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千羽好像死了,脸上没有了任何表情,没有了任何神气,震动仍旧不停,好几个人只能强迫自己收拾心情,继续向山下奔逃。
山脚下,一切终究重回了平静,众人终于能够遵从内心停住脚步脚步,回首望去。深渊不再了,整座山都全然陷落,几乎和山下齐平,所有的所有就这样被永远镇在了那里,敌人也好,朋友也罢,活的也一样,死的也一样。
重生的景色,真的很动人,可众人却再也没有了胜利的喜悦,不久之前,近乎两万人的大队伍雄赳赳气昂昂地开赴了这里,此时此刻,却只剩八个人还能看见今日的太阳了,这样的结果,又真的可以称得上是胜利吗……
遥远的天边,似有微光穿透乌云,黎明近在咫尺了。面前一片辽阔,山水依傍,层峦叠嶂,数不清的大树随风舞动,仿佛有一种听不见的韵律陪伴在一旁。
泠泷还在昏睡,没有看见那些,是她绝佳的运气。
张子扬落寞地望着自己的断臂,身上的飞鹰队服已然是破败不堪,正如飞鹰队本身一样,盗宝界没了,飞鹰队也没了,本以为会是两败俱伤,没成想最终竟是一同赴死。
郑筱枫、程如雪、董缺得、赵完璧,神情全都黯淡到了极致,微光扫不清脸上的阴霾,惦念也唤不回逝去的生命。
白千羽、唐潇月,死灰一般一刻也不停地望着那边,那是徐青云和沈千珏留下的方向。
天地之间,八个身影是显得那样的渺小、单薄,清晨凝结成了露珠,滴滴答答地坠落在了草地面,古书的事,现在是真真正正完结了,所有的传奇也都落下了帷幕,现在的他们只需要在这里静静地等待好几个小时,国际刑警的救援就能到来了。
可期盼之情,仿佛并不像想象中的那般急切。
良久,张子扬喃喃道:「仿佛……我们都再没有事情能够做了……」
众人一时恍然。是啊……再没有事情可以做了……原来一切结束的时候,他们所能感受到的就只有落寞……
他出色地履行了自己的职责,却也出色地违背了自己的内心。
狙击弩「吧嗒」一声掉在了地面,这是白千羽这辈子从未有过的主动松开了武器,那弩陪伴了他许多年,他都未曾放开过,现在,它变成了凶器,一把令他亲手杀死了心爱之人的凶器。
沈千珏曾说,玉是一种很通人性的东西,当玉饰碎裂,其实是替人挡了一灾。沈千珏就仿佛是一块无暇的美玉,白千羽活了下来,可她却香消玉殒。
树叶被风吹动,发出了沙沙的声响,貌似,是在啼哭。
八个人就这么肩并肩排成排,傻傻地坐了下去,晨曦洒落在他们的肩头,勾勒出了金色的光影。阳光只是短暂的一瞬,一大朵乌云从海平面的尽头缓缓升起,天地间又陷入了昏暗。
郑筱枫是那样条件反射、理所应当地想要抬起手,揽住程如雪的肩膀,寻求一些温暖,可转瞬他就意识到,自己再也不能那么做了。程如雪察觉到了郑筱枫仅仅完成了一半的动作,不由得怅然说道:「可惜啊……我还是失败了……离开这个地方之后,你们一定会把我送到警察手里吧……我再也没有机会杀你,也再也没有机会让你痛苦了……」
郑筱枫鼻子一酸,却再也没有泪水能够流出来了,风吹过他的脸颊,一人个无比熟悉的幻影像是也随着风飘过了他的身旁,一点一点地渐行渐远。父亲、母亲、萧飒、徐青云……最终,都消失不见了。
「一切…都结束了……仇恨,也该结束了……」郑筱枫是那样深沉地说着,嘴角明明那么苦,眼里却像是隐隐闪出了光,「你的事,没有人清楚,这个地方的人也谁都不会说,赶了回来吧,你能够重新开始好好地生活……」
他忽然觉得自己回到了三年之前,或者说,是幻想着回到了三年以前,那些早业已被他忘得干干净净的儿时回忆,此刻似乎又都重新占据了脑海。父亲的笑容,母亲的炊烟,萧飒的嬉闹,一切的一切,他都敢于去思念了。死人,已经很多了……他不想也再去做一个死人了,况且,能让程如雪释怀的,肯定也不可能是一人满心绝望的死人……
冷不丁回过了神,郑筱枫还转头看向其他人问:「你们不会说的,对吧?」
白千羽和张子扬怔了怔,相继确认地微微颔首。
真相,并不一定非要公之于众,才有意义……
和精神疾病有关的案件,本就很难斟酌,这其中的纠结,和众人这纠结的一生如出一辙,更何况,这一切业已很庞大了,经不起更多的波折了。
程如雪,一半的她是天使,因她的机智曾拯救过许多无辜人的生命,可另一半的她又是恶魔,湖心庄园,有太多与这件事无关的人就那样殒命了,但他们终究是一同走过了那么多的路,秘而不宣,是他们的私心。
大概是感受到了众人对她的心意,程如雪的神情一时间五味杂陈,说实话,郑筱枫所说的一切,所做的一切,完全不在她的预计之内,她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为何郑筱枫自始至终也没有和她拿出你死我活的架势来,所有的报复,都好像打进了棉花堆里,她有些不清楚自己还能做些什么了。
「郑筱枫,不得不说,我真的看不懂你……」程如雪目光微低,这仿佛是这一路以来她从未有过的拿出了轻柔的语气,杀意、愤意,似乎都不再像那时那样明显了,「你告诉我,就算她还活着,未来,你又能怎么样呢……」
郑筱枫一声苦笑,一声叹息:「不能作何样,可就算此生再不相见,至少我清楚,在这世上的某一人角落,她……你,会一直好好地生活。」
程如雪目光闪烁了两下,徐徐地仰过了身子,整个人躺在了草地面,静静地望着天际。「她业已死过一次了,你没能保护好她,既然这样,我就会一直保护她,陪伴她,直到一辈子。」
郑筱枫想了想,也跟着躺下了身,两个人似乎又回到了初识的那一刻,太平洋上清脆的海浪声,夜空中明亮的星辉,依稀浮现在了耳边和跟前。那是两个人这辈子第一次尝到怦然心动是何滋味,只可惜那滋味尽管长久,却也是太过短暂了。
光线有些晃眼,郑筱枫抬起手掌,将双眸遮进了阴影里:「你有没有想过,雪儿她……其实根本不需要仇恨的陪伴……」
此话一出,程如雪的双眸猛地一颤,朱唇不自觉地张了起来,心脏一时间跳得飞快,脑袋不自觉地动了动,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郑筱枫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其实你也清楚,她没死,只是你不肯让她赶了回来,说到底……我们都是为了她好,只只不过在我看来,你的方法是错的……你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人,她曾经亲口和我说过,她想让自己的心永远是最美好的样子,她想带着希望活过这一辈子……她是真的乐观,因为这是经历过痛苦才悟出的道理,在这一点上,你确实不如她……」
程如雪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谁也不清楚她是不是听进了这些话,是不是心有所感,总之,郑筱枫也跟着沉默下去了。其余的人也都相继躺在了柔软的草坪上,纷纷扬扬的树叶覆盖了他们身边,这种时候,不需要再说更多了……
郑筱枫忽然觉着自己疲惫不堪,身体是这样,心灵也是这样,眼皮开始不由自主地打起架来,似乎有点昏昏欲睡了。
就这样睡去吧,其实也蛮好,再醒来的时候,身旁都是熟悉的世界,也是再也没有危险的世界了……
只是,当他马上就要闭上双眸的前一秒,一阵昏暗的浓雾依稀从很远的天边飘荡了过来,郑筱枫皱了皱眉,强迫自己仔细看了两眼,发觉那并不是乌云。
不多时,其他的人也相继发现了那边的异样,白千羽最先一动,几个人纷纷坐起了身。短短几秒钟的时间,那雾气就浓重到了近乎恐怖的程度,半边天都被遮挡得严严实实,甚至都跟黑夜没何区别,这下所有人都惊了,激灵着又站了起来,明明目不转睛地盯着彼处,可脑子根本运转不起来了。
原本,正常情况下的他们一定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何,可这一回,足足是十秒钟过后,董缺得才率先大叫道:「靠靠靠!那不是那天那?!我们遇到的那个?!」
舌头自己跟自己打了半天架,董缺得愣是一句完整的话也没能说出来,但好几个人被这话一惊,终究是头皮一炸,那不正是第二个雨夜,他们还在穿山甲背上的时候遇到的那种雾气吗?!
「卧槽!」赵完璧当场大骂,好不容易才放松下来的心情登时就又绷紧到了极致,草你大爷的,没完了是吧?!要知道当时他们甚至都没看见雾里面究竟藏了何东西,所有人的命就都差点没了!
「快跑!」郑筱枫急忙大喊了一声,拉起程如雪扭头就跑,程如雪一阵迷茫,满头雾水地问:「那是何?」
「别问了!先逃命再说!」
白千羽一把抄起泠泷,几个人全都是飞了似的玩命奔逃,他们可不想都此物时候了还要有人出事,可那雾气扩散得极其之快,几乎是一瞬之间就靠近了三四百米。郑筱枫忍不住回头瞄了一眼,结果登时就吓得连眼珠子都快爆出来了,所见的是四只遮天蔽日的巨大人手缓缓地从云层之中伸了出来,感觉随手一抓都能将任何一座山连根拔起!
「这他妈假的吧?!」
听见郑筱枫是此物反应,其他人也忍不住扭了下头,谁知道不看不要紧,一看腿都软了,一人个差点没直接绊倒在地上——谁能不由得想到那四只巨手只不过是开胃小菜!一片如同山脉一般的大脑袋紧接着就伸了出来!一颗血红的眼球死死地盯着他们这边,哪怕是在几千米的高空,看起来也和一泊大湖一般大小!
被这样惊悚的眼睛盯着看,任谁不得被当场吓昏过去,那东西像是还长着翅膀,两翼若垂天之云,从左边视野的尽头一路横亘到了最右边,半边天际的云雾里,全都是那玩意儿的轮廓时隐时现,这他妈的,这帮人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恐怖的东西,这么说吧,当初红城出现的那只鄱陀巨怪,跟这玩意儿一比可能就跟蚂蚁没何区别!
「啊妈妈!我想回家!」董缺得控制不住地一阵鬼哭狼嚎,老实讲,他这样的反应就算相当淡定了,云层猛然间一阵抖动,方圆几千米的云彩一瞬间全都翻滚了起来,所见的是一人无比骇人的黑洞在那眼球之下赫然张开,那里统统的云气全都被吞噬进了黑洞里面,显然,那是那怪物的嘴!
「跑跑跑跑跑!快他妈跑!」所有人疯了似的狂喊着,都恨不得脚下能踩着风火轮了,就在此物时候,那几只人手终究有了动作,一时间泰山压顶,山岳崩颓,四只手如同四颗陨石,带着无尽的狂风轰然砸落于地,浩瀚的海洋上,顿时就传满了毁天灭地的隆隆巨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