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52章 家来了个小妹妹，好得意，好有趣

车子从医院开出来。

颜昭靠在副驾驶，朝窗外一面侧着脸，认出眼前走的不是回上江图的路。

也没何反应。

她有点儿心灰意懒，随便他作何样了。

路上有点儿堵，车子足足开了快一个小时，最后在一条小巷子前停住脚步。

看起来是京城最不起眼的老胡同，灰墙灰瓦挤挤挨挨，墙皮斑驳得掉了渣。

街道狭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肩而过，有些店铺门头旧得像是从上世纪一直挂到现在。

空气里烧鹅的油香，掺着煤烟味，还有潮湿墙壁上长年累月渗出的霉味，混杂在一起，是这座城市底层最真实的气息。

薄晏州在前面走，修长挺拔的身影在这条破旧的小巷里显得格格不入。

颜昭慢吞吞跟在后面，望着他熟门熟路地拐过两个弯，最后在一家不起眼的店面前停住脚步。

门面不大，木质的门框业已发黑，门楣上挂了块仿古的牌匾，上面是「梁氏中医馆」好几个字。

「来这个地方做何？」颜昭皱眉。

薄晏州回头看她。

「你再不高兴，再讨厌我，身体是你自己的，别像小孩一样，拿自己的身体和别人赌气。」

颜昭被他盯得移开了视线，没再说话。

推门进去，门上挂着的叮当猫感应器很吵闹地叫嚷着「欢迎光临」。

店内光线有点昏暗。

四周的木架子上摆满了药柜，每个小抽屉上都贴着泛黄的标签，写着各种药材的名字。

空气里飘着呛鼻的药材味，靠墙的桌案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红木表面被磨得油光锃亮，上面摆着一人铜制的药秤。

角落里还有一尊红脸关公像。

里间传来拖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一个穿着对襟唐装的老头儿掀开布帘走了出来。

老头儿看起来七十来岁，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老式的圆框眼镜，精神矍铄。

一眼看见薄晏州，面上随即露出笑容，像看到自己家小孩回了家。

一张口就是粤语。

颜昭听不懂，看他动作表情应该和薄晏州很熟悉的样子。

薄晏州难得勾了下嘴角，露出少有的温和神色，叫了一声「阿伯」。

梁伯笑眯眯地上下打量他。

「好几个月冇见，又瘦咗。做咩唔好好食饭？」

说完视线转向颜昭，抬了抬眉毛，示意薄晏州介绍。

「朋友。」薄晏州简单说，「身体不太好，您给把把脉。」

梁伯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颜昭几眼，啧了一声：「气色唔好啊，坐坐坐。」

示意颜昭坐到药案旁的椅子上。

拿出脉枕，叫颜昭把手搭上来，过了不一会，又叫换另一只手。

许久，叹了口气。

「年纪轻轻，身子差成咁样。」老人家摘下老花镜擦了擦，瞪了薄晏州一眼，「你边个朋友？点样照顾人嘅？」

薄晏州沉默了一瞬，「是我照顾不周。」

梁伯摇摇头，又看颜昭，知她不懂粤语，讲很别扭的普通话。

「女仔家最紧要养好身子，你这个体质，忧思太重，长期睡眠不足，饮食不规律，情志不舒，内耗太严重。」

指了指她的双眸。

「你看你眼下青黑，气色差成咁样，随时都会晕倒噉，子宫本身就寒凉，气血又虚，以后想要细路都难。」

「我开副方子俾你，慢慢调养。」

霍然起身来去药柜前抓药。

称到一半，停住脚步，翻了翻抽屉：「诶，艾叶冇晒。」

转头看向薄晏州。

「你去对面街市场买半斤艾叶返嚟。」

薄晏州答应了一声就往外走。

颜昭望着稀奇。

薄家金尊玉贵的大少爷，没见过有这么听人话的时候。

这看起来毫不起眼的中医馆里的老中医，和薄晏州到底是什么关系。

恐怕薄喻生使唤起薄晏州来都没这么得心应手。

这么想着，就这么问了出来。

梁伯手上称药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柔和下来。

「你想清楚啊？」老人家置于药秤，在椅子上坐下来，「咁多年咯。」

他望向门外，像透过那扇旧木门，注意到了许多年前的光景。

「第一次见他，才五岁，这么大点。」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梁伯往自己腰上比了一下，「业已不像小朋友了。」

「那天下大雨，我在铺子里理药，听见门口有人，出去看，见到一人小孩，装扮的小小绅士的样子，穿的笔挺的小西装，还打领带。」

「我问他作何不进来，他说，鞋子湿了，会弄脏您的地板，说话也跟小大人一样，问他怎不回家，说今日的课程提前结束了，司机还没来接他，他自己出来走，就走到我这个地方来。」

「我又问他上的是什么课，哦呦，英文啦，钢琴啦，礼仪啦......」

老人家掰着指头数。

「数不完，一天排的满满当当。」

「也没有小朋友一齐玩，老师都是专门请来的，一对一上课，爸爸妈妈不让他跟外面的小朋友玩，说会学坏，会浪费时间。」

「我问他生日点样过，他说生日那天会少上一节课，佣人做一人蛋糕，食完蛋糕，继续上课。」

「最严嘅系考试，每个月老师都要考核，爸爸妈妈规定必须满分，唔系九十九分，唔系九十八分，系一百分。」

「有一次他考试，睇错一人小数点，扣咗两分，他爸爸罚他跪书房，从日中跪到第二天早上，中间不给吃东西，不让睡觉，来我这个地方时，膝头红到肿。」

「家里没人陪他讲闲话，他不上课，就偷偷跑到我这里来，坐这里，听我讲故事，我讲街市嘅人情味，讲海边钓鱼嘅阿伯，讲茶餐厅嘅老板娘点样骂懒仔......统统都系好琐碎好无聊。」

梁伯笑了笑，眼角皱纹沉沉地陷下去。

「但他好认真听啊，有一次，我同他讲中秋节，街坊一齐天台赏月，小朋友提住灯笼周围跑，他问我，是不是很有意思。」

「他生活里，除了课程、考试、规矩，什么都没有，连‘有意思’这三个字，都从书本上学来的，没真正体会过。」

「他升中学那阵时来同我讲，不明白人怎么会要活住，一日一日都安排好嘅，我好惊，我同他讲，人生好多好玩嘅嘢，好多值得等嘅嘢。」

「一贯到他十八岁还是十九岁，记唔真切啦，反正是好久没来，我还以为出了何事，后来他又来了，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颜昭忍不住问。

「双眸会发光啊。」梁伯转过身，看着她，笑了，「我认识他咁多年，未见过他此物样子。」

「他同我讲，家来了个小妹妹，好得意，好有趣。」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小妹妹对住外人就乖乖哋，文静到唔识出声，实情古精怪得很，成日问好多奇怪嘅问题，话好多天马行空，会为咗睇星星偷偷爬上天台，会为咗一只猫追出好远，会笑得好大声，会闹别扭会使小性子。」

「原来人可以这样活住，每天都在期待明天，仿佛永远有做不完的有意思的事。」

「那天走之前，他讲说，以后就不常来了，我问他，不听故事啦。」

「他说他懂得了书本上讲的‘有意思’是何意思，日后有比听故事更有意思的事情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