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长相思

吃过中饭后，江澈回到房间里，打开窗便能注意到白茫茫的一片。被白雪覆盖的房顶，堆满雪的树梢，旁边的小道上分布着几行散乱的脚印，连平时喜欢窝在房顶嗮太阳的猫也不见了踪影。全世界像是都被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淹没了声线，江澈摊开试卷，里面的字符像是能吸纳任何东西的海眼。即使是光线陷在里面也不能穿透，吞噬了一切的声音，他望着自己慢慢地被吞噬、覆盖，淹没在一片汪洋里。

还有何是值得保留的？

还有何是难以忘怀的？

还……有么？

除了那年苏小樱蓦然造访之外，曾经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小尾巴也不是没遇到过。毕竟世界再作何大，总不能在同一人小镇里几年都遇不到一个熟人，高一那天江澈放学后一人人回家，就注意到了那熟悉的小胖子。

当时的他正跟一个十一二岁小女孩斗嘴。橘黄色的外套像一人发光体，挎着同样的橘黄色单肩背包，让他移不开目光，而谈话的内容也简单的可笑。

「我不让你从我家门前过，你敢走，我放狗咬你。」

「你敢我就敢揍你。」小胖子张牙舞爪的吓唬她。

「你不行。」小胖子继续嘚瑟，做个鬼脸，自己把胖脸往两边一拉，把舌头吐出来，随后拍着屁股示意你来啊！

「别瞪，瞪你双眸也没我的大。」

江澈:「……」

一个很有特色的鬼脸，江澈暗叹。谁告诉他胖子双眸就小的？跟前的这个长着铜铃大小的算什么。

「万多，万胖子。」

女孩被气坏了，扬起的手半天落不下，脸色涨红，饶是十几岁的孩子，也懂得这样的举动不妥。

江澈脚步一顿，有些迟疑，想着应该是认识的，不过还是觉着这小胖子的行为有些可恶，欠揍。

「你咬我啊！」依旧是做作的鬼脸。

江澈倒退着走到小胖子面前，弯下腰，捏了捏他的胖脸，兴许是觉得还能再大一点，是以挑着眉两手往两边一拉，双眸更大了。「胖子，我记得你也要路过我家的。」语气很是玩味。

「你，你欺负小孩子，没羞。」

万多哆嗦着看着江澈熟悉的眉眼，有些语塞，大概是小孩子总能记住生命中出现的温暖力场，是以，他还记得。那时候他才上一年级，因为想家了就哭。路过的江澈从袋子里抓了一把饼干扔到他怀里，跟他干巴巴的说了几句话。那时候的他还小，本能的抓住一人能让他在不熟悉的环境里感到温暖的人，便没想着放手。

江澈本就不作何爱说话，所以每每他找他时，便只剩下一大一小的影子在相互取暖。自然，还有满地的零食袋。只是他后来待了一年就转学了。如今再遇到，他本着吃人嘴短，拿人手短的情分，就勉为其难的跑路了。

不过想他万多业已不是以前那一个只会哭的小孩子了，没看到刚才那个离他家不远的「大人」也被他欺负得气急？比他大了三个月的女孩，是以他走的时候还不忘想着下次找赶了回来。

「你个笨蛋，我还会赶了回来的。」万多嚣张的离去，女生追出去两步，不知为何又停了下来。看了江澈一眼，欲言又止。

江澈并没有注意到女孩的神色，只是摇摇头，有些失笑，生命中的又一次遇到，会有多难？曾经一找他就只清楚把想家的欲望当成吃的小胖子还是一如既往的胖，只是长高了不少，当初他只不过是随手抓了一把饼干扔了过去，没想过会多了一个跟屁虫，他从不认为此物世界上会有感同身受这回事。

因为更多的感同身受只是出于怜悯。故而，他只是一时注意到了自己而已。

他不是不喜欢说话，事实上看到别人开心的时候，他也会开心，只是习惯让他把心事放进了心里。江澈也没预料到，他这一放，便是七年。

他用七年的时间给自己筑了一座城，城里面有他对未来的一切美好的定义，别人走不进去，他没想着出来。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时间腐蚀了道路和城墙，荒芜了他的城市，那种叫做灰心的情绪把他自己也埋葬在了里面。江澈才清楚，原来他的少言寡语和掏心掏肺其实并没有何两样，一样的不讨人喜欢。

……

洛雨晴站在自家房顶，静静地望着飘落的雪花。曾几何时，每次下雪江澈都会被他叫出来，尽管他畏冷不想出来，随后两人堆雪人，打雪仗。那时候的江文还在，看着江澈总是被洛雨晴扔到身上，而江澈扔不准，不是从洛雨晴头顶便是从身旁飞过。是以每次注意到洛雨晴拍手开怀大笑，他就会嘲讽江澈扔不住准，随后他一左一右的扔出两个雪球，精准的打在两人身上。

随后挑起眉，挑衅你俩一起上。

这时候江澈就会爆发，打江文那叫一个精准，江文自然不甘示弱，只不过洛雨晴总是在后面干扰偷袭他，以至于他变成了沙包。虽然不痛，只不过被人追着打也不是什么好的体验，他觉得好没意思。

于是，他摆摆手，跑远了，自个儿在一面玩堆雪人。

洛雨晴常常跟江澈说江文不懂风情，这样的人很难找到女朋友，一点儿都不会体谅女生，打个雪仗还真的打。然后笑眯眯的看着江澈，「你这么懂，作何还不找女朋友啊。」

很多时候江文都会若有其事的指了指远处，随后洛雨晴就尖叫着跑过去把雪人给踢了个粉碎。江文就趁机用勺子大口大口往嘴里送，洛雨晴只能眼巴巴的看着，江澈只好把手一收，走过去让她捧着吃，无视江文幽怨的眼神，自己消灭地面的涂鸦。

江澈只是笑笑，回身从家里拿了一个水瓢，舀了些院子里菜叶上干净的雪，放上些白糖芝麻，混以鲜牛奶放在火上烘焙一下，便是夏天最甜口感最好的奶味冰淇淋也比不上。那时候的洛雨晴总是会瞪大眼睛看着跑过来的江文，甚是讨厌他，只因他总是吃太多，以至于她吃不够。江澈又不多做，还告诫她不能多吃，她自己又不想动手，其实她也偷偷尝试过，只是除了一点儿甜味之外，并没有何口感而言，故而作罢。是以总是期待下雪天。

偶尔也会停住脚步来定定地看着地上的涂鸦，用树枝在雪地面写得并不明显，「洛雨晴就是个狗尾巴草，整天跟着我们混吃混喝，打不得又骂不得，羞羞羞。」江澈只看了个大概，随后便微笑着掩盖。

从高处往狭小的窗口往里看去，总是会觉着事物是模糊的，许是人类的双眸还没能进化到精准的把远处的视线聚焦。所以，江澈趴在桌子上的身影只能大概的投射在她的眼框里，洛雨晴抬手擦了擦被雪浸湿的眼，看了一眼脚下，回身下了楼。积雪嘎吱嘎吱的响起，似树枝被压弯了腰，有风吹来大片雪花，填补着地面的长相思。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