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三十二.升温

「你怎么进来的？」

陆离对沙发里的人影开口。

话音落下，安娜针对对方的冰冷力场随之淡去。

「这位雕塑小姐帮忙开的门。」

男人出声道，将陆离的视线引向门后的雕塑。

「下次我们都不在家而有人来时，不用开门。」陆离对最近变得活跃不少的雕塑说。

雕塑纹丝不动，或许在听。

陆离没问男人怎么会会平静面对一个会动的雕塑，毕竟他的梦境比现实世界更加离奇诡异。

收起雨伞放在门外，陆离关上房门走到书桌后落座，看着男人，等待他开口此行的目的。

陆离以为他会说报纸上的事，但并不是。

「好久不见。」男人说道。

他的穿着和两天前没有任何变化，但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

憔悴与绝望的神情被此时的平静所取代，清澈的眼眸蕴含着智慧，看不出一丝曾经的影子。

这带来些许怪异感。

躯壳之下仿佛是一位看透世事的老人，但他的外貌只比陆离大几岁而已。

「有多久。」陆离出声道。

「231年与1185年。」

考虑到面前的男人实际经历了千年时光，那么这种怪异感就可以理解了。

短暂停顿，男人开口道出他此行的目的：「太长时间的碎月让我忘了很多事，只剩下少数些许事被我铭记在心，比如我的父母，一些开心与些许难过的事，还有你的帮助。」

「231年的那段时光里，我无数次回想你告诉我的话，开始我不能理解甚至很抵触，但随着时间推移，几十年过去，我逐渐理解了你话中的含义。这帮助我不再封闭自己的内心。我成功了，我接纳了它，而它也接纳了我，熟睡后的世界是我人生的一部分。」

男人的语速很缓慢，或许是在梦里他经历过太多次老人，以至于心态随之发生变化。

「尽管我有时会因为它过度的漫长而感到困扰，但更多的是庆幸……我很庆幸我能一贯活着，尤其注意到那些人们像火星一般飞快泯灭，还有妄求不死的神话生物们。」

「在我还没绝望之前。」

「你对我的帮助无以复加，但现在的我没有何能帮到你……要是你以后某个时刻产生疑问，可以来找我。如果那时我的意识还没因为漫长的岁月而烟消云散。」

说完这句话，他就像意外出现一般，意外地就此走了。

男人霍然起身身，走向门口，在门前驻足说道：「以防万一，还请不要太久。」

「他看起来就像个哲学家。」

等到男人走后，安娜浮现出身形，蹙着眉头说道。

此物男人给她的感觉很奇怪，尤其是他有几次扫向自己——就仿佛他能注意到自己。

陆离回答：「只因人们所做的任何事都会增加人生的经验，而他有足够多的时间经历任何事。」

「那么他是好人吗？」

「必然的。」

安娜微微感到震惊，陆离的回答通常都是模棱两可，她第一次见到陆离如此确定一件事的结果。

「怎么会？」她忍不住问道。

「你清楚骰子吗？」

「唔……理应知道。」

陆离没有因为安娜「理应清楚」就换个比喻词，径直解释下去：「数次投掷骰子，所得的每一面次数会高低不一，但随着不断投掷，每一面出现的次数会趋近于相同。」

那男人就是这样。

他可能会在某个时间变得邪恶，也可能在某个时间变得善良，又或是在两种乃至更多的性格中来回过渡。但终有一天，这些会融合、凝固在一起。

那性格不会是好，不会是坏，也不会是善与恶。

这种变化不会太久，或许是明天，或许是后天。

安娜有些恍然大悟了，又有些不恍然大悟，不过她知道陆离既然这么说，那么肯定就是这样没错，转问道：「是以他的确有可能像说的那样帮到我们？」

「嗯。」

但拥有时限。

要是男人的梦境时间依然无止境的增加，他早晚会在漫长的时光中迷失自己，直到意识彻底泯灭。

那时候他或许还活着，但业已死了。

男人业已意识到了这点。是以在走了前，他告诉陆离。

要尽快。

「哇啊啊啊啊啊啊——」

门外长廊蓦然响起孩子的哭喊声，哭声中夹杂着隐约说话声与邻居开门查看的动静。

陆离停止思考，向房门看去一眼。

报纸上的新闻让整个贝尔法斯特人心惶惶，天际已经暗沉下来，街道上却还有不少居民，他们凑在屋檐下，吵闹交谈，这时羡慕地看着那些有余钱又买一批物资的人们。

只言片语会飘进侦探社，里面夹杂着「价格」「混混」等内容。

好在此时临近雨季，居民们在噩耗之前大都囤积起一部分物资。

厨房剩下的食材还足够吃两天，安娜让陆离次日再买来些许，去厨房准备晚饭。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天色渐渐暗下，街道上的人群也随之散开，回到各自的家中。

吃完晚饭，拉起窗帘，点亮第二盏油灯，陆离躺入沙发。

「晚安。」

卧房里响起安娜的声线，之后就只剩下偶尔响起的书页翻动声。

夜晚并不静谧，不时有动静从窗外飘来。偶尔是争吵声，偶尔是哭闹声、车轮滚过的声响。

大部分民众在不安中度过这一夜。

……

清晨，早上5点50。

天空泛起亮光，人们相继醒来。

炊烟从被堵死大半的烟筒里冒出，而更多的是从门口，从窗口飘出。

冷清的空气里混杂着柴火燃烧的呛鼻烟雾。

很难说陆离醒来是只因生物钟还是钻进侦探社的烟味。

安娜第一时间发现陆离醒来，和往常一样，拉开窗帘后去厨房烧火准备食物。

吃完食物，陆离和隐藏起的安娜准备出门，由安娜嘱咐一顿雕塑后走了侦探社。

去车行租来一辆马车，随后去接琼斯四兄弟，这时拿回蒸馏设备。

马车驶到琼斯四兄弟的住处门前，陆离看到了等在门前的四兄弟。和昨天相比，今天的琼斯四兄弟更沉闷，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心事重重。

陆离清楚他们在忧虑什么，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也只能在即将到来的一切里勉强苟延残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