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阴阳鬼谋

世人皆知，天下文士出问天，人间经纶在经楼。

却少有人知，问天的经楼不止一楼…

而，问天大部分学子都以为，经楼一楼书太多，二楼书必然不会太少。可事实上，说这话的人一定没上过二楼。只因二楼的书实在太少。

巨大的经楼二层，只在最中央摆着三排八丈长的书架，共计一万三千册书，以及数十张供人休息的椅凳和十来位读书儒者，除此以外便一无所有，空空如也。

这个地方的人和一楼不一样。一楼是问天弟子读书用地。二楼则和七星院的西楼很相似，是导师、大儒修习场所。只是今天多了个新人…

早晨登楼的夏寻。

大儒们对少年的出现，并没有表现出震惊之感。除了刚上楼时瞄了一眼，便无再过多理会。该看书的继续看书，该睡觉打鼾的继续睡觉打鼾。他们的这些举动，在夏寻看来，这更像一人巨大的书斋，一切是那么随意自然…

在给众大儒鞠躬行一礼后，夏寻直径来到场间最中央，翻书。

这个地方的书和一楼也不一样，除了三个书架上分别写着天地灵三个大字外，书籍本身也都是世间罕有的孤本。是以，夏寻也就肯定没有读到过。

只是现在他已经拿着一册书，读了很久了。不是书太难，是被盯着让他太难受。

盯着他的，不是那十几位大儒，而是一只猪。是一只很白很白，白的透亮的小猪，就在他不极远处望着他。

夏寻就是被这只猪盯得无法集中精神……

凭夏寻的心境，在一楼被那么多人望着都能若无其事，那就不应会该被只猪看得心神无主才对呀？

但，事实就是如此，只要这只白猪一蹲下来，瞪着黑漆漆的眼望着夏寻时，夏寻就感觉自己被这只白猪当成食物一样看着，就连自己看书上的文字都变成了一只只白猪…

夏寻也不是没尝试过赶走它。有几次他被这白猪看得恼火，他拉起袖子，撒腿就往白猪走去。但人还没走出几步，白猪却「嘣」的一下弹了起来来，调头就跑，瞬间就跑出远远的，在极远处又蹲下望着他。等夏寻走回书架翻书时，书才刚拾起，那白猪就又跑回不极远处像看食物一样，看着夏寻。

此刻的夏寻真的很想跑去把它抓住或绑起来。

奈何…

二楼很静，所有人都在读书睡觉打鼾。他要是跑去抓这只白猪，引起的动静太大，这太无礼。

一人一猪，一站一蹲，四目相对，场间无人理会。

最终，夏寻还是选择了妥协…

他不舍地打开包袱，从里掏出一人馒头，扔过去。这只白猪终于是没有再望着他，转而低头啃那馒头。这才让夏寻有了喘息之机，急忙回到书架，抽书就翻。

经楼二层与一层很不一样。一万三千册书，分放三架。天架放大道修行感悟随记，地架放天地万物解译推论，灵架放世间众生功法秘诀。都是孤本，夏寻从未读过或涉及。所以翻书的速度比一楼时慢上许多，这也让他才翻开第四册书时，书中的文字就业已全都变成了一只只白猪。

夏寻很是无可奈何，他清楚是那只白猪又在看着他。他又一次从包袱掏出一人馒头，扔去。

「你吃慢点…」

白猪当然没回他话，低头傻傻地啃着新来的馒头。

或许是夏寻翻书的速度实在太慢，又或许是书真的太难，一人书架的十之一二都没翻完。一次次向那白猪扔去的零食，业已掏空了夏寻那个放满午食的包袱。

「没了」

吃光夏寻午食的白猪，肚子明显比之前大上一圈。它依旧蹲在彼处，瞪着黑漆漆的眼珠子望着夏寻。

「真的没了」夏寻无可奈何地看着白猪，小声说到。

白猪没有反应。

「你别看了！行不？」夏寻苦求道

「咯…咯」白猪对着夏寻发出两声猪叫。像是在讨食，也像是在威胁。

夏寻不舍地把手中的书册放回书架，他清楚，要是今天不解决这只白猪的话，自己是不用想着继续看书了。他卷起两手衣袖……

「哒…哒…哒」

轻微的踏步声，由远而近。虽然轻微但自然有序，在空旷的二楼异常清晰。

白猪疑惑地转头…

「嗑！」

瞬间猪毛乍起！一下蹦起尺余高，惊恐得掉头就跑，跑出老远老远，比夏寻之前去抓它时还远得多，直至成为一人小白点才停下。

它喘着大气，畏畏缩缩地看着这边…

来者一袭灰色麻衣长袍，六旬上下，正气内敛，手持墨玉竹简，一副正统儒者打扮。

「小友可曾午食?」

儒者声音如他手中竹简浑然天成，透着一股自然的书气。

夏寻不好意思刮了刮鼻子，出声道「还没」

儒者一笑「正好我也没有，我位上还有些茶水斋果，不如一同果腹？」说完，右手一摆，做出请的姿势。

问者未答，便抬手请客，这让夏寻无法拒绝，只能两手抱拳：

「谢了」

儒者说的茶水不普通，从沸水冒出的雾气便能问出清香，茶叶和斋果更是青涩未褪，可见是近日刚采不久。但现在正值寒冬，冰雪覆盖的黄土又是哪能那么容易长出新芽，更别说结果。除非是夏村那样青山绿水地又或是修者精心润养。

「小友好强的神识啊」与夏寻对面相坐的儒者首先说道

夏寻入座以来便只吃了几个斋果果腹，就一贯望着被儒者放在桌上的墨玉竹简。听到儒者说话，他才抬起头。「前辈太抬举了」

「你找的书可曾找到？」

「一楼不曾找到」夏寻脸露遗憾之感，继续转头看着墨玉竹简。

儒者像是看出夏寻此时的心思，拿起水壶，给夏寻杯中满上。老者才慢慢道来：

「那二楼也不会有，竹简内也不曾有过」

夏寻两指敲桌二次以表谢意，眼中藏不住的失落出声道：「前辈清楚小子要找的是何书？」

儒者笑着说：「你落座之前不知，现在清楚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夏寻看着老儒，恭敬地一抱拳，出声道：「请前辈指教」

儒者没有立即回答，他只是望着夏寻望来的双眸，眼神中带有思虑，似乎想从夏寻眼中看出什么来。

「你认得我？」

夏寻迟疑了一会：「认得这墨玉竹简」

「哈哈…哈……」

儒者这次没有说话，只是发笑。爽朗的嬉笑声没让听者感到讽刺或不悦，只是感觉就是理应笑，很自然的笑。即使他没回答夏寻的那句请指教，即使两人从未问及称呼名号。即使这样会让人觉着无礼。

嬉笑声朗朗，如歌与清风…

接下来的儒者只是自顾自的喝茶吃果，不时地给两个杯子满上茶水，没再回答与理会夏寻。

在吃过好几个斋果后，夏寻仍然没有等到儒者回话。便起身抱拳离去了…

只因他看到那只白猪一直不敢过来，便就没必要继续坐着了，况且夏寻也清楚地从儒者的眼中，看出他的思虑。

至于那把墨玉竹简，夏寻确实认得。

很久以前，还在夏村的那间屋子的时候。他就从一本人物经传内看到过。这墨玉竹简名曰「无语问天」，乃问天阁的第一重宝，与京都翰林那把名曰「万里山河」的扇子并列为天下文士第一神物。两把神物皆为这两大学府历代传承之物，阁主所有。神物之内记载着历代主人的毕生见闻与所学。

所以夏寻的确很想看一看竹简的内容，找点东西…

但，在这位阁主之前的回答里，让夏寻确信二楼和竹简内都没有他要的。只因这位阁主不会说谎，他修行的道，让他只能无愧于心，他说没有便一定没有……

水中青茶渐泛黄，一人茶杯已冷。

二楼的大儒陆续离去几位，应该是问天阁的午课时间已到。整个二楼，变得更空荡。夏寻在翻书，阁主在喝茶沉思，几位大儒在抄写，还有一只小猪在远处。楼内随处都透着一股安逸自在的力场……

这样安逸的一贯持续到夏寻看完天字号书架后，打破它的却是那位阁主。

看沙漏已快见底，夏寻收回沙漏准备离开。

就在他一脚踏出楼梯时。一贯沉思，久久未语的阁主抿一口尽杯中茶水，开口道。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夏小友好高的学识，好深的算谋啊…」

夏寻停住脚步脚步，没有回头，没有说话，也没有震惊这位阁主为何清楚他姓夏。因为夏寻认得那把墨玉竹简，竹简的主人也清楚他要找的是何。

「你认得这把墨玉竹简，当然也就认得我了。认得我便清楚我修的是问心正道。既然修的是问心，便不能有愧于心，更不能有愧于你这位小辈。你的「赐教」藏得很深啊。」阁主的语言很随意，但却没有了那丝自然。

「前辈抬举了」夏寻回过头来，淡淡道

「好一道顺水推舟的伏谋…」阁主停顿了一会，继续说「难道你就这么确定有愧于你的那人，就是我？」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夏寻无意识地把手指放在鼻梁上，似寻思：

「原本只是怀疑……但前今日前辈来招待小子了，那便只能确定了。」

阁主细细地望着夏寻，有些诧异，他缓缓说道：「是哪里有瑕疵？」

夏寻有些不好意思，思量许久…

因为有些话说的太明显会让人不喜…

「白绣找书的时间太巧了，如果能晚点时间或许就好了。而且，罗诀的演技不适合做探子……」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既然暗查的手段出了，那明访的人迟早要来…」

「现在你来了。所以只能是你了…」

「额…」

阁主霎时一愣，明显是夏寻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

「哈哈哈……」

他不由自主的大笑起来，似乎是在自嘲…

夏寻无视朗朗嬉笑声，继续淡淡道：「我的礼你已经承了…」

「咳」

笑了好一会，他微微干咳止笑，沉下声来笑着说：「礼来不往非礼也，小友果然好心思啊…」

「况且是故人的小辈的礼。这是逼着曹某不得不还礼呀……」

夏寻没有接话，便是默认了…

阁主则继续细细打量夏寻…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好一会，阁主才开口接着说：「在三楼」

「如何上？」夏寻立马接话

「我的礼业已还了，已无愧」

阁主笑说，但的话意很明了，既然无愧，那便无须再答了。

夏寻恍然大悟这位阁主的深意…

他之前送出的礼不大，所以阁主也便无需还更大的礼。是以他也不好纠缠下问。

「多谢指点」夏寻微微鞠躬

「外面的风雪很大，请慢行」

「……」

夏寻下楼离去…

两人对话声音不大，但在空荡的二楼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之前在埋头抄袭的几位大儒，神色怪异地望着楼梯口离去的身影。

当夏寻业已离去已有多时，那位问天阁主才收回目光，自嘲一笑。

「算计人被反被人计算…」

「…」

一把青色竹简被人轻轻置于，他的主人落坐在阁主对桌，神色不太好看：

「注意到你是吃亏了…」

「心智深藏龙虎」

「哦？」落座的人稍稍诧异，紧接着就是话风一变：「李岩散了…」

阁主顿时猛地一瞪眼，是震惊：

「散了？」

「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