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野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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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五郎擦了擦头上的汗水，将手里一个新编的柳条筐递给连蔓儿。连蔓儿接过来一看，里面是半筐的苦姑娘儿。

「你去摘苦姑娘儿去了？」连蔓儿问，「作何不告诉我，我也一起去。」

「下次吧，离的有点远。」连五郎笑了笑言。

「是那边山里，那是挺远的。」连枝儿道，「你们又从南山上过去的？」

连五郎和小七就都笑。

「你们胆子可真够大的。」连枝儿道。

「南山？」是哪里，有何可怕的东西吗？

「大白天的，有什么可怕的。就是有鬼，也是夜晚才出来那。」连五郎不在意地道。

连蔓儿想起来她在没完全清醒的时候，听见何氏说要把她扔南山埋了，看来南山是坟场。

「没多摘，就挑最大最红的摘的。」连五郎对连蔓儿道。

她就提了一次苦姑娘儿，连五郎就上了心。半篮子苦姑娘儿，一人个仿佛是红色的小灯笼，很是好看。连蔓儿拾起一人苦姑娘儿，将外面仿佛是红色的薄皮撕开，里面的苦姑娘儿果子已经有些发红，透明的能看清里面的一粒粒的种子。

连蔓儿其实并不是想吃此物，而是不由得想到在她前世，秋天的时候，苦姑娘儿也和其他水果一样上市，况且还很受欢迎，不清楚这个地方卖不卖的出去。

连蔓儿放了一人在嘴里，有一点点苦，一点点甜，还有一点点酸。

「你们也吃。」连蔓儿将手伸进篮子里，「咦，这是何？」

在篮子底部，被苦姑娘儿盖的严严实实的，是一层大大小小的满是花纹的蛋。

连五郎和小七就都仿佛献宝般，嘻嘻笑了起来。

「你们掏到鸟蛋了？还有野鸡蛋！」连枝儿探过头来，喜道。

「鸟蛋是哥上树掏的，野鸡蛋是我从草窠子里捡的。」小七自豪地道。

「姐，咱把蛋烤熟了给蔓儿吃。」连五郎道。

连枝儿就用石块在地面做了个简单的灶，连五郎和小七分头去捡了一堆树枝来，连五郎从怀里掏出火镰和火石，将树枝点燃，再将好几个鸟蛋和野鸡蛋埋了进去。

「五郎，你还带着火镰和火石？」连枝儿望着连五郎。

连五郎笑了笑，没说何。

今天早晨张氏向周氏讨鸡蛋给连蔓儿吃，周氏没有答应，还数落了张氏一顿。小七听到了，就告诉了他。他那时就打算趁出来挖野菜的机会，找些鸟蛋给连蔓儿吃。

南山上树木很多，因为是坟场，也少有人去。连五郎仗着胆子大，就带着小七去了。真的掏到了一窝鸟蛋，更幸运的是，还找到几个野鸡蛋。连五郎又想起来连蔓儿想要苦姑娘儿，干脆又往远走了些许，摘了半筐的苦姑娘儿回来给妹妹。

「二姐，给你黑天天，黑天天更甜。」小七凑到连蔓儿身旁，从背后拿出一张大树叶子，打开树叶，里面是一堆紫黑色的一串串的小果子，每个都有小手指甲那么大。

黑天天，学名叫做龙葵的，也有叫黑姑娘儿的，没成熟的时候是青色，成熟后，就变成紫黑色的，很甜很好吃。只不过却性寒，有小毒，不能多吃。

小七挑了一串最大个的放在连蔓儿的手里。

「二姐，你吃。」小七忽闪着大眼睛看着连蔓儿。

「这个东西不能多吃，生的更不能吃。」

「想多吃也没有那。」连五郎就笑。在他们这的野地里，黑天天是很稀少的，想吃黑天天的孩子却不少。这些是他和小七好不容易找到的。

「二姐，你放心，我都捡这样熟透了的摘，那些青的没熟，是涩的，不好吃，我才不会吃那。」小七道。

连蔓儿微微颔首，又嘱咐了一句：「生的有毒，记住了千万别吃。」

小七点头，「我记住了，二姐。」

连蔓儿见小七只望着她吃，自己却不吃，连枝儿和连五郎也不吃，猜到黑天天在他们眼里是难得的美味，就抓起两串，递给小七，又抓了两串给连枝儿和连五郎。

「一起吃啊。」连蔓儿道。

树枝被烧的噼噼啪啪响，黑天天很少，好几个孩子都吃的很慢，一面吃，一边说笑。连蔓儿的双眸里也融入了笑意。

等树枝烧完，灰烬也慢慢冷却下来，连五郎就用树枝将好几个野鸡蛋和鸟蛋从灰里扒拉出来。

「熟了。」连五郎磕开一个野鸡蛋道。

蛋还很热，连五郎一边吸气，一面换着手，先将一人野鸡蛋的蛋壳剥了，连枝儿也剥了两个鸟蛋，都递给连蔓儿。

连蔓儿接了过来，剥了壳的蛋还有一点热，那热度一点点的从手心，渗透进她的身体里。

「大家一起吃。」连蔓儿道。

「蔓儿你先吃。」

连蔓儿想了想，比起黑天天，这野鸡蛋和鸟蛋应该是更珍贵的。这几个孩子是在将她当病号看待。

「一起吃，你们不吃，我也不吃。」连蔓儿道。

五郎好几个又都嘻嘻的笑了。

「我就说了，二姐还是那个二姐，才不会变……」小七咧着嘴嘴笑言。

「我……我变了吗？」连蔓儿。

「不是的……，」连五郎挠了挠脑袋，吞吞吐吐地道，「蔓儿，那……我不想借大伯的光，不想去念书。」

连五郎作何突然说这个，连蔓儿听的有些摸不着头脑。

「二姐，我也不想念书，不想做少爷。」小七也收了笑容道。

「蔓儿，我是大脚，以后，嫁……嫁个庄稼人就够了。」连枝儿红着脸小声道。

「你们在说何……」

「我不清楚那是要卖你……」连枝儿、连五郎和小七道，又将手里剥好的蛋都递到连蔓儿面前。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连蔓儿有些吃惊，琢磨了一会，才恍然大悟。或许连枝儿他们和她一样，也听到了那天晚上张氏和连守信的对话，又或许这些天，他们从连家其他人的嘴里清楚了事情的真相。

他们这样，是在以他们的方式对连蔓儿表示歉疚。

连蔓儿吸了一口气，她的事跟这好几个孩子没有关系，始作俑者是连家大房的几个人。她心里责怪张氏和连守信糊涂、软弱，却无论如何不会怪到连枝儿、五郎和小七身上。

「我清楚的，我没有怪你们。」连蔓儿想了想，开口道。这好几个孩子和她一样，都还不能决定自己个儿的命运。

「爹和娘，也不是故意的，他们很后悔。」连枝儿毕竟大了几岁，女孩子家心思更细腻些，又替张氏和连守信说话。

这次，连蔓儿没有点头，只是将手里的鸡蛋和鸟蛋分到连枝儿、五郎和小七手里。

好几个孩子默默地吃着。

「要是爹和娘不点头，别说大伯和大伯娘，就是爷和奶也不能卖我。」连蔓儿道。

好几个孩子都不说话，这个道理他们也是懂的。

「我也清楚爹和娘不是故意的，」连蔓儿这句话说的有些言不由衷，然而她清楚眼前的三个孩子对张氏和连守信的感情，因此只好这么说，「可是，爹和娘，尤其是娘，性子太软了，才会被骗、被欺负。」

连枝儿、连五郎和小七都点头，他们尽管年纪小，却不笨，家里的事都看在眼里的。

「咱们都大了，」连蔓儿见她的话在几个孩子中产生了共鸣，就趁热打铁道，「以后要帮着爹和娘，不让他们再被骗、被欺负。然后，也要让任何人不敢再卖我们。」

「蔓儿说的对。」连五郎道。

「二姐，我都听你的。」小七道。

连枝儿和连五郎都点头。

「蔓儿，这两天，你像换了个人，不，也没全然换，就是变了些许……挺好的。」连五郎找不到合适的话表达，只不过他的话，连蔓儿还是听懂了。

连蔓儿的反抗，在几个孩子面前打开了一扇崭新的门，让他们第一次发现他们原来不一定要那样，他们可以这么做，事情原来能够是这样的。

连蔓儿望着连枝儿、连五郎和小七。她想要改造张氏和连守信这两只大包子，却忘了这几只小包子。在张氏和连守信的影响下，小包子很有发展成大包子的可能。不过，现在她来了，而且看来这几只小包子受的毒害还不算太深。

她要先将几只小包子团结起来，将他们带出苦海，一起来改造大包子。连蔓儿握拳。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吃完了烤蛋，几个孩子收拾了一下，就打算回家。连蔓儿看见连枝儿的那只野鸡蛋没有吃，而是小心地放进怀里。

「拿回去给娘吃。」连枝儿道，「爹和大伯出去，还能吃上一点好的，娘在家里啥也吃不上。」

五郎和小七都挠了挠脑袋，他们没有连枝儿想的周到。

「大姐你不早说，那两个鸟蛋也该给娘留着。」五郎和小七道。

「此物就够了，多了娘不会要，还是给你们吃。」连枝儿摸了摸小七的头，笑道。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同样是十四岁，连枝儿虽然瘦弱，可是业已浑身开始散发着母性光辉了，很有个长姐的样子，连秀儿和连枝儿简直没法比。连蔓儿想着，张氏的几个孩子教育的还真不错。

天色还早，他们也不着急，慢悠悠地在田间路上走着，小七更是一面走，一面在路边的草丛里捉蚂蚱。

迎面走过来几个女孩子，都和连枝儿差不多打的年纪，其中一个扎着红色裙子的，走的摇摇摆摆，最为显眼。

「呦，连枝儿，你们真早，都挖菜赶了回来了。」好几个女孩子跟连枝儿打招呼，双眸却直往连蔓儿身上看，尤其是那个红色裙子的，错身而过的时候，还用力地盯了连蔓儿几眼。

「英子，你不是说连蔓儿死了？我看人家可活的好好的。」几个女孩子窃窃私语地走远了。

连蔓儿扭头看了一眼，那红裙子的女孩走动间，衣袖微微敲起，露出手腕上一只金黄的镯子来。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金镯子哎，同样是挖野菜的，竟然也有有钱人。

「那穿红衣服的是谁啊，还戴着金镯子？」连蔓儿问连枝儿。

「是刘四婶家的英子姐，前几天常到家里找花儿姐姐，这两天不来了。」连枝儿道。

莫非是连花儿的闺蜜，那是不是也见证了连花儿弄碎玉佩的事，连蔓儿八卦起来。

连枝儿给了连蔓儿肯定的答复。

「姐，那天你在场吗？」

连枝儿摇头，连花儿在家里，除了亲妹妹连朵儿，就只和连秀儿好，对她们好几个都不爱搭理。那天的事，她也是后来才清楚的。

还没走进村口，就有一辆马车从村里奔了出来。

连蔓儿忙和好几个孩子往路边走了走。那马车走到连蔓儿跟前，却停了下来。

「蔓儿，有礼了些了？」一个少年掀开车帘，对连蔓儿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