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不争的皇后（12）

里面。

冯萍儿正痛苦难当，猛地听到门外的话，只觉着如一记重锤，猛地击到了她的面门上，心中既痛且怨，恨意漫延。

在孙氏母子眼里。

她只不过是一人盛孩子的容器，自始至终，都没把她当做妾室和儿媳妇对待。

同为女人。

有的人生来就是公主，高高在上。

凭什么她就出生在青楼里，一辈子都抹不去下九流的烙印，如果现在生产的人是殷宁昭，那老妖婆敢这么说嘛？

「啊！」

下身被撕裂的痛感。

放大了冯萍儿脑内的一切情感，她既惶恐自己鬼门关内走一遭，会不会就此死去，又痛恨命运，把她放进了最低等的地方。

「闭嘴！」

「等会儿使不上力，你死了我可不管。」

产婆一掌拍去，直接将冯萍儿的脸扇到一面，面对对方的目光，她也毫无畏惧，甚至满脸嫌恶的翻了个白眼。

嘟囔道：「一个娼妓，真把自己当贵人了，矫情什么？」

她接产经验丰富。

在皇宫里，连贵妃娘娘都请教过她，本以为能为公主接产，结果却是一人妓女，下九流的玩意儿，还好意思喊疼？

自己都没嫌脏呢！

这样想着。

她面上更是不耐烦，往大门处看了一眼，心里盘算到，公主的婆婆，就是个一朝富贵的乡野愚妇，像这样的人，往往对下人扣门的要死。

听刚才那句话的语气。

若一会儿能接生出个男孩，还有机会讨两个赏财物，若接生出个女孩，恐怕不遭埋怨就算不错了。

这么一想。

更是觉着这活儿干得没意思。

于是手下动作越发粗暴，恨不得把心里憋的这股气，全发泄在冯萍儿身上。

从早晨熬到了下半夜。

「哇啊。」

一声猫叫似的婴儿啼哭声传来。

冯萍儿费力睁开眼，只觉得浑身上下，像是被碾过一样，喉咙也干的要冒烟，她原先在青楼里，也看过别人生产。

孕妇生产费力时。

该喝点水，吃些东西，以增加气力，好更容易生下孩子。

不过这些产婆都看不起她。

能助她生产，业已觉着纡尊降贵了，别的何，冯萍儿提了，这群人只当听不见，她风月场所里出来，自然是懂得看眼色的。

整整一天的时间。

滴水未沾。

滴米未进。

「男孩还是女孩？」

冯翠儿声线嘶哑，比那声猫叫似的啼哭声还小，本就没人关注她，此物问题，自然也没人听见，不过望着那群产婆，围着孩子面色凝重的样子。

业已能猜出性别了。

「是个女孩。」

「谁去说？」

「反正我不去，别回头赏银没拿到，再落一顿埋怨，怪我们没有把她的孙子接生出来。」

「这难道能怪我们，不还是生的人不争气？」

几人嘀嘀咕咕一顿，你推我让，生孩子本是件喜事，但看刘氏的态度，这孩子的性别仅限于男，她们抱着女孩出去，事情严重程度不亚于报丧。

女孩。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哀莫大于心死，冯翠儿双目无神，望着房顶，在猜出性别的时候，只觉着心在滴血，心中的痛苦，比她生产时的痛苦，还要更甚。

「哗啦！」

竹帘忽然被掀开。

刘氏面色阴沉，她在外面听动静，就能大概猜出里面发生了何，不过还抱着一丝希望，压抑着怒火朝小婴儿走去。

掀开襁褓一看。

「千人骑万人跨的贱人，看看你生的什么东西，跟你一样的下九流胚子，你这是存心要断我们老孙家的根呀！」

话音未落。

她已揪起女婴，一把甩到了躺在床上的冯翠儿脸上，然而仍怒火未消，气势汹汹走过去。

指着冯翠儿的鼻子。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仿佛在看不共戴天的仇人一样，恨不得在她面上戳出个洞来，大怒的直喘粗气，扭头对丫鬟吩咐道：「给我准备一桶开水，快点！」

「老夫人，您这是要？」

产婆心中模糊猜出这个举动的意图，这在老家也发生过不少次，甚至见怪不怪。

但毕竟在皇宫生活了这么多年。

眼下又是在公主府。

至于吗？

「我要烫死此物小赔钱货。」

刘氏业已平静下来，两手合十，向天祈祷道：「若是再有赔钱货投胎到我孙家，挡了我大孙子的路，我必将其一一折磨致死，佛祖莫怪，佛祖莫怪。」

乡间传言。

将女婴折磨至死，可使女孩再不敢投胎到自家来，如此，下一次生下的，便会是男孩。

产婆们对视一眼。

欲言又止，想劝又不敢劝。

「水来了。」

「佛祖莫怪，佛祖莫怪。」

刘氏又念了两句佛号，出于不忍，她决定等烫死此物小女婴后，为她办一场法事，如此一来，也算对得起此物孙女。

自己这个当奶奶的。

也算无愧于心了。

「哇哇……」

女婴哭声细弱，也不持久，哭了两声之后，便停了下来，挥舞着细细的小胳膊，小腿，仿佛在等人抱，然而她的性别注定了，生来自带原罪。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给她准备的。

只有一桶滚烫的开水。

和刘氏为了「佛祖莫怪」，为她死后准备的一场法事，来时艰难，去时匆匆。

不行！

冯翠儿努力支撑起身体。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眼中闪过狠戾。

这次是女儿，下一次就是她自己，此物孩子能够死，但定要死得其所，绝不能死得如此没用，至少，至少该为她的亲娘做点何。

一贯以来在脑海里被不断否决的计划。

现在成了她唯一的退路。

看戏。

看戏。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好。

公主殿下，等着她演一场大戏吧！

冯翠儿垂眸，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女婴，隐去了眸中的怨恨，又一次抬头时，涕泪横流，苦苦哀求道：「娘，求您可怜可怜我和孩子吧。」

「可怜你？」

刘氏嫌弃的看了她一眼，恶声恶气的反追问道：「下九流的胚子，能进我孙家的门，都算你祖坟上冒青烟了，结果你做了什么？」

「生了一人赔钱货！」

「你自己不争气，也怨不得旁人，把这赔财物货给我，别逼我动手！」

公主府虽说是殷宁昭的地盘。

但她至少还有丫鬟，冯翠儿却是一点根底都没有，太医和产婆们，更是不可能为了一人驸马爷的小妾，得罪驸马爷的亲娘。

丫鬟堵在大门处。

刘氏一点也不怕冯翠儿有何兴风作浪的本事，这会儿天都快蒙蒙亮了，她决定速战速决。

「娘！」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冯萍儿抱着女儿。

「噗通」一声，直接从床上跪倒了地下，冲刘氏狠狠磕了三个响头，又一次抬头时，面上血泪混杂，她凄楚可怜的出声道：「您就算不可怜我，可怜可怜您的孙女吧，让她吃口饱饭再上路，行吗？」

说完。

不等刘氏回答。

她已经不管不顾的解开衣裳，喂起女儿来，刘氏本来想拒绝的话，也堵在了嘴里。

一面嘀咕青楼出来的就是不害臊。

一面觉着自己实在良善，计算着既然让这赔财物货临死前吃了饱饭，那法事大概就不用做了，互相抵消，自己仁至义尽，也不必觉着亏欠什么。

过了不久。

刘氏已经等得不耐烦，叫丫鬟重新换了两桶开水，第三桶滚烫的开水，正搬到大门处的时候。

冯翠儿抓住机会。

死死抱住怀里的女儿，连敞胸露怀都顾不得，直接向大门处冲去，撞翻了提桶的丫鬟，滚烫的开水撒了一地，溅到屋内人的身上。

逼得她们不得不往后退了两步。

挤出了逃跑的时间。

公主府里，她没有根底，刘氏除了带来的丫鬟外，同样也没有根底，所以院子里的太医，和看门的下人并没有拦她。

殷宁昭不在。

他们谁的号令也不听，自然也包括刘氏的，冯翠儿抱着女儿在眼前飞奔而过时，只当没有看见。

正房。

「公主救命！」

冯翠儿撕心裂肺的吼道。

说话间，已经跑近了门前，她方才生产过，本就体力不支，眼下终究跑到了地方，只觉得眼冒金星，再也支持不住。

双膝一软。

直接跪到了地上，好在守门的丫鬟反应过来，震惊之余，连忙小步跑来扶她。

冯翠儿把女儿塞给她。

回头看了一眼，刘氏业已气势汹汹的追到跟前了，她咬了咬牙，一推丫鬟，说道：「别管我，快把我的孩子抱去给公主，不然她就要死了。」

「那你——」

「先救我的孩子，他们会抢走她的。」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好吧。」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丫鬟抱着小女婴，转身就往内室跑去，刚到院子中间，莹叶业已听见动静，走了出来，注意到这乱糟糟的一幕，眼中同样闪过震惊。

「你抱着何？」

因逃跑的时候匆忙，女婴并没有被包在襁褓里，也没有穿衣服，胎里不足加上早产，瘦弱的像只大型耗子。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又不哭不闹的。

乍一看，还真叫人迟疑是不是个孩子。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莹叶姐姐。」

丫鬟年纪不大，也不会抱孩子，这会儿感觉重了轻了都不行，苦着一张脸，答：「这是冯姨娘的女儿，我也不知她要干何。」

莹叶见她抱的姿势别扭。

恐怕一会儿孩子啼哭，影响公主殿下休息，于是上前两步，将孩子接过来，一面抱着哄了两下，一面往大门处走去。

「贱人！」

「你还敢逃？」

「你是诚心要绝了我老孙家的根呀！」

冯翠儿已被刘氏逮住，头发被薅的七零八落，脸上全是被挠的血痕，她来时就没有系好衣服，眼下被拖来拽去，简直就快赤身裸体了。

「干何呢？」

莹叶上前呵止，然而刘氏仍不管不顾的撕打冯翠儿，她是公主殿下的人，都有些看不过眼了。

使了个眼色。

随即有侍卫上前将两人分开。

「千人骑万人跨的小娼妇，今天我就叫杰台再把你送回青楼，不要脸的东西，生了个赔钱货，你是存心要断了我们老孙家的根呀！」

刘氏骂骂咧咧。

她业已看出了冯翠儿的心思，殷宁昭何野孩子都往家里捡，肯定会护着那小赔财物货。

别说烫死了。

恐怕还会在她眼皮子底下长大。

她的大孙子呀，都被这群赔钱货给克没了！

「公主殿下此刻正休息呢！」

莹叶简直气得冒烟。

恨不得现在叫人堵了刘氏的嘴，可她只是一个侍女，这样做除了给公主惹祸，再没别的用处，正不知作何办是好的时候。

「堵了她的嘴。」

殷宁昭披着外衣，忽然从内室出了，几个侍卫得令，三下五除二便将刘氏制服。

她被吵醒。

此时还有些没回过神来，颇为不悦的皱眉扫了一圈眼前的人，目光落在冯翠儿的肚子上，隐隐约约察觉到不对劲。

作何平了呢？

「公主。」

莹叶走上前去，将怀里乖巧的女婴抱给她看。

「这是什么？」

殷宁昭吓得倒退半步。

彻底醒过神来，借着尚未全然亮起的天光，打量一番后，眨眨眼，伸手碰了这小孩一下，追问道：「这是个孩子？」

「是呀。」

「作何和启儿长得不一样？」

皱皱巴巴，麻麻赖赖，皮肤红得像是抹了胭脂，而且，这也太小了，自己弟弟出生时，可比这个小孩可爱多了。

莹叶听错了她话里的意思。

笑着道：「这是个小姑娘，跟太子殿下自然是不一样的，大概是只因早产，瘦弱了些。」

「风大，先抱去屋里吧。」

殷宁昭吩咐道。

然后又看向被侍卫制服的刘氏，和面目全非，此刻正整理衣服的冯翠儿，觉着今早发生的一切，都有些奇幻，招了招手。

「你跟我进来。」

「是。」

冯翠儿跌跌撞撞的跟上前去。

内室。

「贱妾刚才说的，绝无虚言，求公主殿下垂怜，您若是不管，我和女儿，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冯翠儿啜泣不已。

殷宁昭也没想到刘氏能做出如此骇人听闻的事，招来丫鬟，吩咐道：「去把刘氏的腿打断，以后不得入公主府半步，另外——」

她眼珠转了转。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让丫鬟侧耳过来，压低声音道：「将此事的前因后果，大肆宣扬出去。」

名声一事。

她做了的，再离经叛道，被人非议也认，但像这次，她一点也不想给刘氏卖可怜的机会，恶心的东西，一个婴孩而已，花的是公主府的财物，又用不着她来养，上窜下跳的做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