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瀛寒微吟一声,从喉中吐出一口腥气,悠然醒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闷得人心烦的黄褐色屋梁,还有前梁后梁各一盏滋滋作响的油灯。灯火忽明忽暗,忽闪忽灭,如人心般难以捉摸。
这是哪里?如莺妹子呢?
纪瀛寒微微眯起双眼看去,正是老徐。世事难料,兜兜转转竟又回到这乌阳堡外的酒肆。他艰难地蠕动嘴唇,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纪瀛寒本能地想伸手取剑,传来的却是周身钻心的疼痛,不禁痛呼出声。一只温暖的大手紧贴过来,微微按在他的肩膀,一颗胖嘟嘟的脑袋出现在眼前。
「侠爷这一觉足足睡了七七四十九天,幸有苍天保佑,总算是醒过来了!」
老徐助他撑起身子,往他嘴里喂了些米汤,见他蜷缩身体怕他着凉,又往屋里的火盆中扔进几根枯枝。炭火烧得更旺了。
这米汤真比琼浆玉液,一口入肚,沁人肺腑。纪瀛寒咂咂嘴唇,显然还想要,老徐扶他又灌下一碗方才作罢。老徐心神稍定,看他酣快畅饮的架势,看来性命无虞。
纪瀛寒头疼不已,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通天灵犀留下的蓝色灵雾,获取兽珠以后的事情却断断续续,一时竟想不起来,无奈摇头涩笑道:「我既身在此处,想必狩猎大典期间一定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他眉头紧锁,闭目苦思,依稀只依稀记得猎杀通天灵犀后与王如莺分别,孤身闯进猎场深处寻找更高等的猛兽。
看当下这副模样,结果一定极其糟糕。
老徐嘿嘿干笑两声,本想调节沉闷气氛,可纪瀛寒心事重重,充耳不闻。老徐尴尬出声道:「我这个地方有喜讯噩耗各二,不清楚侠爷想先听哪个?」
「自然是先听喜讯!」纪瀛寒坐直身躯,无力的双眼骤然骤然放出坚定的光芒。
「侠爷武功盖世,于狩猎大典成功猎杀三等妖兽旄牛,一鸣惊人,威震四方,这就是头喜。」老徐兴奋地比划两手,仿佛亲身经历一般。
可纪瀛寒面无表情,丝毫不感兴趣,老徐收起夸张的手势,停顿不一会接着出声道:「人说名利双收,侠爷猎杀三等神兽旄牛,勇夺大典头名,这二喜自然就是黄灿灿的二百金,一水儿的漂亮小元宝,总共四十个!」他一边偷看纪瀛寒的脸色,一面眼珠子贼溜溜地转个不停,「只不过嘛,这四十九日侠爷在小店用医用药,开销巨大,怕是还不够用。」
贪死鬼老徐想打二百金的主意。
虽身在幻境,可二百金的分量纪瀛寒还是清楚的,就算是天天人参鹿茸,也花不了这么多钱。有钱能使鬼推磨,没财物难死英雄汉,要没这笔财物,老徐能不能收留自己还得另说。
「二百金现在何处?」纪瀛寒声线低沉,隐约透着股杀气,惊得老徐咯噔一声,不寒而栗,好在他也是老江湖,反应十分灵敏迅速,回答滴水不漏:「侠爷昏迷多日,如此巨款自然由我替侠爷保管,至于在本店的用度,一定是算明账,童叟无欺。」
纪瀛寒见老徐一脸委屈,不便逼他太狠,这才口气稍缓,说道:「再说说糟心的事吧。」
老徐狠狠一拍大腿,懊恼地说道:「太乙门的小姑娘已回山去了!」
尽管早有预感,但真听见老徐说出来,纪瀛寒仍觉怅然若失,难以释怀,愣了半天才追问道:「如莺姑娘是何时候走的?」
「走了有十多日了,这妮子够用情,照顾侠爷一个多月,直到她师父澄元道长亲自前来,好说歹说才把她带走。对了,侠爷能醒过来还真离不开这妮子,若不是她恳求澄元道长为你疗伤,只怕侠爷也不会苏醒得这么快。」
澄元道长的大名纪瀛寒有所耳闻,只是没不由得想到他就是王如莺等人的师父。此人自幼皈依道家,天赋极高,将太乙门祖传武学推上新的巅峰,与太乙门当代掌门经元道长并称「太乙二仙」。
想不到周师兄等人竟是他的徒弟,真是名师反出劣徒,可以想象澄元道长恨铁不成钢的心理,怪不得对徒弟异常严厉。纪瀛寒不由为王如莺担心,生怕她遭受师父责难。
「在猎场时我和如莺得到一枚通天灵犀的兽珠,可否交给澄元师父?」
「交倒是交了,可小妮子哭着喊着说灵犀是你猎取的,求澄元道长救你,结果连带着几位师兄都挨了好一顿骂。」
想想也是,这样一来等于澄元道长欠下纪瀛寒的人情,让老前辈脸往哪放,不找人撒气才怪。好在他能带王如莺回太乙山,应是不会将她逐出师门。
说到这个地方,老徐伸出二指,小心翼翼从怀中夹出一物,虽有恋恋不舍,但还是塞进纪瀛寒的手中,出声道:「灵犀兽珠尽管没了,但旄牛兽珠还在,侠爷请收好,虽然品相不好,但毕竟是三等兽珠,怎么也能值个好价。」
他贼眉鼠眼,对兽珠垂涎三尺,巴不得低价买进。可那颗珠子比起灵犀宝珠要难看得多,除了形状规则些许,摸上去和粗粝的石头没何两样,怎么样也不像是一枚高等兽珠。
纪瀛寒不免失望,但仍随手将珠子拾好,准备留作纪念。
老徐见他无意售出,心里着急,悔不该说能卖好价,但又不便明说,吞吞吐吐地出声道:「还有最后一事,只不过请侠爷一定要挺住。」
「尽管说来便是。」
老徐担忧纪瀛寒澎湃失手,殃及自己,远远躲到一旁,先是唉声叹气,后又捶胸顿足,做足了样子,直到纪瀛寒不耐烦地催问,方才缓缓道来:「侠爷可清楚自举办狩猎大典以来,尚未有人能猎杀三等及以上的猛兽,您算是拔了头筹。」
老徐有所不知,纪瀛寒其实就是奔着猛兽来的,只因他推测乌阳堡猎场中曾出现过的马身人面神兽—英招极有可能是黄帝元神所化。只不过英招没有遇见,却和旄牛拼得两败俱伤。
纪瀛寒暗呼侥幸,三等神兽尚且这么厉害,要是真碰上一等神兽英招,恐怕小命都要玩完。
老徐扼腕长叹,学着澄元道长的口气说道:「年少人最紧要的是沉稳,挑战三等神兽连老道都要思虑再三,只可惜几十年的修为……」
纪瀛寒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他下意识地收腹提气,却发现周身经脉间空空荡荡,昔日绵绵不绝的真气业已荡然无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