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六.回家

马车上驶过一条条街道，安娜和陆离也看过一幕幕众生相。

倒塌的房屋大多数是年久失修的木屋，这让安娜有些担心她的侦探社小屋以及雕塑的安危。

雕塑拥有意识，也会移动，但她的身体仅仅是石膏。这导致她随便摔倒也会粉身碎骨。

安娜祈祷希望侦探社相安无事中，马车回到水手街道。

和大部分经过的街道相同，水手街道有几栋房屋倒塌，幸运的是压在下面的居民都业已被救了出来。

但这里却是陆离和安娜所注意到的，气氛最压抑的地方。

马车驶过青石板路，恸哭声从路边的屋子里传出，街上的居民们神情麻木，孩子们没了往日的欢声笑语，站在屋檐下，眼圈通红，发着呆。

水手街道是水手船员聚集最多的几条街区之一。

而头天的渔船大多没有归来……

安娜业已注意到了出现在前方的长屋，它完好无损，只有窗口被风吹破了，最多花些时间打扫。

不过安娜发现自己没想象中的那么开心。

只有陆离能保持从未变化的平静，就像他不存在情绪。

马车停在侦探社窗外，意外的是窗口外被架上一层木板，避免了窗口破损，侦探社一片狼藉。

安娜隐去幽灵穿进侦探社，陆离拿下车厢里的所有私人物品，走下马车。

陆离没有拒绝他的请求，短暂攥住通灵枪，有些意外的是……周遭一只幽灵都没有。

长屋的拥有者，一名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堆笑走来，对陆离说窗板是他在飓风到来前装上去的，而后委婉询问陆离周围有没有幽灵。

陆离不清楚这是正常的，还是不符合常理的。但这种回答足以让长屋拥有者长舒口气，看来今晚可以睡得安稳。

穿过长屋走廊，侦探社的房门半掩着，随陆离推开，一抹光亮从桌上油灯里泛起。

安娜甩灭火柴丢进纸篓，飘到门边接过陆离手上的东西，将它们放回理应在的地方。

雕塑还呆在它原本的位置，只是身上多了一件陆离的毛呢大衣——今天很冷。

侦探社比起他们两天前离开没什么不同，这个地方熟悉的一切但的确能让人心安与踏实。

唯一遗憾的是，门下没有被塞进先令叠成的花束或是何。

陆离带上另一盏油灯，将归还马车和去见哈德斯的行程告诉安娜。就像之前说的，他不会隐瞒安娜任何事。

除了他的来历。

这一回安娜选择跟着陆离，哪怕他即将要见的是一名驱魔人。就像之前打定主意的，她想要保护陆离。

伞撑在头顶，雨水沿着雨伞边缘汇聚成水幕。

提着未打开的油灯，陆离走向马车。

道路两旁的屋檐下站着不少居民，有孩子，有妇人，也有老人，似乎在等待什么。

这些居民对陆离的态度变得更加恭敬，以及……每个人眼中都有的一种奇异的期盼。

忽然间，一名小男孩挣脱母亲的怀抱，戛然而止的惊呼中冲入雨幕，跑到陆离面前。

「驱魔人先生，你能够帮帮我吗？」

这个站在雨下，瘦小身躯很快被淋湿的小男孩抬头问道。

陆离默默将伞向前移动些许，挡在小男孩头上。而他露在伞外的后背方才淋湿，就被心疼的安娜用念力截住雨水。

「您能注意到我的爸爸吗？」那双大眼睛里带着哀伤和祈求。

陆离没有随即回答这个问题，他抬起黑眸，目光落在屋檐下抱着双臂的母亲。

她的神情同样哀伤，带着某种脆弱的小心翼翼的期盼。

陆离忽然明悟先前那些居民看他的眼神。

他们的家人未曾赶了回来，也不可能赶了回来了。

收回目光，陆离低头看着小男孩，微微颔首：「看到了，他在你身旁。」

小男孩愣愣望着陆离，突然转身冲入雨幕，扑进母亲的怀中，迫不及待大叫：「妈妈，你听到了吗！驱魔人先生说爸爸在我们身旁！驱魔人先生您——」

小男孩转过头，却只注意到落下的马车车帘。

「谢谢您。」

马匹踏着清脆的马蹄声从妇人面前驶过。妇人止不住脸上的泪水，捂住脸颊痛哭。

「感谢……谢谢……」

……

车厢里，安娜看着陆离的侧脸。

她清楚，陆离何都没看到。

他从始至终也没有触碰腰后的通灵枪。

安娜不断偷瞄中，十几分钟后，马车来到哈德斯的侦探社门前。

他的侦探社看起来也没有被飓风波及。

叮铃~叮铃~

门后风铃轻轻晃动。

「看看是谁赶了回来了，这种淤泥臭味……你居然真的进去彼处了？」吧台后的哈德斯老友一般寒暄道，并紧接着问道：「你带来我查找资料的报酬了吗？」

他总能在金财物上面拥有非凡的记忆力。

「怎么才能除魔人组织。」陆离置若未闻他的索要。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哈德斯目光变得狐疑，瞅了瞅陆离，又看了看陆离身后方的安娜：「你为何想清楚此物？」

「私人原因。」

哈德斯摇头道：「我不清楚，我跟他们毫无交集。」

「真的没有吗？」

哈德斯正要回答，忽然不由得想到何，思考几秒后出声道：「也不全是……你现在的名气差不多够了。要不了多久商人就会去你的侦探社兜售货物，他或许知道什么。」

「商人？」

「就是背景神秘，兜售各种稀奇古怪的同源物的家伙。你不会以为通灵枪和镀银子弹都是我做的吧？自然是从商人那里……该死！我作何把这种事告诉你了！」

哈德斯痛苦的抱住脑袋。

这种痛苦不是虚假的。

……

眩晕！

令人灵魂近乎崩溃的眩晕！

冰冷！

足以冰冻灵魂的刺骨冰冷！

痛苦！

浑身上下无处不在的痛苦！

海浪声在耳畔回荡，哈本虚弱地睁开眼睛。

我……我赶了回来了……？

我……还活着……？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哈本吃力的撑起身子，感受到身下的沙滩，身后拍打的海水。

脑袋依旧头痛欲裂，微微思考一下就会产生炸开一般的剧痛。他恢复了好久，勉强能够缓慢思考。

逐渐地，哈本眼中的迷茫散去，被狂喜取代，他爬起来，跌跌撞撞在海滩上踉跄奔跑，跑向极远处街道，跑向水手街道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