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白老

「大秦从未忘记老秦人为大秦流过的血。」

嬴慎突然高喝一声。

原本神色躲闪，甚至带着防备、畏惧的蓝田县民眼中都蓦然闪过一丝亮光，但转而又恢复原本的神色。

嬴慎毫不在意，继续出声道：

「先祖孝公继位之时，魏国势大，若非老秦人为我大秦浴血奋战，大秦危矣。」

说是危矣，实际上当时的秦国业已处于亡国之际了。

嬴慎翻阅过宫中典籍，看过秦时的历史。

作为启用商鞅进行变法的君主，秦孝公继位时的环境可并不好。

当时的秦国跟战国后期的韩国没什么两样，地处西陲，地寡民少。

若不是老秦人凭着一股血性死战，硬生生拼得魏国不敢再打，担心被其他国家占便宜，秦国早就亡了。

望着周围，稀稀疏疏有了些许动静的老秦人，嬴慎清楚火候不够，还得继续。

「商君变法图强，然手段酷烈，亦是老秦人为我大秦牺牲良多，方使变法得成，我大秦才得铸一统天下之基。」

商鞅变法对大秦来说的确很重要，可是也损害了大量老秦人的利益，若非当时老秦人心中也明白，秦国业已到了「不变则亡」的地步，牺牲自身的利益促成变法。

秦国定鼎天下之基可不是这么容易就立下的。

出声道这，嬴慎命人将「破土机关犁」拿上来。

指着「破土机关犁」喝道：

「慎奉父皇之命，督造此新式犁具，乃为老秦人而造，还需一人亲身试验，哪位愿意一试？」

这种收买老秦人的心的行为定要得带上政爸爸的，嬴慎尽管心绪繁杂，但时刻都在提醒着自己，不能飘。

原本嬴慎也想说这犁是为天下人造的。

但看情况，不先把老秦人的心安抚下来，自家根基不稳，更别提去通过此物去安抚天下百姓的心了。

老秦人才是大秦的根基所在。

低情商的人，会在老秦人面前说：这是为天下人所造。

嬴慎情商还是很高的，当看到蓝田的老秦人对大秦的不信任，畏惧以及……防备。

嬴慎自然清楚自己现在理应先做何。

至少，不能让老秦人再这样敌视统治着大秦的赢氏宗族。

历史上，原本在一统之前能够为秦国，「赳赳老秦，共赴国难」的老秦人。

为何会一点动静都没有就让大秦彻底倒塌。

嬴慎现在或许有些理解了。

嬴慎可不愿在秦时世界，再发生这样的情况。

商君「徙木立信」使得大秦变法通畅。

嬴慎今日也准备来个「田中犁地」，重拾老秦人对大秦的认可。

周围的农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没有一人上前。

老秦人的确被大秦伤透了心。

本以为大秦一统后，生活会更好，但实际上，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甚至于可能还不如一统之前。

嬴慎的话对章邯的触动非常大，章邯也从未想过，一直为大秦流血流汗的老秦人对大秦的感情竟然已经淡泊至此。

暗中掩藏身形的章邯，望着嬴慎说完无一人响应，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这时也对嬴慎的所作所为感到庆幸，若非嬴慎，不单单是章邯，嬴政或许都不会注意到老秦人对大秦的观感。

就在章邯准备派遣影密卫上去当个托的时候，只听下方农户中，有一位断臂老农出了，中气十足的大喝道：

「我来！」

嬴慎盯着这位老农的断臂伤口，忽而肯定地追问道：「老爷子上过战场？」

那断臂愈合处的伤口不是江湖打斗的剑伤，更像是从战场上受的伤。

「嘿，娃儿。」

尽管知道嬴慎的身份非富则贵，但断臂老农并没有太过客气。

因为老秦人不欠大秦什么，反而是大秦欠了老秦人太多。

满头白发，但自从站出来眼神就变得凌厉的老农，朝着嬴慎说道：

「眼力见不错，老头子我当年参与过长平之战。这条胳膊就是那时候断的。」

「嘶！」嬴慎一听倒吸一口凉气。

能从长平之战那战场上活下来，并活到现在，这个老农身份绝不简单。

似是能猜到嬴慎所想，老农谈谈地说了一句：「老头子当年乃是上将军的亲卫。」

遇到大佬了！

这是嬴慎现在唯一的想法。

能被在长平之战中活下来的老兵，称为上将军的，只有一人男人。

武安君，白起！

嬴慎连忙躬身行礼，周围的人也不由得朝着老农躬身一礼。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不管白起因作何会原因死的，但白起对秦人而言，依旧是信仰一般的存在。

战场上的不败神话，即使是在一统战争中灭了五国的王翦，也比不过白起在秦人心中的地位。

而这位老农乃是白起的亲卫，必定跟随白起南征北战立下过不少功劳。

可如今却只是在蓝田作为一人老农务田而生，怎能不让人感慨。

「老爷子姓甚名谁？大秦永世不忘为我大秦立下汗马功劳之人。」

嬴慎第一时间回过神来询问道。

这位老者实在是此番来到蓝田的意外惊喜。

「叫我白老头就行，名字？早都忘咯，当年若不是因伤退役，老头子早就陪着上将军一起去了。」

白姓老农感慨一声，对自己受伤退役耿耿于怀，恨自己当年没能陪白起走完最后一程。

「这东西，有啥用？」

清楚白老并不想再谈及往事起，嬴慎也不强求，总会有时间跟这这位好好聊一聊的。

见嬴慎还要说些什么，白姓老农止住了嬴慎的话头，追问道。

转而说道：「此犁具经由公输家公输朝改造，相比现有直辕犁更为轻便，且操作灵活、功能齐全，只需一人便可使用，白老不妨一试？」

白老点点头，对于退役后只能以农活养活自己与自己一家子的人来说，要是这东西真有嬴慎所说的效果，那这犁具的价值便不可限量了。

而自己此时暴露身份，也是值得的。

「原来如此。」

暗中关注着嬴慎的势力，听完潜藏在农田四周的探子汇报后，恍然大悟。

虽说暗中有影密卫的存在，但在提前知晓消息的情况，诸多势力想要暗中盯梢嬴慎以及公输朝，还是能办到的。

各方势力现在都极其庆幸收到消息对嬴慎的行动进行盯梢。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难怪嬴慎会将儒家推到台前，难怪嬴慎会一贯暗中行事。

一切全都明朗了！

但这个消息对于诸多反秦势力可不是个好消息。

嬴慎敢带着东西来到蓝田当着众多秦人的面进行试验，肯定是业已对此物的效果有十足的信心。

而要是那新式犁具真有嬴慎所说的那般好，不说嬴慎所说的好处统统实现，只需比原有的直辕犁更为好用些许。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只怕这些老秦人的心都会再次回到大秦身上。

这可不是周围的反秦势力愿意看到的。

老秦人的战斗力自不必说，当年白起带领下的老秦人可是杀到六国胆寒。

一旦老秦人又一次恢复当年「赳赳老秦，共赴国难」血性，哪怕天下动荡，大秦依旧有翻盘的机会。

即使没有经过商量，各方势力依旧有了一个共同的认知：不能让此物传出。

况且一直布局在做此事的嬴慎，和造出此物的公输朝，绝对不能再留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反秦势力能够容忍大秦有一人谦谦君子一般的公子扶苏。

但绝对无法容忍大秦有一个在试着收服民心的嬴慎。

况且看情况，嬴慎是有能力，有可能做到的。

「动手！」

「嗯？」

原本，在农田中使用「破土机关犁」轻快犁地的白老，和时刻关注着周围的章邯以及阴阳家的大少司命还有嬴慎。

都突然感觉到不对劲。

有杀气！

对于杀气这玩意，嬴慎只是见过盖聂泄露出一次，但一直令嬴慎难以忘怀。

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

只要经历过一次，就会令人永世难忘。

特别是自从嬴慎的「天意四象决」进阶到「火神怒」阶段以后，嬴慎对周围的感知力度提升了一人档次。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对于这种明晃晃的杀意，嬴慎不可能视而不见。

「两位，有劳保护好公输朝。」

嬴慎朝着在公输朝附近的大少司命两人出声道。

对于周围这些人为什么会在此物时间点盯上自己，嬴慎业已没时间去想了。

现在嬴慎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活下去。

至少在章邯的影密卫脱身前来相助之前，以及嬴慎的后手来临之前——活着。

可望着跟前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嬴慎觉着可能有些困难。

「墨家巨子！？」

既是疑问句，也是肯定句。

毕竟，即使只是看过动漫，墨家的服侍还是很好认出来的。

看着跟前身穿墨家衣袍，头戴斗笠，面上有着被鲨齿划过的痕迹而导致破相的现任墨家巨子——燕丹。

嬴慎丝毫没有惧意。

「天意四象决」中关于剑祖剑法的记载，第一句就是。

用剑者，当切记：

「勇者无惧，智者无惑，诚者有信，仁者无敌」。

没有任何人，能够在心中对另一人怀有惧意的时候。

战胜他。

哪怕双方实力天差地别，要是连出剑的勇气都没有，纵使剑法在高，内功修为再深。

也只不过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嬴慎一贯深以为然。

特别是跟卫庄一战后，嬴慎对这句话的理解更为深刻。

或许，当初嬴慎只不过是凭着一腔怒火，才有勇气对卫庄出剑。

但现在，即使面对着稍弱卫庄的墨家巨子，嬴慎发现自己依旧能够平静对待。

或许是因为自己心中业已有了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