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六月的雨
六月的天气甚是善变,刚才还是晴空万里,碧空如洗,;这一会儿却已经乌云密布,狂风怒吼。
杨渥一行人才走到半路,天际便下起雨来,况且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住脚步来的迹象。
「公子,这样下去不行啊,得赶紧找个地方避一避雨。」一旁的侍卫范遇上前来道。
雨下的太急,路面泥泞,继续策马急行的话,可能会伤到马腿。
「这附近哪里能找到避雨的地方?」
「公子,据属下所知,前面就有一人亭子,不到三百步,我们能够去彼处避雨。」
「好,那你就在前面带路。」杨渥点头同意。
没过多久,一行人果然见到前面有一个亭子,亭子里面已经有一人在彼处避雨。
「这位兄台,我等路过此地,想在此避一避雨,不知可否?」杨渥见那人年约三十岁,身形高大,负手而立,虽然身穿布衣,却也别有一番气度,不由得客气的询追问道。
「小兄弟客气了,在下也是在此避雨的路人,说何可不可的,小兄弟快进来吧。」那人见杨渥说得客气,也笑着点点头答。
他尽管一人人独自面对着杨渥还有他手下的众多侍卫,却是神色自若,不卑不亢的让出地方,将杨渥等人迎进来避雨。
亭子并不大,一下子进来杨渥等十几个人立刻就显得有些拥挤。杨渥面上有些惭愧,那人却是面上笑容不减,仿佛丝毫没有感到不快。
「我观这附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小兄弟带着这么多随从,可是广陵城内的大户人家公子,出来游乐的?」那人见杨渥今日穿着常服,便笑着问道。
「正是如此,小弟今日出来的匆忙,没有带雨具,哪清楚回去路上遇到了这场大雨,幸好有这么个地方能够避雨,倒是给兄台添麻烦了。」杨渥拱拱手,一脸歉意。
「哪里的话,我在此也只不过是避雨的路人而已。不过是比诸位早到了一会儿,怎敢以主人自居?」那人的话还是那么不疾不徐,非常柔和,让人听起来如沐春风。
两人相互客气了一番,开始相互交谈起来。
「兄台是这附近的居民吗?怎么一人人在此处避雨?」
那人摇摇头,「非也,我也住在广陵城内。」
「哦,不知兄台来城外做什么?」杨渥有些好奇的问道。
「今日我听闻城外荷塘里的荷花业已盛开了,有‘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美景,我心中向往,一时兴起,就独自出来寻找。不料赶了回来时遇到大雨,是以在此躲避。」那人也没有隐藏,大大方方的将自己的情况说了一下。
「兄台随性而为,真是雅士!」杨渥赞道。
这个地方离广陵城已经有段路程了,这个人为了看荷花,一时兴起,竟然就跑这么远的路,显然是真心喜爱荷花的人。
「昔日王子猷雪夜访友,到了朋友家却不见而返,自谓乘兴而来,尽兴而归。兄台今日乘兴出城寻找荷花,颇有王子猷的风度。只是不知兄台最后是见到了荷花还是没有见到就尽兴而返了?」
那人摇头笑言,「魏晋名士的风度令人向往,在下只不过一介俗人,怎敢与之相比?只不过那荷塘却是找到了,果然是一番美景。那荷塘中荷花朵朵,游鱼嬉戏其间,别有趣味。汉乐府中有诗,正合此景」,说到荷花,他一脸的兴奋,扬声便朗诵道,「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真是不虚此行啊!」这人很有些书生意气,一面摇头一边感叹。
见他一副陶醉的模样,杨渥忍不住笑着出声道:「小弟也是最爱荷花,曾听人撰文一篇,名为《爱莲说》,文字极美,又寓意深远。小弟非常喜爱,若是兄台愿意,可与小弟共赏此文。」
「哦,竟然还有如此奇文,还请小兄弟背诵出来,也让在下见识一二。」那人来了兴趣,连忙把着杨渥的手道。
「好,那兄台且试听。」杨渥笑道。
「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晋陶渊明独爱菊。自李唐来,世人甚爱牡丹。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予谓菊,花之隐逸者也;牡丹,花之富贵者也;莲,花之君子者也。噫!菊之爱,陶后鲜有闻。莲之爱,同予者何人?牡丹之爱,宜乎众矣!」
「妙哉!」一篇《爱莲说》刚背诵完,那人便被文中的意境所打动,忍不住大声喝彩。
「单单是‘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这一句,就道出了莲花高贵的品质,让人叹为观止。敢问小兄弟,这篇奇文是何人所作?还望告知,我愿前往拜访请教。」
「这个……」杨渥一时迟疑。他不好意思说这是自己所作的,上次抄袭后世人的诗词就有些不好意思了,如今没有必要他也不愿再出风头。这篇《爱莲说》乃是北宋理学家周敦颐所作,此刻距离此人出生都还有上百年时间,杨渥自然没法告诉他。
无奈之下,杨渥只好道,「此文乃是一位隐士所做,小弟无意中听到的,后来再去找那隐士却是作何也寻不到了。」
「果然是隐士所作啊!」那人闻言,露出一副果真如此的神色,眼中却是透出深深的遗憾。
他叹息道,「只怕也只有那些品质高洁、澹泊明志的隐士才能作出如此奇文了。可惜无缘一见了。」
两人借着荷花相互交流,大有知己之感,当即又通了姓名。
「小弟杨渥,广陵本地人士,在节度使府做事。不知兄台尊姓大名?」杨渥介绍自己道,他没有说出自己的身份,仅仅是粗略的交代了一下姓名。
「何尊姓大名,在下陈彦谦,常州人士。如今只不过是润州一个八品小官而已,来广陵有点差事。」陈彦谦也没多想,他并没不由得想到对方就是当今吴王的长子。
「陈彦谦?」杨渥仿佛听说过此物名字,细细想了想,忽然记起,在历史上徐温把持国政时,为他出谋划策的人里面正有个叫陈彦谦的,难道就是跟前之人?
随即他又想起历史上的陈彦谦正是润州司马,眼前之人现在也在润州为官,这下他便更加确定了。
「这可是徐温麾下有名的谋士啊,虽然没有严可求的名气大,但此人多谋略,更难得的是擅长处置那些繁杂的琐事。徐温在军国大事上往往只确定大致纲略,具体的细节却统统委托给陈彦谦。可以说,这个人培养好的话,将来足以为我镇守国家,安抚百姓,为前线源源不断地供应粮草,这就是我的萧何啊!」
纵观历史,每一人能够成就大事的人身旁都会有一个善于谋划的人在尽心辅佐他。
周武王身边有姜尚,刘邦身旁有张良,刘备身边有诸葛亮,唐太宗身边有房玄龄、杜如悔等等。即便是那些山上打家劫舍的山大王,他们也会找个狗头军师出谋划策。
历史上的杨渥身边就没有何谋士为他谋划,即便是严可求此物杨行密留下来的幕僚,只怕也对他的故主徐温要更加亲厚些,再加上原本的杨渥本来就不重视谋臣,所以身边根本没人帮他谋划。
但如今的杨渥自然不同,他知道自己如今武将还不缺,但那些为他出谋划策的谋士却是他所缺乏的。今日能偶遇陈彦谦,他自然不能错过。
便杨渥对他更加热情的结交起来。他来自后世,在网络上见过各种信息,见识比陈彦谦还要广博,此刻挑拣一些有趣的话题出来,东拉西扯,让陈彦谦感到很新奇;而陈彦谦尽管见识没杨渥多,但他心思细腻,有时偶尔一两句话,也让杨渥大有收获。
要是说一开始杨渥还是有意在结交陈彦谦,但后来两人越聊越投机,杨渥业已将陈彦谦引为知己了,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后来雨停了,杨渥也不上马,而是将马交给侍卫牵着,自己与陈彦谦并肩步行,不停交谈。
最后回到广陵城,杨渥又问恍然大悟陈彦谦现在的居住地,约定好日后再聚,这才相互道别。
至始至终,杨渥都没有告诉对方自己的身份,只因他觉着两人很投缘,他不想破坏气氛。
目送着陈彦谦远去的背影,杨渥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公子,陈先生业已走远了,咱们也赶紧回去吧。先前淋了雨,公子小心着凉。」一旁范遇提醒道。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嗯,走吧。」杨渥点点头,想了想又道,「对了,回头你去打听一下陈兄的情况,赶了回来报我。」
「是,小的这就去办。」
……
回到节度使府,杨渥和家人们打了招呼,吃完午饭,又洗了个澡,换下了身上被淋湿的衣服后,这才有些心不在焉的在院子里来回走动。
「公子这是作何了?仿佛有些坐立不安的样子,难道是在外面遇到了何麻烦?」屋檐下面,杨柳望着院子里的杨渥,小声向小翠问道。
「我也不知道,或许是有什么心事吧?不过,看公子的脸色,就算是有何事情那也理应是喜事。」
「喜事?莫非是……」杨柳蓦然感觉自己的心砰砰地跳个不停。
「公子如今也快十六岁了,也是到年少慕艾的时候了,现在心中有心事,却又是喜事,这,莫不是公子在外头遇见了自己喜爱的姑娘?」
杨柳越想越觉着大有可能,一时间心中忍不住的一阵阵发慌。
在她的心中,公子是和她一起长大的人,虽有主仆之别,但感情之深厚,早就不在意身份上的差别的。尤其是最近的的两个多月,杨渥仿佛变了一人人一般,比以前更加随和了,又学会了吟诗作词,气质上也远不是以前能比的。如此翩翩贵公子,让她心中仰慕不已。
想着自家公子可能遇上了自己喜欢的姑娘,杨柳不由得又是为他感到开心,又是感到自怜,不清楚自己未来会如何。
「他终究是高高在上的吴王长公子,将来肯定要做淮南节度使的;而我却只是一个身份低微的奴婢,哪里配的上身份高贵的公子呢?」
杨柳越想越难过,不由得低下头,一双秀丽的大眼睛也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杨柳妹子,你也不要难过,公子身份高贵,将来肯定会娶一人同样高贵的女子才能相配。妹子还是好好做到自己的本分吧。」一旁小翠见了她的模样,哪里还猜不出来她的想法,赶紧小声劝道。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杨柳红着双眸道。
「想要让公子明媒正娶的将你娶进门,那基本是不可能的,因为身份差的太远了。除非你愿意给公子做侍妾,否则杨柳你还是趁早死心的好。」小翠小声的劝解着,然而她说着说着,自己也有些迷茫起来了。
「我的未来又会如何呢?」
小翠不比杨柳,她的年岁要大了一岁多,性格也更加稳重,论起人情世故来比还有些天真的杨柳知道得多。
她清楚,在此物时代,侍妾的身份比奴婢高不了多少,除非像史夫人这样为杨行密生下了长子和次子的侍妾,否则在家中可没多少地位,正室夫人想打就打,想骂就骂,若是发起疯来便是将侍妾给打死了,也没有人能过多指责。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杨渥将来娶的正室妻子到底会是怎样的人谁能说得准呢?
是以尽管她心里面曾经也有过憧憬,但她最终还是觉着,宁愿嫁给一个普通人家作正室,也不愿做侍妾。是以她的想法是过两年攒够了嫁妆钱后,就去求外放嫁给良家子弟。
但杨柳的想法显然不同,在她心中,只要能陪着公子在一起,哪怕做没多少地位的侍妾也是甘之如饴的。
「做侍妾吗?那也行。只要能和公子在一起就好。」不由得想到这,杨柳的脸色变得绯红。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归,雨雪霏霏。」她心中念着那天杨渥给她取名字时念的诗,不由得有些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