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大劫之后
刚刚经历水漫金山大劫,金山寺废墟当中。
小青手中长剑架在易安脖颈,转头看向他的眼神中满是哀伤。
「易安,算我求你。」
「放过我姐姐吧。」
易安低头看了一眼脖颈上的长剑,有些沉默。
你们妖族求人都这么硬核么……
老道在旁边也是有点难顶,望着旁边「小情侣」闹别扭,连作何开口劝都不知道。
最后干脆把手中断剑一丢,跑去跟寺内僧众一起救人去了。
寺内僧众也不是人人都有修为的,是以有了老道的帮助,他们救人的迅捷明显快了不少。
刚刚水漫金山的时候,房倒屋塌,不少和尚都被压在倒塌的房屋下不能动弹。
「施主。」
易安开口,声线低沉而平静:「白素贞引动洪水,毁田淹屋,百姓因她而死者数以千计。此等杀孽,纵有万般缘由,亦需偿还。」
白素贞的确是被控制的。
可被刀所伤之人,会因持刀者非出自本心便不觉疼痛么?
被洪水吞噬的婴孩,会因施暴者神志不清便得以生还么?
事实是。
因果不辨善恶,只论事实。
白素贞千年修为,本该有足够能力抵御邪术侵蚀。
可她心中有痴妄——对情爱的执着、对‘报恩’的执念,这才让许仙有机可乘。
这痴妄,是她自己的选择。
小青手中长剑最终还是没有刺进去。
剑,一点点垂了下来。
哐当一声,长剑落地。
「易安,你变了。」
小青踉跄后退,失望的望着易安,眼中有泪光模糊:「从前的你不会说这些……这些冷冰冰的道理。」
「从前的易安,会轻信妖类,会优柔寡断,会因一时心软酿成大祸。」
易安将剑微微放在她身侧,双手合十:「而现在的法海,定要让该活的活,该死的死,该偿的偿。」
他看向周遭。
金山寺已成一片废墟,极远处的农田因为这场洪水毁于一旦。
甚至就连自家方毕师叔,都因为自己的干预死在妖邪手中。
更极远处,镇江城风水被迫,一城百姓尽皆被害。
而这一切,全都怪他。
佛面悲悯,像是在心疼这个将统统过错揽在身上的年轻住持。
他说这话时,身后方残破的大雄宝殿中,那尊半淹在水中的佛像正静静望来。
小青沉默好一会,终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她没有再看易安,只是弯腰捡起剑,回身朝山门外走去。
脚步虚浮,背影单薄,像个迷路的孩子。
出了十余步,她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声音飘散在潮湿的风里:
「易安……不,法海大师。」
「你说人妖殊途。」
「那从前在茶馆一起看戏的日子,在保安堂对面街角聊天的午后……那些,又算何?」
易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原地,望着那抹青色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山道拐角。
僧袍袖中,那柄已然破裂的紫金钵盂碎片,微微硌着他的手腕。
老道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他的身旁:「何必呢。」
易安却依旧看着山道的方向,摇头叹息开口说道:「小青心性纯良,自有她的缘法。」
「不该因为白素贞、只因我,就此把她困住。」
他思考了不一会,终究又出声道:「而且如果她求我,我怕真的忍不住把白素贞放出来。」
说话间,手指摩挲着怀中那已经在战斗中毁坏的紫金钵盂。
只要他想,现在就能重返现世。
可是……再等等吧。
易安暗自思忖:「他还有太多事情没有做完,等做完这些事再回去也不迟。」
雷峰塔静静地矗立在寺院一角,塔身斑驳,却牢固如山。
塔底深处,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似悔,似悟。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
洪水退尽,青城山逐渐恢复平静。
只是那场劫难留下的痕迹,还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抚平。
金山寺的僧众开始清理废墟,修复殿宇。
老道主动留了下来,尽管断了一臂,却兴致勃勃地帮着规划寺院风水,说要把这里建得比之前更稳固。
水退后的第七日,金山寺迎来了第一个晴好的清晨。
阳光穿透稀薄的晨雾,洒在满是泥泞的院落里。
倒塌的殿墙已被清理出大半,折断的梁柱整齐堆在一旁,几个年少僧人正赤着脚,用木桶从山涧打来清水,冲洗地面的污渍。
易安站在仅存完整的钟楼顶层,俯瞰着这座劫后余生的寺院。
他依旧穿着那件住持袈裟,只是袈裟下摆沾满了泥点,袖口也有几处被利物勾破的痕迹。
连日劳碌让他眼下泛着青黑,但脊背挺得笔直。
「小和尚,歇会儿吧。」
老道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他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菜粥,胳膊上的断处已用粗布简易包扎,动作却利索得很:「寺里存粮不多,将就吃点。」
易安接过碗,粥很稀,里面只有几片野菜,但他喝得很认真。
「镇江城那边……」老道迟疑着开口。
「官府已派人接管,幸存者不足百人,正在临江城安置。」
易安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许仙的尸体已焚化,骨灰洒入江中。」
「至于聚宝盆,被我用佛法封印,深埋于后山寒潭之底。」
灾难结束,一切事情都好像在有条不紊的重建恢复。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极远处僧众劳作时的号子声,和山风吹过残檐的呜咽。
半晌,老道忽然道:「我明日也要走了。」
易安转头看他。
「断了一条胳膊,修为折了大半,但老道我还死不了。」
老道扯出个笑,有点难看:「老道还没个传人,天下这么大,去找找看有没有合适的。」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保重。」易安只说了一句。
老道拍拍他肩膀,回身下楼,走到一半又回头:「对了,一直没问——你今年多大?」
「二十。」易安回答。
「二十啊……」老道喃喃,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最终只是摇摇头,摆摆手,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二十岁的金山寺住持,二十岁的「法海」。
易安独自在钟楼又站了一会儿,直到晨钟被敲响——那是寺里唯一一口没被洪水冲走的小钟,声音清越,却略显孤单。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现在老道也走了,这里真的只剩下他一人人了。
钟声里,他缓步走下钟楼,穿过忙碌的院落,来到雷峰塔前。
塔门紧闭,门上贴着他亲手绘制的佛咒封条。
他伸手,指尖在粗糙的木门上停留片刻,终究没有推开。
而雷峰塔的影子,在日升月落中,被拉得很长,很长。
仿佛在等待何。
又仿佛,只是在证明——
有些罪,需要时间来救赎。
有些债,需要寂寞来偿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