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小院中,那小小的身体终于不再挣扎与扭动,瘦削的臂膀无力地垂下。
站在那考虑了半响,望着燕跖云惊惶无措的样子,苏落突然平静了下来:「慌什么?我自己的闺女就是打死了也没人能说什么!现在先去做饭,吃饱了把她给埋起来。「
苏落皱着眉头上前一步,探了探招娣的鼻息,脸色难看:「还真的死了……」
「当家的,听你的!」
燕跖云也镇定下来,「这个狗东西,死了也不让人消停!」
她顿时恶从心起,用脚将招娣的身子翻了个面,让她脸朝着地下,这才松了一口气,插着腰骂骂咧咧:「还敢看老娘,惹急了我连尸体也不给你留下个囫囵的!」
她嫌弃地往招娣的尸体上啐了一口,看见招娣的双眸仍是大原野睁着,心中陡然升起一阵寒意。
「行了行了,别和一人死人置气。」苏落不耐烦道。
————
「死了?」
「死了?」
方十里心中喃喃,「招娣……被他们打死了?」
巨大的悲伤溢满心头,被细草遮盖着的紧闭着的双眼中留下两行眼泪。他蓦然有些惶恐,随着而来的便是要燃烧一切的愤怒。
「可是……我本源还未修补完毕,我不能醒来……」
「若是现在觉醒,便会功亏一篑,我不能醒来……」
似乎是在自己说服自己,无尽的纠结化作了一张大网,将他的心勒的越来越紧。
方十里仿佛终究说服了自己:「对,再过几日我便可苏醒,到时候将他们碎尸万段也不迟……」
他的眼皮却微微颤抖起来,他的食指在跳动,四周的仙气汹涌成旋涡,朝着他奔腾而来。
他心中有一人声线低低而起,而后越来越宏大,在心中轰然回响。
「可是啊……」
「我怎么能让你们多活哪怕一刻?」
「若是不能现在就将你们斩杀……我道心不稳,我道意难平,我道念不通!」
「给我……醒来!」
柴房被轰然炸开,浩荡的气息澎湃,直接将燕跖云和苏落一家三口撞击地飞了出去。
他们骇然地发现,自家的柴房中竟然有一人半白头发的少年缓缓凌空而立,自己等人的鲜血在这冰冷的气势下都要被凝固。
方十里看也不看他们三人,一步一步地走到招娣面前,他已经感受到,招娣,真的没了丝毫气息。
他蹲下身去,将那小小的身躯抱在怀中。他微微将招娣的双眸抚上,望着这娇弱溃烂的面容,良久,好一会。
滔天的杀意随着身躯一寸寸的挺立在不断的酝酿与暴涌。
终究,在燕跖云和苏落惶恐的眼神中,方十里抱着招娣缓缓霍然起身。
这杀意升腾至苍穹九天,搅动得风云变色,日月无光,周围如同陷入鬼蜮!
不极远处,一队修者身着剑阁弟子的服饰,正往城外赶去。
「赵师兄,阁里派遣咱们七个筑基修者作第三批搜寻队,看来对此事颇为看重啊。」
「呵呵,三十几个世家弟子无故失踪,这可不是小事,他们既然要拜入我剑阁,想来都是亲近咱们剑阁,那咱们理应给这些世家几分薄面。」
正谈话间,那为首的赵姓筑基弟子面色蓦然一变,心中悸动,看向西南方向。
「师兄,作何了?」
其余几人俱是筑基初期修为,神识感应较之筑基中期的赵姓弟子要差上不少。
赵师兄面色沉重,低喝道:「落剑城中有人暴涌杀意,随我来!」言罢一刀当先,疾驰而去。
众弟子不敢怠慢,亦是紧随上去。
燕跖云与苏落早已肝胆俱裂,面前这少年眼中的怒火与杀意早已要将他们湮灭,那小胖子苏超更是不堪,已然吓尿了裤子,再没有了那作威作福的样子。
苏落强行挤出一丝笑意,恭敬地拜道:「不……不知仙师有……有何贵干?」
少年终究开口,声线干涩嘶哑,平静中却蕴藏着要覆灭一切的杀意:「你们,都要死。」
苏落豁然变色,「这可是在落剑城中,杀了我们,触犯了剑阁之规,你也必死无疑!」
他早已猜出这少年与自己的女儿关系匪浅,此刻只好硬着头皮开口。
「剑阁的规矩?」方十里淡淡开口:「剑阁可知你们虐杀亲女?」
不再给他们辩解的机会,方十里抬手间一只灵力大手凝聚,直接将这一家三口统统捏在手中。
感受着身上传来的不算收缩的压力,这一家三口俱是痛哭流涕,在空中疯狂求饶。
方十里眸子低垂,突然静静道:「你们以为能够这般简单地去死吗?」
这一家三口顿时胆寒无比,瞠目结舌,以他们有限的认知,死亡已经是他们认为最可怕的事物了。但是听了这少年的话,却不自觉地有一阵寒意自脚下升起直要蔓延整个心间!
「你是何人,胆敢在落剑城中动手!」
那七位筑基修者在关键时刻赶来,看见面前这般场景,那赵师兄连忙高声喝止。
方十里转过头来,淡漠地看了他一眼。
赵师兄被这眼神扫过,竟然心中一阵心悸。他打探这少年的修为,却发现只不过是凝脉而已。
他心中惊疑不定:只不过一人凝脉高阶的小子,为何能给我带来这般危机之感?
「那小子,还不快快住手,放了你手中的百姓!」另一个筑基修者忍不住了,朗声喝道。一柄黄光朦朦的三尺长剑悬浮在他手中,灵机喷吐,筑基的修为彻底爆发,朝着方十里压迫过去。
方十里岿然不动,望着这些修者,平静道:「这一家三口虐打亲女至死,我要杀他们,你们觉得他们该死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你胡说!」燕跖云眼睛骨噜噜地转着,突然间在空中手舞足蹈:「是你将我的招娣杀了,想要嫁祸给我们!招娣是我们的亲生闺女,我们作何会下狠手杀她!」
赵师兄望着这燕跖云闪烁的眼神,神识又扫过方十里怀中抱着的小小尸体,顿时了然,正要开口,却被那弟子抢了先。
「你是哪里来的狗东西,在我落剑城动手也就罢了,还找了个如此拙劣的借口,真以为我等是白痴吗?我看这一家三口根本无罪,有罪的是你!」
方十里看了过来:「你说他们无罪?」
「呵呵,今日我等师兄弟在此,你还是乖乖束手就擒,不要自讨苦吃!」
赵师兄缓缓开口:「这位师弟,你现在将人放了,我们只将你驱逐出落剑城便罢了。然而你若是执迷不悟,恐怕结果便不会那么简单了。」
方十里并不理睬他,而是转头看向之前的那弟子,再一次重复道:「你说他们无罪?」
那弟子分毫不让:「不错,我说他们无罪!今日你杀不了他们!」
方十里点点头,毫无波澜道:」那好。「
一道灰芒凭空浮现,光芒收敛却是一块石碑。这石碑猛然撞入方十里的后脑之中,消失不见。
赵师兄面色一变,低喝道:「动手,不必顾忌这一家三口死活,务必将他拿下,可以直接击毙!」
其余几人听得此言,本能间不约而同地祭出剑光或是灵剑,就要动手。
蓦然,天上飘起淅淅沥沥的雨丝,不着痕迹地滴落在这七人的身上。
这七人身形陡然呆滞,一动也不敢动,巨大的恐惧将他们包裹起来,连大气也不敢出。
方十里看向那弟子,语气仍是淡漠无比:「谁说这一家三口无罪,那他便有罪。谁说他们不该死,那他便该死!」
那弟子眼中被绝望填满,他看见自己的身躯此刻正寸寸枯萎,想要开口,却再不能说出一句话来。
方十里转头看向他:」现在,他们有罪吗?他们该死吗?「
那弟子顿时感觉周身的压迫消去,顿时如同小鸡啄米一般连连点头:「有罪有罪,该死该死!」
他正气凛然道:「我一看这一家三口就不是何好鸟,为我正道不容。我刘山嫉恶如仇,更是瞧不得这样的狠毒小人。师兄,你尽管出手,师弟永远支持你!」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其余六人尽管被禁锢住,然而听得刘山此言却还是面色古怪,心中暗自嘀咕:「没想到刘师弟还是个中人才……」
刘山却不管这些,一脸刚正不阿,好似在给方十里助阵一般。
方十里看向苏落和燕跖云,平淡道:「现在,没人能救你们了。」
他的头发在迅速地变白,力场也在飞速地衰落,皮肤变得松弛,眸子越来越黯淡。
又一次强行融合通天道碑,还未修补好的本源又在迅速的燃烧。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然而方十里毫不在意,转头看向面前的三个人,眸子已然变得一片赤红,杀意盈天!
「剑阁的仙师,救救我们,救救我们,我们是无辜的!」
苏落和燕跖云惊慌地尖利吼叫,声音都被喊得嘶哑。
方十里突然怔怔地低头看向招娣,心神回荡起一声声呼喊。
「大哥哥……」
「大哥哥……」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逐渐地,这声线化作一柄柄锋利的刀,在方十里的心上剜出一道道伤口与裂缝。
招娣的声音像是又在耳边回响,每次挨了打,她都会在方十里身边向他低声诉说,许久许久。
方十里突然仰天大笑,笑得癫狂,无尽的悲伤自他身上席卷,他望着面前的三人,神情变得狰狞。
「你们……是无辜的?呵呵呵呵……」
方十里右手仅仅地抱着招娣,轻轻地抬起了左手,徐徐按在左眼之上。
「太,阳,真,火。」
平静到极致的空气中,传来他一字一句的话语。
方十里的左眼猛然化作一轮煌煌的红日,有恐怖的气息在挣扎跳动,却久久不能显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