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说服

好几个孩子又吃的饱饱的，又是空车，因此不多时就回到了三十里营子。已经将近傍晚，有些人家的烟囱里已经开始升起了炊烟。

五郎和连枝儿将车推进了家门，迎面正遇上连四郎和连六郎。

「你们干啥去了，还推了板车？」连四郎就拦在板车前，瞪着五郎追问道。

「我们去地里了。」连五郎答，「到家了，姐，你带蔓儿和小七先回屋去。」

连蔓儿和小七下了车，和连蔓儿一起提了篮子往西厢房走。连四郎却让开板车，过来拦住了连蔓儿。他歪着头看连蔓儿提着的篮子，见里面都是草，就想伸手进篮子里摸。

连蔓儿忙扭身躲开连四郎的手。

「四郎，你干啥？」连枝儿上前隔开四郎和连蔓儿。

连四郎和连枝儿同岁，只比连枝儿小了两个月，身量却比连枝儿高壮了不少。

「你们今天是不是掏鸟蛋去了？」连四郎就问，也不管连枝儿叫姐。

连蔓儿她们在地头烤鸟蛋吃的时候，也有挖野菜的孩子从极远处路过，不知作何就传到连四郎的耳朵里了。

「在哪掏的，还有没有，你们可别吃独食。」连四郎就要推开连枝儿，来夺连蔓儿的篮子。

「你也捉鱼掏鸟蛋来，咋不给我吃？」小七仰头道。

这时候五郎业已放好了板车，也走了过来。

「四哥，就是有鸟蛋，也早没了。」连五郎又站在连枝儿前面，对连四郎道，「姨奶家的瓜丢了两个，正在找是谁偷的咧。」

连四郎就变了脸色。

「你小子敢胡说八道，我就揍你。」连四郎举起拳头做威胁状。

「你不招惹我，我也不去招惹你。」连五郎眼也不眨地道。

连四郎讨了个没趣，见五郎、连枝儿、连蔓儿和小七紧紧靠在一起，根本不怕他的样子，只得悻悻地带着连六郎走开了。

别看连五郎老老实实，斯斯文文的，还挺有男子汉的样子的，连蔓儿心中想道。

好几个孩子鱼贯进了西厢房，五郎和小七在后面还把门关上了。

「赶了回来了，作何去了这半天。」张氏此刻正给小七的一件褂子打补丁，看见好几个孩子回来了，就停下了针线。「蔓儿累了没，快上炕歇着，……干啥关门？」

「娘，我们去镇上了。」连蔓儿道。

「不是去田里了？咋跑那么远？」

「娘，此物给你。」连蔓儿从篮子里，先将那四个肉包子掏出来，递给张氏。

「这是……」

「陈记的肉包子，肉丸馅的。」小七趴到张氏跟前咧嘴笑言。

陈记的肉丸馅的白面包子？那可是要两文钱一人的，这好几个孩子手里一文钱都没有，作何弄来的包子，还是四个？

「你们老实给我说，这包子咋来的……」张氏就有些紧张了，她宁愿自己的孩子穷苦些许，也决不能走上邪道。

「是我们买的。」连枝儿道，「用我们自己赚的钱买的。」

「你们，你们哪赚来的钱。跟娘说实话，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娘去处理。」张氏拿着包子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连蔓儿就将如何卖苦姑娘儿赚钱的事情跟张氏大略地说了。

「苦姑娘儿也能卖钱？」张氏有些不敢相信。

「娘要不信，改天去镇上，你问幼恒哥，要不然问济生堂的王掌柜也行。」连蔓儿道。

张氏听连蔓儿这么说，不得不信。

「蔓儿，你们赚了多少财物？」张氏就问。

「娘，这你就别管了。」连蔓儿道，她可以把事情告诉张氏，却没打算把赚了多少财物也告诉张氏。那财物是她的，她不会交给周氏，也不会交给张氏。「娘，这件事要保密，我们只告诉你，你可谁都不能告诉。这是幼恒哥说的，他怕别人知道了，也想收苦姑娘儿。」

「是啊，娘你一定要保密，爷和奶也不能告诉，不然，我们也赚不到下次的财物了。」连枝儿也央求张氏，她比较老实，把实话说了。

「……不该收王小太医的财物，」张氏道，「这包子买了也就买了，你们自己吃吧。」

几个孩子顶着大太阳去山里摘苦姑娘儿，又大老远地送到镇上去，好不容易赚了些钱，买好几个包子打牙祭，她这做娘的也说不出何来。

「娘，我们都吃过了，这是给你的。」连枝儿道。

听说这包子是给她的，张氏就迟疑了。

「这包子娘不能吃，你爷和奶还没吃上的……」

连蔓儿叹气，果真是担心何来何。

「娘，我们在镇上看见大伯和二伯了。」连蔓儿转换了话题道。

「对，大伯和二伯从镇上最大的那酒楼里出来，喝的脸都红了，又去什么庙……街。」小七道，「哥说那个很花财物的。」

「庙后街？」张氏吃了一惊。

「对，是庙后街。」小七点头。

张氏脸色顿时就变了，「那你们注意到你爹没有，对了，你们是啥时候看见你大伯和二伯去那个何……街的？」

「就是大约一个时辰之前，」连蔓儿道，「爹没和他们在一起，不知道去哪了。」

张氏松了一口气。

「你爹早赶了回来了，跟你爷下地了。」

「娘，是把这包子给爷和奶，卖苦姑娘儿的事就瞒不住了，会耽误幼恒哥的事。」连蔓儿徐徐地道，「娘，这是我们几个赚的辛苦财物……」

张氏心里就翻了个个。若是她和连守信赚了银子，那自然是要交给周氏。然而好几个孩子，年纪这么小，她们本来就没有赚钱养家的义务。如果把这包子送到上房去，免不了就要说赚了钱的事，那周氏肯定要把财物要过去，一文都不会给孩子们留。

上房里，还有何氏那边时不时地吃独食，连守仁和连守信出门去更是大鱼大肉，她不是不清楚的，然而她从不计较。可是，她连一人鸡蛋也给孩子们要不来，还要将孩子们辛苦赚的钱搜刮出来吗？

「这事我不会跟你奶说，谁我也不说。」张氏道，「娘没财物给你们，你们自己赚的财物，就自己收起来吧，别让人看见，想吃何就买点吃。只不过这包子……，还是你们吃吧。」她做儿媳妇的，不能吃在公公和婆婆头里。就算别的妯娌那么做，她也不能。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娘，你就吃吧，你不为自己想，也得想想……」连枝儿看向张氏的肚子。

连蔓儿并没注意连枝儿和张氏说话，她猜到了张氏不吃包子的原因。

「娘，要是以后分家了，咱赚了财物买吃的，就能大大方方地送给爷和奶吃了。」连蔓儿道。

「过的好好的，哪能分家那。」张氏道。

连蔓儿语塞，这样的日子，竟然说是过的好好的。

「娘，你吃包子啊。」小七托着张氏的手，让她吃包子。

「娘，你就吃吧，下次赚了财物，我们再给爷和奶买。」连蔓儿道。

张氏听见连蔓儿这么说，不愿意辜负好几个孩子的一片心意，就自己拿了一人包子，又拿了两个给连蔓儿，让她们分着吃。

「还有一人，留给你爹。」张氏道。

连蔓儿当然不肯接。

「娘，我们都吃的饱饱的了。」几个孩子笑。

很是推让了一番，最后是一人包子，四个孩子都咬了一口，张氏才肯吃。这样吃了两个，张氏就不肯再吃了，又用油纸包好收起来，要留给连守信吃。

不管怎样，张氏答应保密，还吃了包子，这也算是小小的进步了，连蔓儿握拳。

「娘，我们还买了香胰子和肥皂那。」连枝儿将篮子递给张氏。

张氏看了漂亮的香胰子盒，雪白的散发着茉莉香的香胰子，还有淡黄色的肥皂，心里五味杂陈，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几个孩子小小年纪就能赚钱了。

「老姑，花儿姐，二伯娘他们都有此物，我们自己赚财物买还不行？」连蔓儿怕张氏又说什么，忙道。

张氏叹了口气，她平时自己用草木灰，孩子们都只用淘米水，她此物做娘的做的很不称职，孩子们自己赚财物买了东西赶了回来，而且也是别的房里都有的东西，她还有何好说的。

「还是别让你奶看见。」虽然这样，张氏还是嘱咐道。

「以后咱就在屋里用。」连枝儿笑嘻嘻地将东西收起来。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娘，姐还买了糖。」小七拿出纸包的糖来给张氏看，又挑了一颗往张氏的嘴里塞，「娘吃。」

「娘不吃糖，你们留着慢慢吃。」张氏这么说则，还是被小七硬塞了一块糖在嘴里。

糖很甜，是她吃过的最甜的糖。

「这糖真甜。」张氏扭过头，用袖子擦了擦双眸。

将近晚饭的时候，连老爷子和连守信才从地里回来，又从镇上来了一人小厮送信，说是连守仁和连守义有事没办完，今天就住在镇上不赶了回来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连老爷子和周氏倒没说何，古氏就皱了皱眉。

连蔓儿就偷偷地撇了撇嘴，被张氏看到了。张氏忙将好几个孩子叫到一边。

「在镇上看见你大伯和二伯的事，千万不要说。」张氏道，「那个何街，不是好地方，你们提都不要提。」

几个孩子都答应了，张氏才置于心来。

连家的晚饭依旧是黍米饭，黍米面窝窝，还有土豆块炖茄子，古氏、连花儿和连朵儿都只吃了两口，就下了桌子。

吃过饭，连蔓儿一家六口也回到西厢房。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他爹，和你说件事。」张氏正要和连守信说话，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周氏的骂声。

「哪个馋鬼托生的婆娘又偷吃了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