徙民五十万戍之!’
即向岭南移民五十万。
只是现在百越还没有完全打下来,迁移一事还尚早,而且历史上这次迁移就不算成功,六国贵族很多就是在这次跑路了。
等他们再露面,已是秦末。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夜已深。
秦落衡在看了几遍《道德经》后,也是回到自己的室内,将盏中烛火熄灭,进入到了梦乡。
梦中。
他为秦吏。
任职在狱衙里,头顶‘明镜高悬’的匾额,堂下摆着龙虎狗三把铡刀,而他则身穿黑袍,头戴獬豸,正襟危坐。
好不威风!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就在四周衙役高喊‘威武’之时,他却是眼皮一沉,整个人出现在一处高墙深宫之中,四周隐隐还传来了兵马走动之声。
他认出了这里。
他努力的睁大眼,想看清一些细节。
但看不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