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打击

那两个行脚商人见是一个清秀的小女孩搭话，也都没放在心上。

「小姑娘，你还认识清丰县哪个姓孙的人家？」一个就笑着追问道。

「清丰县有很多姓孙的人家吗？」为了引这两人多说些许，连蔓儿故意道。

果真，那两个行脚商人见连蔓儿说话懵懂可爱，都笑起来，对她更加没有了防备。

「清丰县姓孙的人家多着了，只不过最有钱、最有名的就是这孙连仁家了。小姑娘，你打听清丰县姓孙的人家做何？」

做什么，自然是为了确定这孙连仁是不是就是连守仁本来安排她要去的人家。看来，这两人以为她打听的是别的姓孙的人家。

「我认识刘家三丫。」连蔓儿就道，她不知道那可怜的刘家小姑娘叫何名字，但是她知道乡村人家的女孩子，只要按照排行大丫，二丫这样叫，就不会错。「我听说她嫁给清丰县姓孙的人家享福去了，是不是就是你们说的那一家？」

两个行脚商人对视了一眼。

「是谁给介绍的，小姑娘你清楚吗？」

「听说是个姓杨的，说是给他妹夫家的孩子说亲。」连蔓儿道。

「那只怕就是了，杨成峰只有一人妹子，给了孙连仁做第四个如夫人。」那行脚商人道。

连蔓儿咬着嘴唇，这就的确如此了。既然是富贵人家，哪里是会娶童养媳？一个童养媳就肯给那么多银子，还偏来这千里之外的外县来寻人。原来所谓童养媳只不过是连守仁夫妻两个编排的，孙家要的就是小女孩给儿子陪葬，要儿子到地下就有个伴。那个钱，是买命的财物。

「他爹……」张氏呆呆地听了半晌，突然发出一声哀叫，随后身子一软就从凳子上跌到了地上，瘫软在那里了。

「他娘……」连守信忙去扶张氏。

张氏紧闭着眼睛，她突然知道真相，受不了打击，业已昏过去了。

连蔓儿忙上前，掐张氏的人中，一会功夫，张氏才悠悠醒转。她一眼看见连蔓儿，立刻将连蔓儿抱进怀里。

「蔓儿，我的蔓儿啊……」张氏嚎啕大哭。

这一家人哭在一处，引得许多过往行人驻足观看。

连枝儿、五郎两个也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都跟着哭了起来。小七还有点糊涂，但也清楚不是好事，也跟着哭了。

那两个行脚商人就有些不知所措。

「这是怎么了，这是作何了？」就算和那刘家是亲戚，也不该哭的这么凄惨啊。一人行脚商叫就问小七：「小兄弟，你们和刘家是啥亲戚啊？」

「我们不认识何刘家的，我们姓连，是三十里营子的。」小七道。

「那是怎么回事？」行脚商人诧异了，「你们这是哭啥那？」

「这不是连家老四，」旁边看热闹的人里，就有来自三十里营子的，认出了连守信，「哎呦，那时他们家的小闺女儿，前些天仿佛把头磕破了，昏死过去好几天，都说活不成了。说是那之前，就是要送去邻县给何孙家做媳妇的……」

两个行脚商人听出了意思，怕惹出麻烦来，赶忙会账就要走路。

连守信红着眼睛，拉住其中一人。

「大兄弟，我问你，你说的都是真的？」

「我们说、说啥了？」。

「就是孙连仁家，给小儿子娶童养媳，就是为了殉葬，这事，是真的？」

一人行脚商人怕麻烦，赶忙否认。

「可不是真的吗？这事在清丰县也不算是秘事。」另一人猜到了连蔓儿就是一开始要卖给孙家的那小姑娘，就有些看不下去。「你们当时干啥去了，此物时候要撇清是咋地？」

「这事，仿佛是他们家大哥在外面做的主。」就有清楚内情的人出声道。

乡下地方，一家挨着一家，能够说是鸡犬之声相闻，几乎谈不上何隐私。但凡哪一家有什么事情，就算是想要保密，转眼也能传的满村子人都知道。这镇上离三十里营子不过几里地，村上常有人到镇上来，相互认识的多，连家的事情，镇上的人也有许多清楚的。

那两个行脚商人一听这话，就更什么都不肯说了，急急忙忙甩开连守信一溜烟地走了。

行脚商人走了，然而人群可并没有散，都在议论纷纷。茶摊上也有听见那两个行脚商人说话的，少不得添油加醋地讲说了一番。

连守信毕竟是成年男人，第一人稳住了心神，将张氏扶起来。

藏式只是抱着连蔓儿不肯撒手，有人向她搭话，她也不理，只是呆呆的，一人劲的哭。

也有后来的人只听了三言两语，就都愤愤不平起来。

「现在清楚哭，知道舍不得了？当时咋就舍得那。还是被银子耀花了双眸。」

「不是亲生的闺女吧，怕是后妈。」

「这是亲生的，那刘家也是亲生的。我知道他们家，孩子多，穷的吃了上顿没下顿，三百两银子，够给几个儿子娶媳妇，再置几亩地，这辈子就不用愁了。」

「这连家也是这样？」

「别错怪了可怜人。这事我听我们嫁到他们三十里营子的姑奶奶说过，是连家老大在外就做了主。你不知道他们家，这老四两口子都是老实人，被他们家老太太给辖制的死死的。」

「那花财物买命的事，他们家老太太也清楚，就瞒着他们两口子？」

「这咱可不敢说。」

「我看差不多。」

连守信听着众人的议论，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强撑着进到铁匠铺里。

「冯大哥，我要回了。修好的我偶拿回去，没修完的，就留这，我次日再来拿。」连守信对冯铁匠道。

冯铁匠在铺子里，也清楚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都给你修好了。」冯铁匠有些怜悯地看了连守信一眼，就把几件农具都递给他。

「冯大哥，这一共是多少财物。」

「还是原来的价，你自己也能估摸出来，一百一十文财物。」冯铁匠爽快地道。

连守信拿出财物袋，将周氏给他的财物都倒了出来，数一数，只有八十文钱。

「冯大哥，我只带了八十文钱，要不，这财物你先收下，我留下两把铁镐做抵押，明天再把欠的财物送过来。」

冯铁匠看连守信的目光就更同情了。庄稼人宁肯自己冻着饿着，但是在农具上都是肯花钱的。况且老庄稼把式大多都能估算出修理要用多少财物，都会带足了财物来。来铁匠铺修农具，带不够财物的极少，像连守信这样少出这么多的，就更少见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留啥留，」冯铁匠将财物接过来，「你都拿走，那财物你啥时候有空到镇上，就给我带过来，不着急。」

连守信忙向冯铁匠道了谢，将镰刀和铁镐都收拾好，放在板车上，张氏腿还软，走不了路。连枝儿和五郎就扶着张氏坐到车上。张氏昏昏沉沉的，还在哭，依旧不肯放开连蔓儿。

连守信推了车走，还有好事的人不远不近地跟着，一直到出了镇子，这才全都散了。连守信的脚步也慢了下来，似乎两条腿上拖着千金的重量。张氏已经哭哑了嗓子，一路上，大家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三四里的路程，还是走完了。

「咋这个时候才赶了回来，不清楚家里活计多，想累死我这老的就说话。黑心肝的，你可清楚受用。」周氏此刻正院子里站着，见到连守信回来，张氏还大大方方地坐在车子上，就气不打一处来。

没人理会周氏。

连守信将车停稳，张氏抱着连蔓儿，几个孩子扶着张氏，径直回了西厢房，看都没看周氏一眼。

周氏被气了个倒仰。

「这是从哪撞尸回来了，去一回镇上，就长毛病了，有啥大人就有啥孩子，看那一人个那……」周氏正骂着，就看见连守信置于板车，走了过来。

「你大哥提前赶了回来了，叫你媳妇赶紧来做饭，逛了一天她也该逛够了。」周氏对连守信道。

连守信阴沉着脸，站在周氏面前，没有说话。

周氏心里打了个突。好几个儿子的脾气秉性她都晓得，连守信从小到大就是一张笑脸，脾气最和顺，这样阴沉的脸色还是从未有过的出现在连守信的面上。

「老四，你咋啦，撞客了？」

此物时候，就听见上房里传出来连守仁、连花儿，连秀儿好几个的说话声和嬉笑声。

连守信觉得心被狠狠地刺了一下。

「我找大哥说话。」连守信直接冲进了上房。

周氏习惯地要开口骂，又觉着情形不对劲，赶忙也跟着往屋里走。

西厢房里，连蔓儿将张氏扶在炕上躺了。她看见连守信进了上房，本来想随即跟过去，她要为连蔓儿讨回一人公道。可是转念一想，连守信是家里的男人，是顶梁柱，他有义务保护自己的媳妇和未成年的儿女。

连守信和张氏如此失魂落魄，不仅是心疼女儿，更有意识到被愚弄，被亲情背叛的缘故。连守信和张氏，都是时候直接面对连家畸形的家庭关系，还有来自亲人的欺辱与背叛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娘，你喝点水吧。」连蔓儿端了一碗水，递给张氏。她要张氏润润嗓子，免得一会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张氏接过水，喝了一口，正要说话，就听见从上房传来连守仁澎湃的说话声。

「老四，你从哪听的谣言，胡乱给我扣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