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游子归乡
仁川国际机场,国际到达厅。
巨大的电子屏闪烁着航班信息,空气里混合着消毒水、香水和疲惫旅人身上的复杂气味。接机的人群熙熙攘攘,举着各式各样的牌子,翘首以盼。
然而,今日的气氛有些不同寻常。在好几个特定的贵宾通道出口,聚集的不是寻常的亲友或旅行社地接,而是穿着整齐、训练有素的黑衣保镖,以及几位手持专业相机、表情严肃的媒体记者。更引人注目的是,通道外围拉起了一道临时的、低调的隔离带,几位机场安保人员看似随意地站在那里,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是有何大人物要来吗?」一人拖着行李箱的普通旅客好奇地问同伴。
「不清楚,看这阵仗……不像政要,倒像是……超级富豪?」同伴猜测。
他们的猜测不多时得到了证实。
从洛杉矶飞来的KE017次航班头等舱旅客开始陆续出来。在几名助理和保镖的簇拥下,一人穿着剪裁得体的羊绒大衣、戴着金丝眼镜、气度不凡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看起来五十岁左右,保养得宜,步伐沉稳,脸上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从容和一丝恰到好处的、回到故土的「感慨」。
「是张明勋博士!」记者群里有人低呼,闪光灯瞬间亮成一片。
张明勋,前国立首尔大学教授,著名生物学家,五年前因卷入一桩学术经费挪用和造假丑闻,在调查启动前夕,「突然」接受美国某顶尖研究所的高薪聘请,举家迁往海外。当时国内舆论哗然,质疑他卷走了国家巨额科研经费和未公开的核心研究成果潜逃。但此事最终不了了之,随着他出国,也渐渐被人淡忘。
此刻,他赶了回来了。不是灰溜溜地赶了回来,而是以「美国‘未来生命’生物科技公司联合创始人、首席科学家」的身份,高调归来。就在上周,这家机构与韩国「新兴生物技术振兴基金」(背后是「梵行」资本)签署了高达数十亿美元的合**议,宣布将在韩国建立「亚太区最大、最先进的合成生物学与神经接口研发中心」。
「张博士!欢迎回国!这次回国投资,是出于何样的考虑?」记者们将话筒递过去。
张明勋停住脚步脚步,脸上露出温和而富有魅力的笑容,用流利的韩语回答:「首先,是乡情。无论走多远,根在这个地方。其次,是看到了祖国令人振奋的变化。现在的韩国,社会更加和谐,创新氛围更加浓厚,尤其是对前沿科技和……心灵与生命科学交叉领域的支持力度,让我甚是心动。我们‘未来生命’的理念,是探索意识与生命的本质,这与韩国当前重视‘心灵价值’、追求‘可持续发展’的国策高度契合。我相信,这个地方将是我们实现梦想的最佳土壤。」
回答滴水不漏,既表达了「爱国情怀」,又精准捧了当前的政策和「主流价值观」,还为自己的项目做了宣传。
「有评论说,您当年离开时带走的研究成果,是此次合作的重要基础?」一个记者尖锐地问。
张明勋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微一凝,但瞬间恢复如常:「科学是无国界的,但科学家有祖国。当年的一些初步探索,能在今日为祖国的发展贡献力气,我感到甚是欣慰。至于些许不实的传言,我相信在‘业力’的法则下,真相自会显现。我此次归来,只想带着最新的技术、团队和资金,为韩国的未来尽一份力。」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业力」,既回避了尖锐问题,又暗合了当下的「****」。记者们识趣地不再追问。
「请问您对‘梵行’及其倡导的‘心灵科学’如何看待?您的研发中心会与此有关联吗?」
「我对莫汉·古鲁吉和拉詹上校的智慧深表敬意。」张明勋正色道,「他们的工作,为理解人类意识开辟了全新的维度。我们的研究,会在最前沿的神经科学层面,尝试为些许心灵现象提供科学的解释和干预可能。这将是科学与灵性的美妙结合。事实上,我们已经与‘梵行’的研究部门达成了初步合作意向。」
这番话,引得记者们又是一阵骚动。这几乎是在公开宣布,这位卷款潜逃的「学术败类」,不仅洗白归来,还即将与当前权势滔天的「梵行」正式联手,站在「科学与灵性」结合的「制高点」上。
张明勋在保镖的护卫下,从容地穿过记者包围,坐进了等候多时的、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迈巴赫。车队徐徐驶离机场。
几乎就在张明勋车队走了的这时,从新加坡飞来的另一架航班也到了。这次出来的,是几位前金融界人士,当年「友利银行巨额亏空案」的核心嫌疑人,在案发前夜「恰好」都在海外「度假」,随后便滞留不归,其转移至海外的资产至今成谜。如今,他们以「东南亚‘和谐资本’管理合伙人」的身份集体回归。「和谐资本」刚刚宣布,将联合几家本土财阀,成立一人规模高达数百亿美元的「韩国产业升级与心灵经济共生基金」,重点投资「绿色能源、数字健康、以及能提升国民幸福感和心灵品质的创新型服务业」。
他们同样受到了「梵行」关联媒体和部分财经官员的高规格接待,笑容满面地谈论着「看好韩国改革前景」、「将海外成功经验带回祖国」、「助力新时代韩国梦」。
接下来,从香港、从伦敦、从开曼群岛……一位又一位曾经在韩国经济腾飞或危机时刻,利用职权、信息或规则漏洞,攫取巨额财富后「功成身退」或「仓皇出逃」的「精英」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纷纷在这「恰到好处」的时刻,「荣归故里」。
他们带赶了回来的,不仅是当年卷走的、经过海外复杂运作已「洗白」并增值数倍的国家财富,更有与国际黑暗资本(哈利德将军网络、其他跨国犯罪集团、离岸避税天堂)千丝万缕的联系,以及一套完整的、如何在法律灰色地带和全球金融体系中「安全」运作巨额资本的经验。
而他们回归的「理由」也惊人地一致:被祖国「崭新和谐的社会氛围」、「富有远见的产业政策」和「对心灵价值的高度重视」所吸引,愿意带着资金、技术和「国际视野」赶了回来「报效祖国」,分享「新时代」的红利。
韩国的主流媒体,在「梵行」影响的舆论导向下,对这些「游子归乡」进行了热情洋溢的报道。标题充满了「王者归来」、「浪子回头金不换」、「资本与良心的回归」、「新时代韩国的吸引力」等溢美之词。报道中,他们过去的「瑕疵」被轻描淡写地称为「特定历史时期的遗憾」或「个人成长的代价」,重点突出了他们现在的「成功」和对祖国的「贡献」。
网络上,在精心引导的水军和「业力」信众的评论下,舆论也呈现出奇特的「宽容」和「欢迎」态势:
「过去的事就过去吧,谁没犯过错?重要的是现在能为国家做贡献!」
「人家带着真金白银回来投资,创造就业,不比那些光会骂人的键盘侠强?」
「在‘业力’面前,人人都有改过自新的机会。他们赶了回来,说明韩国真的变好了,能包容,有福报!」
「这才是大国气度!吸引全球英才(和财物财)!那些老揪着历史不放的人,才是阻碍国家发展的业障!」
一种荒诞而危险的逻辑正在形成并固化:只要你最后带着钱(况且足够多)回来「投资」,那么你过去无论做了什么,都能够被原谅,甚至被颂扬。 国家的「发展」和「稳定」需要资本,而资本的「原罪」可以在「业力」的****和现实的「利益」面前,被轻易地「净化」和「赎回」。
汉江时代「发展掩盖一切」的逻辑,在「业力」时代进化成了「资本赎回一切」。 只要资本站在「正确」的一边(与「梵行」、与新秩序合作),那么它的来源、它的过往,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成为巩固「新神」牧场、喂养「新羔羊」的肥料。
李秉煜坐在昏暗的客厅里,望着电视上张明勋那张意气风发的脸,听着他关于「科学与灵性结合」的动人演说。他感到的不是大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滑稽的悲凉。
他想起了当年学术圈对张明勋事件的愤怒,想起了那些被挪用的、本可以支持无数年轻研究者的经费,想起了由此中断的、可能造福无数人的科研项目。
现在,这个人回来了。带着用那些肮脏钱在海外孵化的「新事业」,带着与魔鬼(「梵行」、拉詹)的合**议,带着媒体和部分民众的掌声,俨然成了「爱国企业家」和「科学先锋」。
而他,李秉煜,此物曾经试图捍卫一点「规矩」和「底线」的老家伙,却像一块碍眼的绊脚石,被时代毫不留情地踢开,默默腐烂在无人问津的角落。
「呵……呵呵……」 李秉煜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干涩而凄凉。
「赶了回来吧,都回来吧……」 他对着电视屏幕,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带着你们榨取的血汗,带着你们窃取的国帑,带着你们在国际黑市上学来的‘先进经验’……回来,和这个地方新长出来的蛆虫们一起,把这具名为‘韩国’的尸体,啃噬得更干净些,建设得更‘繁荣’些……」
「随后,一起跪在‘梵行’的神像前,感恩‘业力’的指引,赞叹这‘崭新’的、用无数骸骨和灵魂铺就的……
「黄金牧场。」
他关掉电视,世界重归黑暗与寂静。
但在黑暗之外,在仁川、在金浦、在江南的无数宴会厅和签约现场,灯光璀璨,酒杯碰撞,合同签署,一笔笔带着原罪的资本,正欢快地流入这片「业力」净化过的、等待被收割的沃土。
归来的「游子」们,与本土的「新贵」们(姜泰谦、莫汉、被收编的财阀、官僚),把酒言欢,畅想着「新韩国」的无限未来。
他们看不见脚下土壤的毒性,闻不到空气中弥漫的、来自被遗忘者的血腥与绝望。
他们只注意到,数据在涨,股价在升,项目在动工,媒体在歌颂。
这,就足够了。
对于一人业已将灵魂出卖给「业力」与资本的国家而言,
还有何,比这「繁荣」的景象,
更能证明其「道路」的「正确」与「伟大」呢?















