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做得不错。」周晦放下碗筷,转头看向苏芷兰,「此事的确不宜让墩子大张旗鼓地打听。恒通商行……是个好去处。」
他没有问苏芷兰如何知道恒通商行招人,又如何能说动对方留下张墩子,有些心照不宣的事情,不必点破。
苏芷兰微微颔首,柔声道:「老爷不怪妾身逾越便好。妾身愚见,盐场之事如同乱麻,漕帮虽是明刀,但根源或许仍在利益输送之上。」
「若能厘清其中关窍,或可找到破局之点,而非一味与江湖人逞血气之勇。」
「如今朝中,陛下年事渐高,诸位皇子年富力强,于政务军务上多有历练,也是常情。」
「其中,于这盐漕事务上伸手最深的,据妾身所知零星信息,主要是三皇子靖王殿下,与七皇子瑞王殿下。」
「靖王殿下母族显赫,其舅父便是执掌东南水师的靖海侯。」
「东南沿海盐场、漕运出海口,皆在其影响之下。故而靖王殿下在这一系中,根基最深,话语权极重,行事也更为……」她顿了顿,选了一个词,「……更为直接些。漕帮这般江湖势力,多半更卖靖王殿下的面子。」
「而瑞王殿下,虽年少几岁,但聪敏机变,甚得圣心。」
「他并未直接掌控军权,却与内务府,以及几位掌管京营和御马监的国公爷交往甚密。」
「听闻他更注重效率与收益,手段或许更为灵活。」
「都转运盐使司这条线,以及户部清吏司中,或许为他说话者更多。」
「两位殿下,一重势,一重利,并非铁板一块。」
苏芷兰抬起眼,目光清亮地望着周晦,「老爷如今身处漩涡,若一味强硬,恐成两方共同倾轧之的。若全然退缩,则永无出头之日,亦难保自身。」
周晦微微颔首,采纳了她的建议。
饭后,周晦照例去看他养在角落那条头顶肉角的异蛇。
那蛇原本盘踞在窝中,感受到周晦的力场,随即昂起头,淡金色的竖瞳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发亮,竟主动游弋过来,顺着他的裤脚爬上手背,冰凉滑腻的鳞片摩擦着皮肤,透着一股亲昵之意。
之前喂给它的那几具烈风武馆弟子的尸体,早已被它吞噬殆尽,它的身躯似乎又粗壮了一圈,鳞片色泽愈发幽深,头顶那小小的肉角也似乎硬实了些许。
周晦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它的脑袋,低声道:「吃得倒快。看来武师气血,对你果真大补。」
异蛇信子吞吐,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回应。
两日后,盐场公廨签押房。
王琛坐在下首,目光频繁地瞟向书案后的周晦,眼神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周晦眉头紧锁,面前摊着一本账册,却久久未曾翻动一页。
一份简单的麦饼放在手边,只撕了一小块,显是毫无胃口。
整个人与几日前码头上杀伐果断的形象判若两人。
王琛观察了他好一会儿,觉着火候差不多了,终究清了清嗓子。「周总旗,您这……唉,看着真是让人心疼。可是还在为漕帮那件事烦忧?」
周晦抬起眼叹了口气:「王副旗,不瞒你说,这两日我是寝食难安啊。」
「是啊,这事搁谁身上都受不了。不过帮主他老人家给出的条件,尽管严厉,但总归是条活路啊。不知总旗大人考虑得如何了?」
周晦脸上挣扎之色更浓,肩膀都垮了下去:「胳膊拧不过大腿。我认栽了。」
王琛几乎要笑出声来,强忍着激动抚掌道:「哎呀!总旗大人能想通就好!这才是明智之举啊!破财消灾,破财消灾嘛!」
周晦却面露难色,涩笑道:「王副旗,那一百石盐税的数目实在太大。我虽有些积蓄,但一时间也难以凑齐。你看能否宽限半月?」
「我这就让家人去恒通商行支取存银,再变卖些家当,定然将银财物凑足。」
「恒通商行?」
看来这周晦家底的确放在彼处,这更让他放心了。王琛故作沉吟,盘算了一下,半个月时间尽管长了点,但正好能看看周晦是不是真的服软,也能让帮主那边消消气。
「半月也罢!」王琛一拍大腿,显得很是仗义,「我就再豁出脸面,去帮总旗大人您说说情!想必帮主看在我等的面子上,会答应的。」
他自觉已经全然拿捏住了周晦,带着几分卖好意味透露道:「总旗大人既然爽快,我也不瞒您。交割的地点和方式,帮主那边已有安排。」
「半月之后,子时,码头三号仓库,您带着银财物和该付的代价过去便是。」
「帮主他会亲自到场,收了东西,此事便一笔勾销!」
周晦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面上血色褪尽,嘴唇嗫嚅了一下,「好,我清楚了。有劳王副旗周旋。」
王琛志得意满地走了,觉得自己立下大功一件,不仅完成了帮主的任务,更是彻底压服了此物新来的总旗。
码头仓库,漕帮帮主赵奎亲自到场?
很好。
翌日清晨,饭桌上。
周惠芳端上清粥小菜后,便回身去厨房忙活。台面上暂时只剩下周晦与苏芷兰二人。
苏芷兰见周惠芳一时不会出来,便倾身向前。
「老爷,昨日墩子兄弟从商行赶了回来,悄悄递了话。」
周晦夹菜的动作不变,只是嗯了一声。
「他说昨日在恒通商行后院搬运货箱时,撞见掌柜的亲自引着一位客人入内室。」
「那人穿着看似寻常的暗纹锦袍,但墩子眼尖,瞥见那锦袍内衬的纹样,是内务府匠作监独有的‘海水江崖’纹。」
「那人腰间悬着的令牌,虽未看清全貌,但隐约有‘盐政司’的字样。」
「是他看出来的,还是你告诉他的?」
「我提示他的,老爷。」
周晦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内务府,盐政司,这与王琛昨日所言,以及苏芷兰之前的分析对应上了。
是七皇子瑞王麾下的人,而且极可能是负责东南盐运稽查的主事一类人物,身份敏感,通常不会轻易现身地方商行。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苏芷兰继续道:「墩子借故在附近磨蹭,隐约听见内室里那掌柜对来客提到‘这次的「黑盐」务必处理干净’,‘不能再出岔子,否则没法向上面交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