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八章 风平浪静得予忍，血肉交融施为术

花孔雀他爹初见个两人陪着个番僧，现又见面上神色不好意思，心中随即明白了几分，直直朝着那高瘦比丘僧便叫了起来：「嘿，大和尚，我和你打个商量——我爷俩好几年没见了，得在这个地方盘恒几天，聚聚。你看啊，客栈不怎么大，我的人也多，全住下怕是不成的…要不这样，你花了多少爷都还你，再加上好几个洋财物给你吃肉喝酒，你就换间客栈可好？」

他口中说是商量，但手下已经开始摘帽子取斗笠，将那些盐挑子齐齐码在了角落里，余下的也是大刀阔马的坐在台面上，自顾自翻茶壶倒水，掏烟袋…显然当做了理所当然，根本没把此事放在心头。

那比丘僧在吐蕃受人尊敬崇拜，地位远超常人，这高瘦比丘僧更是一等一的上师，接受参拜香火，恒若无睹，可没不由得想到在这小地方竟然连连吃瘪，心中忍不住气闷起来，也不答话，只是口中冷冷的哼了一声，脸色极为难看。

他那手下的比丘僧人适才听得动静已经涌到了内院大门处，刚才心中那结才稍缓，现在又见异端横生，心中早已按耐不住，现见上师脸色不悦，随即各自抽出了些奇奇怪怪的兵器在手，猛然冲到了堂中正厅——

口中怒骂道：「突那贼子，你好生大胆！要我们搬走便要搬走，恐怕没那么容易！」隔着些桌椅板凳远远的将三人围在了中间，面上的杀戾之气暴起，只想近前…

这些盐枭平日都是过着刀口舔血的买卖，凶悍异常，往往是亡命之徒成群结队所成，遇到大队官兵是一哄而散，逢上小队官兵，一言不合抽出兵刃便与厮杀，这等阵势也算见得多了。无须任何人吩咐，刷一声已抽出了朴刀匕首涌将过来，插身挡在比丘僧面前，嘿嘿冷笑。

花孔雀他爹亦渐渐地从背后朝前一抽，将个长长之物抽了出来，除去包裹白布反手搭在肩上，口中啧啧有声：「敬酒不吃吃罚酒，这可怪不得我了。哼哼，大和尚，你们谁上来试试？」

猛然将那物平端于手，朝前一指——赫然是把油亮亮、新崭崭的土制火铳！

这土制火铳威力不大，也只不过是声势赫可已，往往只能射出一颗铅丸便即废了，并不算是极凶极厉的玩意儿，可这东西毕竟属于违禁之物，花孔雀他爹竟然敢带着上路…足见其势之大，其胆之凶，远超了一般盐枭。

高瘦比丘僧虽然不惧可瞳孔却猛然收缩，只因他心中清楚，只要这枪一开，声震轰鸣，不管是那五轮宗有援手赶来，或者是惊动本地军阀，自己在此处就呆不下去了，因为他还有个要紧之事要办……先发制人亦或忍气吞声？

高瘦比丘僧迟疑起来。

火铳抽出，莫说那比丘僧为之惶恐，就连杜果子与花孔雀都脸色骤变！杜果子连忙拉住他爹的手，笑劝周遭道：「哎呀！爹，你莫要这么大的火气！出门在外只是求财，谁又是求气的？诸位兄弟辛苦一天了，快坐快坐，我们好生商量一下…」那些盐枭嘿嘿几声，竟是丝毫不给面子。

花孔雀想了想道：「爹，这事儿您可别说女儿不向着你，本身也是你的不对！人家佛爷是给足了响当当的现大洋，你要把人家赶出去，那可大大不妥…」「大洋老子没有么？」他爹打断她，把腰裹子取下朝台面上一扔：「喏！他给多少爹给多少，分毫不少你！」

「爹啊！」花孔雀心中着急，骤然发起泼来：「这是我的客栈，你这当爹的怎么偏生要在我这里闹事，难道真是不把我当你女儿？」她抓住那火铳朝着台面上猛然一拍：「这样，你们今日就外面去住上一宿，等佛爷走了，我给你们杀羊摆酒，好好闹几天，好好陪陪你成不？」

「不成！」他爹的声线也骤然拔高：「今日我就要和你们好好喝喝，好好闹闹！那里等得了明天？」他摆了摆手：「不成不成，非得今日不可！」

父女怒目而视，顿时僵了起来！

比丘僧插嘴在旁叫嚣：「你说不成可就不成？不知死活！」

盐枭顿时回骂：「他妈的，你是什么玩意儿，我们带头大哥自己家说话，要你个卵子长毛出来甩裤裆？——他奶奶的，这可不是看不起我们么？」

比丘僧立刻伸手一指：「谁人在说？给我站出来！」

几个盐枭猛然朝前挤去，口中回：「你爹爹我说的，你要怎么样？」

这么一闹众人都吵将起来，一干盐枭纷纷叫嚷替花孔雀他爹说话，比丘僧嘴里也说着些半通不通的话语，顿时人声鼎沸乱作一团，眼看各自手上的兵刃摇晃，手指越戳越近，空气中渐渐弥漫起一股浓浓的火药味儿来…杜果子连忙站在中间劝慰，可毫无用处！

「啪！」蓦然凭空惊雷一声！

花孔雀他爹猛然在桌上一拍，口中喝道：「都他妈给我住手！」众人骤然一惊，全数朝他望了过去，却看他想了想，朝着那高瘦比丘僧忽道：「大和尚！」

「恩？」高瘦比丘僧站在楼上不动声色道：「何事？」

「没什么事，只是想问问你怎么办？」他抬眼道：「我们既然都不愿意走，那不若做点爷们做的事！这样，我们出去找个地方干一架，谁赢了谁留下，不污了闺女的堂子，也不像群小媳妇吵架，如何啊？」

那些盐枭均是石井之徒，不由得都哈哈大笑起来，呼道：

「对对！老爷们用拳头来说话，多好！」

「不敢去就是婊子养的…」

「大和尚那是我们大哥对手？」

「敢不敢去？吭声气…」

叫喊声一浪比一浪更高，呼喊嬉笑、骂骂咧咧、胡言乱语…气焰顿时涨高了不少！

高瘦比丘僧在吐蕃也受人推尊无数，那能像这般粗人似的去厮打，看眼这帮盐枭叫嚷嚣张，嘴里市井俚语不断，也不愿多加纠缠，哈哈笑了两声道：

「打架之事其实也不必了！你我萍水相逢，又无仇怨，何必结下这世间一桩大无趣味的恩怨？依我之意不若如此：我等修行之人不过十余，本住不了这偌大的客栈，包下此处也只不过是为了清净而已，你们既然要留下，那留下便是，只要分开便各不相干了！」

他微微施礼：「看你等也是好汉相聚，亲人重逢，我出家之人岂能不行个方便？这样罢，二楼我便让与你们相住，前厅酒肆你们自己相聚饮酒，我们取后院住了便了。」

客栈前面是酒肆，楼上安排房间无数，酒肆之外便是后院，一面是马厩、厨房、柴间，一边是个独自小院，另外一面则是后院石墙后门——他以退为进，倒是把那后门给牢牢占据了，方便看管这些孩童之外，也更加便于进出。

「哦？」花孔雀他爹哈哈笑言：「你这和尚倒是会说话，真不愧是出家修行之人——喏！大和尚，我刚才失礼了，你切莫见怪啊！」说完便作揖施礼，倒是尊了江湖中那道理：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人毁我一粟，我夺人三斗！

他俩这一番对答和睦，那手下人也就都各自收了兵刃，花孔雀杜果子喜上眉梢，连忙招呼伙计前来把那后院收拾停当，将比丘僧的物件搬了进去；又吩咐烹鸡杀羊，请众人入席饮酒。

那高瘦比丘僧婉言谢绝，口中便称自己不食三净肉之外的肉食，即：眼不见杀是为眼净，耳不闻杀是为耳净，不为己所杀是为心净——此般为了款待自己而杀生，已属三净之外，是以不食。

他只是吩咐取些热汤热水来便是，带着比丘僧众人回到小院，自取了行囊中的青稞、炒面，加上些风干肉食充饥，之后便带着一干比丘僧盘膝诵经，直至午夜。

那高瘦比丘僧命人从包袱中取出个镶满金银宝石的嘎巴拉，那嘎巴拉白中微黄，有种骨玉之间的光滑润泽，微微有些油亮，中间眉骨所在轻凸一块，看上去竟然是头颅骨所制；之后取出一张皮卷渐渐地展开铺在台面上，随着那皮卷的慢慢成形，手足赫然出现，完完整整的小孩形态，眼孔嘴洞全然不缺，也是从整个孩童身上扒下来之物；接着是个木盒，从里面小心翼翼的取出块黑饼。

那盐枭却是不管那许多，既然解决了此间问题，又看见好酒好肉送上了桌，自然是大吃大喝起来，席间划拳饮酒、高笑畅快非常，闹到夜深才东倒西歪的爬上楼去睡了。

待到客栈整个儿归于寂静，在后院屋内诵经的比丘僧们忽然停了。

高瘦比丘僧将一枚轮转铃铛摆在那周遭，随后便开始了轻轻的诵唱——他口中的腔调极为诡异，忽高忽低，在屋中整个儿飘荡回旋，竟似天外传来一般幽怨。

那些比丘僧伏在地面头也不抬，神情脸色肃穆，非比寻常。

唱诵一阵，那高瘦比丘僧蓦然将碗两手捧起，口中道：「血。」随即就有人从外面拖了个五轮宗弟子进来，手起刀落，咔嚓拉出道血口——

顿时，鲜血淅淅沥沥的就从孩童身上滴到了碗里。

接着，他又道：「肉。」

同样在那孩子身上一拉，胸口顿时削下一大块，同样跌进了碗里。

高瘦比丘僧便不再说话，只是把那碗放在人皮上口中念念有词……

碗中的血肉竟然慢慢的，慢慢的，旋转了起来！

PS：嘎巴拉是人骨制品的统称，但此处指的人头颅所制成的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